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螺絲釘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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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螺絲釘的浪漫什麼意思」茹泉傻傻的問道。

  「你想啊,」顧舟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啤酒,眼神深邃得像個老學究,「我們這個世界,乃至整個宇宙,本質上就是一台精密到無法想像的超級機器。而我們每個人,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分配了一個角色。有的人是發動機,光芒萬丈,驅動時代;有的人是方向盤,指引方向,受人景仰。但絕大多數人,都是一顆螺絲釘。」

  茹泉的眉頭皺了起來,顯然,「螺絲釘」這個比喻,讓他這個天之驕子感到了一絲不快。

  「別急著否定。」顧舟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繼續他的「歪理邪說」,「大部分人覺得當螺-絲釘很可悲,很渺小。但他們不懂,這裡面有大智慧,大浪漫。」

  「浪漫?」

  「對,浪漫。」顧舟的語氣變得莊重起來,「你想,一台機器,少了發動機,它只是不動。但如果少了一顆關鍵位置的螺絲釘呢?它會解體,會崩潰,會發生災難性的故障!所以,螺絲釘的使命,不是發光發熱,而是『存在』。是在自己的位置上,承受壓力,保持穩固,確保整個系統的正常運轉。這種『於無聲處聽驚雷』的堅守,這種『世界崩塌與我何干,我自巋然不動』的禪意,難道不比當一個每天都要擔心燃料耗盡的發動機,要來得更深刻,更浪漫嗎?」

  茹泉被這套理論徹底繞進去了,他張了張嘴,竟一時找不到反駁的詞句。

  顧舟趁熱打鐵,做了最後的總結:「所以啊,老王。你的夢想,研究世界上最先進的納米材料,本質上,就是去鍛造一顆宇宙機器里最堅硬、最無可替代的螺絲釘。而我呢,去學計算機,就是去編寫程序,當一顆虛擬世界裡的邏輯螺絲釘,防止軟體系統因為一個BUG而藍屏崩潰。從這個維度來看,我們是殊途同歸的戰友,是走在同一條『擰螺絲』的偉大道路上的同志。我們的目標,就是讓這個世界,因為我們的『擰緊』,而變得更加穩固。來,為了我們偉大的螺絲釘事業,乾杯!」

  說完,他舉起酒杯,一臉「同志,組織看好你」的莊嚴表情。

  茹泉呆呆地看著他,腦子裡還在回味那套「螺絲釘的浪漫主義哲學」。他感覺自己好像被洗腦了,但又覺得……該死的有道理!他心中的那點不快,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賦予了神聖使命感的豪情。

  「好!為了螺絲釘!」他也舉起茶杯,重重地和顧舟的杯子碰了一下。

  看著茹泉被自己忽悠得熱血沸騰的樣子,顧舟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對不起兄弟,生活這台破機器,未來會把你擰得更緊。我能做的,就是提前給你打好思想鋼印,讓你在被擰的時候,至少能感覺到一絲……浪漫?

  送走了打了雞血的茹泉,劉峰、王濤和馬哲這三貨,像商量好了一樣,端著杯子湊了過來。

  劉峰手裡拿著一瓶啤酒,走路還有點晃,顯然已經喝了不少。他一屁股坐下,胳膊很自然地搭在顧舟肩上,大著舌頭嚷嚷:「舟子,你剛才跟那小子說什麼『降維打擊』、『底層邏輯』?我怎麼一個字都聽不懂?你是不是背著我們偷偷報了什麼MBA總裁培訓班了?」

  「對啊,專門為未來的劉總量身打造的。」顧舟斜了他一眼,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課程名叫《論一個馬大哈如何通過甩鍋和畫餅成為世界五百強企業CEO》,我覺得特別適合你。等我學成了,第一課就先教你怎麼在喝醉了之後,還能準確地把空酒瓶扔進垃圾桶,而不是扔到馬哲的腳邊。」

  他話音剛落,坐在旁邊的馬哲默默地把腳邊一個差點絆到他的空酒瓶挪開了些,推了推眼鏡,沉穩地補充了一句:「準確地說,是兩個。」

  劉峰的老臉一紅,梗著脖子爭辯:「那是藝術!行為藝術!懂不懂?我那是在用後現代主義解構的方式,表達對現有空間秩序的……的反抗!」

  王濤細心地把桌上的果皮紙屑收拾到一個空盤子裡,聞言無奈地搖了搖頭,對顧舟說:「別理他,他已經進入『酒後哲學家』模式了。說正經的,舟子,你剛才說的那個『螺絲釘』理論,我聽了一半,感覺……挺有道理的。就是覺得有點悲觀。」

