第130章 晶片流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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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在最後一次電話溝通中,那位一直與他對接的銷售經理,在電話那頭,用一種彬彬有禮,卻充滿了傲慢的語氣,對他說:「俞先生,我們非常理解您的處境。但是,對於台積電來說,你們這個幾十片的MPW(多項目晶圓)訂單,只是我們龐大產能中的一個微不足道的像素點。我們不可能,為了一個像素點,去修改整幅畫的規則。」

  這句話,徹底刺痛了俞振的自尊心。

  於是,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的決定——他要親自飛到新竹,去堵門!

  他就不信,這個世界上,還有談不下來的價格。

  然而,現實,卻比他想像的,要殘酷得多。

  他從早上九點,就站在這裡。他給那位銷售經理,打了無數個電話,對方要麼不接,要麼就用「正在開會」的理由,搪塞過去。前台的接待小姐,看著他們三個穿著西裝、汗流浹背的大陸來客,眼神里也充滿了同情和無奈。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太陽,越來越毒。俞振的白襯衫,已經被汗水浸濕,緊緊地貼在後背上。

  他身後的一個年輕下屬,終於忍不住了,小聲地抱怨道:「俞總,算了吧。不就是幾萬美金的差價嗎?咱們犯得著,在這裡受這份罪嗎?太丟人了。」

  俞振聞言,猛地回過頭,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眼神,盯著他。

  「丟人?」他一字一頓地說道,「你記住,對於我們做產品的來說,任何一分不該花的錢,都是對我們專業能力的侮辱!今天,我們爭的,不是幾萬美金,爭的是我們方舟半導體的——尊嚴!」

  「我們今天,要是就這麼灰溜溜地,接受了他們的『新人價』。那明天,後天,我們所有的供應商,都會把我們當成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我們未來所有的產品,都將被釘死在『高成本』的恥辱柱上!」

  他這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讓那個年輕的下屬,羞愧地低下了頭。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奔馳S級轎車,緩緩地駛入了台積電的大門。車子在經過他們身邊時,後排的車窗,降下了一半。

  一張俞振在財經雜誌上,見過無數次的面孔,出現在了窗後——台積電的創始人,半導體教父,張忠謀。

  張忠謀顯然也注意到了門口這三個奇怪的「門神」。他的目光,在俞振那張寫滿了倔強和不甘的臉上,停留了兩秒鐘,然後,車窗緩緩升起,駛入了園區深處。

  「完了,」俞振身後的下屬,絕望地說道,「被大老闆看到了,這下更沒戲了。」

  俞振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然而,就在五分鐘後,一個意想不到的轉折,發生了。

  那位一直對他避而不見的銷售經理,竟然一路小跑地,從大樓里沖了出來。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驚慌和諂媚的複雜表情。

  「哎呀!俞總!您看您,來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啊!讓您在外面曬這麼久,是我們的失職,是我們的罪過啊!」他一邊用手帕擦著額頭的汗,一邊熱情地,想要去握俞振的手。

  俞振愣住了,他完全搞不清楚,這演的是哪一出。

  「是這樣的,」那位經理湊到他耳邊,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說道,「剛才,董事長辦公室,親自打電話下來,問門口是不是有位,從大陸來的,姓俞的先生。還說......還說......」

  「說什麼?」

  「說,能為了幾美分的成本,親自在烈日下站一個上午的團隊,值得我們台積-電,最高規格的尊重。」經理的臉上,堆滿了笑容,「董事長特批,給你們的訂單,按照我們最高級別戰略合作夥伴的V-V-VIP價格執行!另外,他還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什麼話?」俞振的心,狂跳了起來。

  「董事長說,『一個珍惜一美分尊嚴的企業,未來,一定能賺到一萬億的利潤』。他非常看好你們。」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暖流,瞬間湧上了俞振的心頭。他那顆被商業規則,打磨得冰冷而堅硬的心,在這一刻,竟然感到了一絲久違的溫熱。

  他看著遠處那座巨大的晶圓廠,又看了看身邊,同樣處于震驚中的團隊成員,第一次,發自內心地,為自己所堅守的這份「斤斤計較」,感到無比的驕傲。

  【趙立功的「華強北圍剿」:一塊板磚的信任】

  鵬城,華強北,賽格廣場五樓,一家嘈雜的港式茶餐廳里。


  趙立功,正被一群虎視眈眈的「狼」,給圍在了中間。

  這些「狼」,都是華強北最有實力的山寨廠老闆。他們有的做MP3,有的做MP4,有的做學習機。每一個人,都掌控著年出貨量上百萬台的生產線。他們,是華強北食物鏈最頂端的掠食者。

  而今天,他們聚集在這裡,只有一個目的——「拷問」趙立功。

  桌子的中央,擺著一塊看起來還很粗糙的、用洞洞板手工焊接出來的電路板。上面,就躺著那顆剛剛從實驗室里,拿出來的,「伏羲一號」的工程樣品(FPGA驗證版)。

  「老趙,你別跟我們扯那些沒用的!」一個戴著大金鍊子,滿臉橫肉的胖老闆,把手中的雪茄,重重地摁在菸灰缸里,指著那塊電路板,粗聲粗氣地問道,「我就問你三個問題!」

  「第一!你這玩意兒,穩不穩定?別TMD賣出去一萬台,給我退回來八千台,那我褲衩都得賠掉!」

  「第二!供貨有沒有保障?別今天有貨,明天沒貨。我產線一開,一天就是幾萬台的量,你供不上貨,我找誰哭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胖老闆的眼中,閃著精明的光,「你這顆晶片,下一代,什麼時候出?功能上,有什麼升級?你得提前給我們交個底!我們好提前做規劃!別T-M-D等我們的貨剛鋪出去,你自己又搞個更牛逼的升級版出來,背刺我們一刀!」

  這三個問題,尖銳而現實,刀刀見血。它們代表了,華強北所有廠商,對一個全新上游供應商,最核心的三個疑慮——質量、產能、誠信。

  趙立功的身邊,只坐著他那個「金耳朵」王師傅。面對著十幾個氣場強大的老闆的集體「圍剿」,他卻絲毫沒有露怯。

  他拿起桌上那塊電路板,嘿嘿一笑,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將電路板,高高舉起,然後,重重地,朝自己身後的牆壁,砸了過去!

