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拜訪倪光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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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風放下筆看著顧舟,做出了最終的結論:「所以這是一條理論上可行,但現實中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沒有任何一家商業公司,會在沒有明確盈利預期的情況下,去投入上百億美金進行一場長達十年甚至更久的豪賭。」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窗外的夜色愈發深沉。顧舟端起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速溶咖啡一飲而盡。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卻讓他的頭腦變得異常清醒。

  不可能完成?

  這兩個字像一根引線,瞬間點燃了他靈魂深處那段被塵封的、充滿了屈辱與不甘的記憶。

  他的思緒仿佛穿透了時空的迷霧回到了那個他曾生活過的2020年代的未來。

  那不是一個屬於開拓者的時代,而是一個屬於華為、阿里、騰訊......等巨頭的時代。那時的中國已經擁有了全世界最發達的移動網際網路,最便捷的電子商務,最高效的數字支付。摩天大樓此起彼伏,高鐵網絡縱橫交錯整個國家都沉浸在一片繁華盛世、技術崛起的自信與樂觀之中。

  而他顧舟只是那座龐大科技森林裡,一顆不起眼的螺絲釘一個39歲的在大廠里掙扎著避免被優化的中年技術組長。

  他清晰地記得那個夏天的午後。整個部門的所有人從P9的總監到剛入職的應屆生,都默默地刷著手機,看著那條來自大洋彼岸的簡短而冰冷的禁令。那條禁令宣布將那家中國最頂尖的也是唯一能在5G技術上引領全球的科技巨頭列入了實體清單。一夜之間所有的晶片供應被釜底抽薪。所有基於美國技術的EDA軟體被禁止授權。

  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顧舟至今都記得。那是一種混雜了震驚、憤怒、無力、以及深深屈辱的感覺。

  他親眼看到某為公司里那些平日裡意氣風發、被稱為天才少年的晶片架構師們一夜之間白了頭。他們設計的足以媲美蘋果A系列的麒麟晶片,因為無法流片變成了一張張廢紙。

  他親眼看到那家巨頭的消費者業務CEO,那位鐵骨錚錚的男人在發布會上哽咽著說出「我們將開啟一場無比艱難的長征」時台下無數的員工和記者泣不成聲。旗艦店裡曾經一機難求的手機變成了限量的絕唱。黃牛們將價格炒上了天人們購買它不再是因為它的性能,而是出於一種悲壯的近乎殉道式的支持。

  整個國家的科技自信仿佛在那一刻,被狠狠地打斷了脊樑。所有人才如夢初醒般地發現,原來自己引以為傲的萬丈高樓,其最底層的地基,竟然是建立在別人的沙灘之上。別人只需要輕輕地抽走那幾顆最關鍵的沙子,整座大廈便會搖搖欲墜。

  缺芯少魂——這四個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深深地烙印在了顧舟那一代所有科技從業者的靈魂深處。那種被人扼住咽喉,無法呼吸的窒息感,那種空有屠龍之技,卻沒有一把屬於自己的刀的悲哀成為了他重生之前心中最大的意難平。

  人生不就是一直在挑戰各種不可能嗎?前世誰能想到一家賣書的電商,能成為全球最大的雲計算公司?誰能想到,一家做社交的網站能定義元宇宙的未來?但那些商業上的奇蹟,在那場殘酷的科技絞殺戰面前,都顯得那麼的脆弱。

  他顧舟既然帶著兩世的記憶重活一次,難道還要眼睜睜地看著那段屈辱的歷史再次上演嗎?

  不!絕不!

  他不僅要建立一個商業上的數字帝國,更要為這個帝國,鑄造一顆獨立自主、永不被他人掌控的、強勁有力的——中國芯!哪怕這條路,比他之前走過的所有路,都要艱難百倍、千倍!哪怕要為此賭上他擁有的一切!

  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只有不敢去做的懦夫。而他顧舟絕不是懦夫!思緒從未來的記憶中抽回,顧舟緩緩地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沉睡的城市。他的身影在玻璃上倒映出一個孤獨而堅定的輪廓。

  「秦風。」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足以穿透夜色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說得對,沒有任何一家正常的商業公司會去做這樣的事情。」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秦風,一字一句地說道:

  「但我們不是一家正常的公司。」

  「我們是開拓者。」

  秦風的瞳孔猛地一縮。他從顧舟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近乎瘋狂的火焰。

  「所以......」顧舟的嘴角,勾起一抹驚世駭俗的弧度,「我決定從明天起,在公司內部成立一個全新的獨立的——晶片事業部。」

  這個決定像一顆平地驚雷在寂靜的辦公室里轟然炸響。秦風這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技術大神此刻也徹底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感覺自己大腦的CPU在這一瞬間因為過載而宕機了。


  晶片事業部?

  在公司現金流因為全球數據中心建設而極度緊張的時刻?

  在一個連一行代碼一個工程師都沒有的情況下,去挑戰這個星球上技術壁壘最高資金投入最恐怖的產業?

  這不是豪賭這是自殺!