  王濤的心思總是最細膩的,他能從顧舟戲謔的言辭中,捕捉到一絲不易察覺的深層情緒。

  「悲觀嗎?」顧舟笑了笑,拿起一串葡萄,慢悠悠地摘著吃,「我不覺得。我倒覺得,這是一種務實的樂觀主義。」

  他把一顆葡萄遞給馬哲,又扔給劉峰一顆,才繼續說道:「這個世界就像一個巨大的程序,有的人負責寫核心算法,光芒萬丈,但更多的人,是負責寫一個個具體的函數,處理一個個具體的BUG。你能說寫函數的不如寫算法的重要嗎?沒有無數個穩定運行的函數,再牛逼的算法也只是空中樓閣。所以啊,認清自己的位置,然後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到最好,甚至做到無可替代,這就是最大的牛逼。王濤,你心思縝密,未來就是我們工作室最頂級的『代碼優化師』;馬哲,你審美在線,就是我們的『首席UI設計師』;至於劉峰嘛……」


  顧舟故意拉長了音,看著一臉期待的劉峰。

  「你就是那個專門負責在系統快要崩潰的時候,用大嗓門喊一聲『重啟試試』的運維工程師。雖然技術含量不高,但往往能解決99%的問題,性價比極高。」

  「去你的!」劉峰笑罵著捶了他一拳,「合著我就只會喊啊?」

  王濤和馬哲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正當顧舟感慨之際,班草孫鵬和班花李靜手牽著手,有些羞澀地走了過來。經過幾個小時的酒精催化和KTV氛圍的烘托,那層窗戶紙終於被捅破了。

  「顧舟,我們也敬你一杯。」孫鵬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傻笑,李靜則依偎在他身邊,臉頰緋紅,眼波流轉,美得像一朵沾著露水的桃花。

  他們是班裡公認的金童玉女,如今又考上了同一所大學,在所有人看來,這都是一段從校服到婚紗的童話故事。

  只有顧舟知道,童話的結局,並不總是「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他記得,大學四年,他們是校園裡最令人艷羨的情侶。但畢業時,現實的分叉路口,卻無情地擺在了他們面前。李靜的父母動用關係,為她在省城安排了一份穩定的教師工作;而孫鵬,則一心想去更廣闊的滬市闖蕩。一個要安穩,一個要遠方。無數次的爭吵和淚水後,這段被所有人看好的感情,最終還是在畢業的那個夏天,無聲地畫上了句號。

  看著眼前這對渾然不覺,正沉浸在愛情甜蜜中的璧人,顧舟的心中五味雜陳。

  他笑著站起身,和他們碰杯:「恭喜恭喜!才子佳人,天作之合。不過,光喝酒沒意思,咱們玩個遊戲怎麼樣?」

  「什麼遊戲?」李靜好奇地問道。

  「咱們不祝虛無縹緲的『天長地久』,咱們來祝點實際的。」顧舟豎起一根手指,臉上掛著神秘的笑容,「第一杯,我祝你們,在大學四年裡,總能搶到學校圖書館三樓靠窗的最後一個座位。」

  兩人一愣,隨即都笑了。那是他們高中時最常一起自習的地方,是他們愛情萌芽的見證。這個祝福,顯得格外用心和浪漫。

  「好!」孫鵬爽快地幹了。

  「第二杯,」顧舟又倒滿酒,眼神變得意味深長,「我祝你們,每次放長假回家,都能買到同一趟火車的最後兩張連座票。」

  這個祝福,讓他們覺得有些奇怪,但依然很甜蜜。一起回家,這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最後一杯。」顧舟的目光,在兩人臉上緩緩掃過,語氣變得悠悠然,「我祝你們,在畢業那年,當你們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時,看到的紅綠燈,是同一種顏色。」

  說完,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孫鵬和李靜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絲困惑。他們不太明白這最後一個祝福的深意,只覺得聽起來很有詩意,很酷。他們笑著喝完了酒,又膩歪了一會兒,才手牽著手回到了人群中。

  顧舟坐回角落,輕輕嘆了口氣。

  他已經用最隱晦的方式,提醒了他們未來可能遇到的最大分歧。至於命運的紅綠燈,最終是會同步放行,還是無情地將他們隔在道路兩端,就不是他所能干預的了。

  KTV里的狂歡,仍在繼續。

  當班長茹泉再次搶到麥克風,點了一首周華健的《朋友》時,整個包廂的氣氛,達到了一個臨界點。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

  熟悉的旋律響起,仿佛一個開關,瞬間觸動了每個人心中最柔軟的那根弦。

  喧鬧聲漸漸平息,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和骰子,或坐或站,跟著屏幕上的歌詞,輕輕地哼唱起來。