  「啪——」

  電路板撞在牆上,又彈了下來,摔在了地上。

  整個茶餐廳,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老闆,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趙立功。

  這......這是幹什麼?談不攏,就自殘?

  趙立功卻像個沒事人一樣,彎腰,撿起那塊電路板,吹了吹上面的灰。然後,重新接上電源和耳機。

  悠揚的音樂聲,依舊清晰地,從耳機里流淌了出來。

  「各位老闆,」趙立功將耳機,遞給離他最近的那個胖老闆,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囂張的自信,「第一個問題,我回答完了。穩不穩定,你們自己看。這玩意兒,我揣兜里,不小心從三樓摔下去過,撿起來,照樣用。」

  胖老闆將信將疑地戴上耳機,聽了片刻,臉上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至於第二個問題,供貨。」趙立功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拍在了桌子上。

  那是一份,由俞振剛剛從台灣傳真過來的,與台積電簽訂的,具有法律效力的產能保障協議。上面那個「TSMC」的鮮紅印章,和一長串的晶圓(Wafer)預訂數量,刺痛了在場所有老闆的眼睛。

  「台積電的產能,夠不夠餵飽各位,我就不多說了。」

  最後,趙立功收起了臉上所有的嬉笑,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站起身,環視眾人,一字一頓地說道:「各位兄弟,至於第三個問題,誠信。我趙立功,在華強北混了十幾年,靠的是什麼,大家心裡都清楚。」

  「我今天,可以把話撂在這裡。我們方舟半導體,未來所有的新品規劃,都會提前至少半年,跟在座的各位核心兄弟,溝通!我們吃肉,就絕對不會讓兄弟們,連湯都喝不上!」

  「我趙立功,不是來賣晶片的。我是來,跟大家一起,搭個台子,把那些高高在上的洋品牌,拉下馬!我們一起,發財!」

  說完,他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

  「我信你,老趙!」那個胖老闆,在沉默了半晌之後,第一個站了起來,一拍桌子,「就沖你剛才敢拿板磚砸牆的這個勁!你這個『伏羲一號』,我先訂一百萬片!」

  「我也要一百萬片!」

  「算我一個!」

  一時間,群情激昂。一場充滿了火藥味的「拷問」,戲劇性地,變成了一場瓜分未來市場份額的「誓師大會」。


  【尾聲:黎明前的匯合】

  當三條戰線上的硝煙,漸漸散去。

  當勵民,帶著他那份充滿了奇思妙想的「音頻修復」算法,走出實驗室;

  當俞振,揣著那份比預期價格,又低了五個點的V-V-VIP流片合同,走下飛機;

  當趙立功,拿著雪片般的意向訂單,走出茶餐廳時......

  他們三人,幾乎在同一時間,都拿起了電話,撥給了同一個號碼。

  電話的那頭,是杭州,是顧舟。

  三段來自不同時區,不同場景,但內容卻驚人相似的匯報,匯集到了顧舟的耳中。

  聽完之後,顧舟靠在辦公室的椅子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看著窗外,那片已經徹底被夜色籠罩的西溪濕地,臉上,露出了一個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他那支由偏執狂、精算師和地頭蛇組成的「怪胎」軍隊,在經歷了這場血與火的洗禮之後,終於,被鍛造成型了。

  他們依舊會爭吵,會互相看不順眼。但他們的心臟,已經開始,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而同頻率地跳動。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俞振的號碼。

  「俞總,」他的聲音,平靜而有力,「辛苦了。不用等了,現在,立刻,把我們最終版的GDSII文件(晶片設計版圖文件),傳送給台積電。」

  「啟動——流片。」

  電話那頭,傳來了俞振,壓抑著激動地、微微顫抖的聲音。

  「是,老闆。」

  隨著滑鼠的最後一次點擊,承載著無數人夢想與心血的、數以GB計的設計數據,開始通過越洋光纜,奔向那座位於寶島台灣的,全世界最精密的工廠。

  所有人都不知道,這顆即將被蝕刻在矽晶圓上的、小小的MP3晶片,在未來的幾個月里,將會在消費電子市場,掀起一場,何等驚天動地的血雨腥風。

  等待,是晶片研發過程中,最甜蜜,也最煎熬的一環。

  當「伏羲一號」的設計數據,傳送給台積電的那一刻起,方舟半導體的所有核心成員,就進入了一種集體性的「產前焦慮症」狀態。

  流片(Tape Out),這個聽起來頗具儀式感的詞彙,在半導體行業里,卻是一場結果只有0和1的豪賭。成功,則意味著數千萬的投入,將化作承載著財富與夢想的矽片;失敗,則意味著所有的一切,都將變成一堆昂貴的、毫無用處的沙子。

  在這漫長的四十多天裡,整個杭州研發園區,都籠罩在一種奇異的氛圍之中。

  勵民,這位技術偏執狂,一反常態地,不再通宵達旦地寫代碼。他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的仿真系統里,模擬各種極端的測試環境,試圖找出那個可能存在的、致命的BUG。他的嘴裡,總是神經質地念叨著:「時序收斂應該沒問題吧?會不會有信號串擾?萬一......萬一亞穩態沒處理好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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