  「顧舟,你......你沒開玩笑吧?」秦風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我們每年都要燒掉至少十億甚至幾十億的人民幣!而且在五年之內你可能連一分錢的回報都看不到!林慧會殺了你的!董事會會殺了你的!」

  「我知道。」顧舟的表情,卻異常平靜平靜得令人心悸。

  「我知道這很難我知道這很瘋狂。但這件事情我們必須做。現在不做十年後,當別人用我們親手建立的數據中心,來卡住我們晶片的脖子時我們就連哭的機會都沒有了。」

  他走到秦風面前雙手按住他的肩膀,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鄭重和信任。

  「秦風,我需要你。我需要你幫我,找到那些能為我們的帝國鑄造心臟和靈魂的人。」

  「我們不僅要做數據時代的地產商,我們還要做這個時代最底層的規則制定者!」

  京城的初夏,空氣中已經帶上了一絲燥熱。柳絮飄飛的季節剛剛過去,胡同里老槐樹的綠蔭變得濃密起來蟬鳴聲也開始此起彼伏,為這座古老的都城平添了幾分鮮活的夏日氣息。

  中科院計算技術研究所一棟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灰色蘇式小樓里,一間朝北的辦公室顯得格外安靜與窗外的喧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辦公室的陳設簡單到了極致一張老舊的掉漆辦公桌,一個吱呀作響的書櫃裡面塞滿了各種厚重的技術專著和論文集。桌子上除了幾摞高高堆起的資料,最顯眼的就是一台銀灰色的聯想電腦屏幕上還停留在DOS系統的操作界面。

  一位老人正坐在桌前,戴著一副老花鏡佝僂著背,專注地用一支原子筆在一張印滿了電路圖的草稿紙上圈點勾畫著什麼。他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眼神透過鏡片,依舊閃爍著屬於學者的那種特有的純粹而執著的光芒。

  他就是倪光南中國工程院院士,一個在中國IT產業史上充滿了傳奇與悲情色彩的名字。

  「咚咚咚。」

  一陣禮貌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倪光南抬起頭,有些疑惑地扶了扶老花鏡。這個時間點很少會有人來找他。自從幾年前那場著名的聯想路線之爭以他的黯然出局告終後,他就逐漸淡出了主流的商業和輿論視野,重新回到了這間小小的辦公室沉浸在自己痴迷的技術世界裡,仿佛一個被時代遺忘的隱士。

  「請進。」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是長期伏案工作和少言寡語的結果。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年輕人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牛仔褲腳上一雙乾淨的帆布鞋,臉上帶著和煦的微笑,眼神清澈而明亮,看起來就像一個誤入此地的前來請教問題的大學生。

  「倪院士,您好。」年輕人微微鞠躬,語氣充滿了尊敬,「晚輩顧舟,冒昧來訪還望您不要見怪。」

  倪光南愣了一下。

  「顧舟?」他念叨著這個名字覺得有些耳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他最近幾年幾乎不上網也不看商業雜誌,對於外界那些風起雲湧的網際網路新貴知之甚少。

  「您可能不認識我,」顧舟笑了笑,主動自我介紹道,「我是一家叫開拓者的網際網路公司的創始人。」

  「哦,開拓者......」倪光南這才恍然大悟,「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做開心農場的?我聽我孫女說過,她們班上的同學都在玩半夜還定鬧鐘起來偷菜。」

  「是的讓您見笑了。」顧舟的姿態放得很低。

  倪光南摘下老花鏡,仔細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他有些好奇這樣一個在網際網路領域攪動風雲的當紅人物,為什麼會找到自己這個幾乎已經被遺忘的老頭子這裡來?

  「顧總,請坐吧。」他指了指對面那張硬邦邦的木椅子,然後起身拿起桌上那個印著中國科學院字樣的搪瓷缸子準備去倒水。

  「倪院士,您別客氣我自己來。」顧舟趕忙上前一步,從他手中接過茶缸自己去飲水機那裡接了杯水。這個自然而然的動作讓倪光南對他的第一印象好了幾分。

  兩人落座簡單的寒暄過後,顧舟沒有立刻切入正題。他的目光落在了倪光南桌上那張畫滿了電路圖的草稿紙上。


  「倪院士,您還在研究龍芯?」顧舟輕聲問道。

  聽到龍芯兩個字倪光南的眼神明顯亮了一下,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閃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有自豪有不甘也有一絲英雄遲暮的無奈。

  「唉,談不上研究了。」他擺了擺手,自嘲地笑了笑,「就是退了休,閒著也是閒著自己瞎琢磨罷了。讓顧總見笑了。」

  龍芯這個由他親手推動和扶持起來的、中國第一個擁有自主智慧財產權的通用CPU項目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驕傲,也是他內心最深的痛。它承載了他關於「技術立國」、「自主創新」的全部夢想,卻在殘酷的商業現實和複雜的內部紛爭面前步履維艱,至今仍在低性能的邊緣掙扎。

  顧舟凝視著這位為中國IT產業奉獻了一生的老人,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敬意。他沒有像其他來訪者那樣去空洞地吹捧龍芯的偉大意義,也沒有虛偽地去安慰倪光南的失意。他只是用一種近乎平靜的陳述事實的語氣,緩緩開口說道:「倪院士,我一直認為十年前在聯想那場關於技工貿和貿工技的路線之爭中您沒有輸。」

  這句話如同一顆投入古井的石子讓倪光南渾濁的眼神瞬間泛起了波瀾。

  他猛地抬起頭銳利的目光直視著顧舟,仿佛要看穿這個年輕人的內心。這麼多年來無數人同情他,惋惜他但從沒有人用如此篤定的語氣說他沒有輸。

  顧舟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繼續說道:「您輸掉的只是聯想這家公司的內部鬥爭。但您為中國IT產業指出的那條技術驅動的道路,歷史已經並將繼續證明它是唯一正確的道路。」

  「一家放棄了核心技術研發,滿足於做國外品牌代理和組裝的企業,無論它的規模做得多大利潤有多高,它本質上都只是一家高級的搬運工。它的根基是虛的它的命脈是掌握在別人手裡的。當潮水退去的時候,我們就會發現誰在裸泳。」

  顧舟的話,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倪光南的心坎上。這些話正是他這十年來,在無數個不眠之夜裡反覆思考和吶喊的觀點。他沒想到今天會從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嘴裡,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地被複述出來。

  「你......你也是這麼想的?」倪光南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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