  起初,歌聲還很零散,帶著幾分羞澀。但唱著唱著,離別的傷感,就像漲潮的海水,悄無聲息地漫過了所有人的心房。幾個感情細膩的女生,眼圈已經紅了,她們互相摟著肩膀,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顧舟靠在沙發上,默默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被光影切割的年輕臉龐。

  他看到那個吹噓要去京城當「中國賈伯斯」的李陽,正摟著一個哥們兒的脖子,吼得比誰都大聲,仿佛要把所有的兄弟義氣,都吼進這首歌里。

  他看到那個立志要鍛造「最強螺絲釘」的茹泉,推了推眼鏡,用他那五音不全的嗓子,無比投入地唱著,眼中閃爍著對未來的憧憬和對同窗的不舍。


  他看到那對剛剛牽手的小情侶孫鵬和李靜,正十指緊扣,含情脈脈地對唱著,以為這一刻,就是永恆。

  他還看到了許多在前世記憶中,早已模糊的身影。那個安靜的女孩,未來會遠嫁他鄉,與這裡的一切斷了聯繫;那個愛講笑話的胖子,未來會繼承家業,成為一個穩重的中年老闆;那個總愛逃課的體育生,未來會穿上警服,在一次任務中……

  上帝視角,在這一刻,不再是一種運籌帷幄的爽感,而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沉重的悲憫。

  他像一個孤獨的守夜人,提前看到了黎明,也看到了黎明到來前,每個人必將走過的、漫長而崎嶇的黑夜。

  他無法融入這場屬於他們的狂歡,因為他們的終點,早已寫在他的劇本里。心中沒有半分優越,只有一絲對時間無情流淌的深深慨嘆。

  一曲終了,包廂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濃得化不開的離愁,在空氣中靜靜地流淌。

  「媽的,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打破了沉寂,「最後一杯!大家一起走一個!」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舉起了酒杯。所有的目光,都默契地,集中到了顧舟身上。

  他是今天的「狀元」,是這場散夥飯名義上的主角。這最後一杯的祝酒詞,理應由他來說。

  顧舟在一片注視中,緩緩站起身,端起了面前那杯早已被他兌了半杯雪碧的「假酒」。

  他環視四周,看著那一雙雙或期待,或傷感,或迷茫,或憧憬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包廂里所有的雜音。

  「各位同學,各位未來的社會棟樑,以及潛在的螺絲釘們。」

  一句俏皮的開場白,讓原本傷感的氣氛,緩和了幾分,不少人都笑出了聲。

  「按理說,這個時候,我應該祝大家前程似錦,馬到成功,未來都當上CEO,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顧舟頓了頓,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他那招牌式的、一本正經的表情,「但是,我不能這麼祝。」

  「為什麼?」有人好奇地問。

  「因為,」顧舟的目光掃過全場,語氣變得深沉,「未來,是個很爛的編劇。它的劇本,充滿了各種狗血的巧合、無情的轉折和俗套的結局。我們今天在這裡許下的所有宏願,都有可能在未來,被它以一種我們最不希望的方式,打得粉碎。所以,為一個不靠譜的編劇舉杯,我覺得,是對我們自己才華的一種侮辱。」

  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顧舟卻沒有停,他舉高了酒杯,眼神里閃爍著一種眾人看不懂的光芒。

  「所以,我不祝未來。我要祝現在。」

  「我祝這該死的、震耳欲聾的音響,祝這杯味道不怎麼樣的啤酒,祝我們剛才唱跑調的每一句歌詞,祝今晚我們講過的每一個爛俗的笑話。」

  「我祝我們臉上,此刻還未被社會磨平的稜角;祝我們眼裡,此刻還未被現實污染的清澈。」

  「我祝在座的每一位,在這一刻,都閃耀著一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光芒。一種,我確信,在很多年以後,會被我們拼命懷念,卻再也找不回來的光。」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滄桑和穿透力,深深地烙印在每個人的心底。

  「所以,各位。讓我們不要為即將成為的『誰』乾杯,而是為我們現在的『是』乾杯。為這個愚蠢的、完美的、無可替代的瞬間乾杯!」

  他停頓了一下,臉上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舉杯向所有人示意。

  「最後……敬我們的青春!」

  「它終將逝去,潦草離場。但今晚,我們為它加冕為王!」

  「乾杯!」

  「乾杯!!!」

  全場的熱血,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所有人都高舉酒杯,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著回應。酒杯碰撞的聲音,清脆而響亮,顧舟仰起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包廂里那顆巨大的迪斯科球,仍在不知疲倦地旋轉著。光影斑駁,人聲鼎沸。

  在屏幕光芒的映照下,顧舟看到酒杯光滑的表面,反射出自己十九歲的、年輕而又陌生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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