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追光設備國際採購合作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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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光三期廠房的北側,有一間從不對外展示的會議室。它的窗戶被改造成單向透光的規格,從裡面能看到外面材料實驗區的通道,從外面看卻只是一面普通的灰白色牆體。林薇把這間會議室叫作「隔離區」——不是因為它的物理隔離,而是因為在這裡討論的所有內容,都不允許出現在任何未加密的電子文檔中。

  蘇黛提前十分鐘到了。她面前擺著三份來自不同國際供應商的合作意向書,每一份都經過了法務、技術、供應鏈和安全四條線的交叉審核。其中兩份來自歐陸,一份來自中東。三份意向書的措辭都很克制,沒有「戰略合作」這類高調錶述,甚至沒有明確提及「EUV設備」,但技術附件里的參數規格表已經說明了一切。

  林薇帶著追光三期的主腔體材料實驗數據走進來時,蘇黛正在看第三份意向書的最後幾頁。兩人對視了一眼,沒有寒暄。

  「歐陸這兩家。」蘇黛把其中兩份推到林薇面前,「一家是做超高真空系統的,一家是做多層膜反射鏡的。都是追光三期供應鏈里目前最卡脖子的環節。他們的合作意向不是整機供應,而是關鍵子系統聯合研發。說直白一點,他們願意賣,但不能公開賣,更不能讓我們在採購合同里寫上『用於EUV光源』。」

  林薇沒有立刻翻開,而是先問了蘇黛一個問題:「他們的動機是什麼?」

  蘇黛把過去兩周收集的情報壓成了一句極簡的判斷:「歐陸工業界對全面脫鉤的恐慌,比政界早六個月。這兩家供應商的拳頭產品,百分之三十到四十的營收來自華夏市場。如果火龍聯盟的全面制裁框架落地,他們的對華夏出口會被盟友協議限制,但限制不等於零——如果能找到『非軍事用途』『非先進節點』之類的合規縫隙,他們還想繼續做生意。」

  「追光三期不是非先進節點。」林薇說。

  「所以他們要用『聯合研發』這個殼。」蘇黛把意向書翻到關鍵條款頁,「不出售整機,不出售完整子系統,只提供關鍵材料和組件的定製化開發服務。法律上,這不是出口管制清單里的受限物項,而是技術合作。付款走第三國通道,智慧財產權歸屬條款寫得極其謹慎——所有因合作產生的新技術,雙方各自擁有在自己領土範圍內的實施權,不交叉授權。」

  林薇看完那幾頁條款,沉默了幾秒。

  「這種合作方式,對面不會看不出來。」

  「對面當然看得出來。」蘇黛說,「但這中間有一個灰色地帶。歐陸的出口管制法律里,對『聯合研發』的界定本身就比北洲寬鬆。只要我們不把合作成果直接用於量產設備,而是包裝成『下一代技術預研』,就有操作空間。」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陳醒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周明和李明哲,兩人的表情都表明他們已經看過這三份意向書。

  陳醒坐下後,沒有問「怎麼看」,而是直接說了一個判斷:「這三份意向書,是歐陸工業界在測試我們的承壓能力,也是在測試對面的反應極限。如果我們接了,對面會加大對歐陸的施壓;如果我們不接,對面會認為我們已經被嚇住了。」

  蘇黛點頭:「所以問題的關鍵不是接不接,而是怎麼接、接多少、用什麼節奏接。」

  周明把一份風險評估報告投到屏幕上。報告不長,只有四頁,但每一條風險都被量化成了具體的概率和影響區間。

  「第一,情報泄露風險,中等概率,高影響。這三家供應商的內部,不可能沒有對面的情報觸點。合作一旦啟動,追光三期的技術狀態、進度、薄弱環節,都有可能通過他們泄露出去。第二,供應鏈滲透風險,低概率,中高影響。對面可能通過供應商在產品里做手腳,但我們有完整的來料檢驗和二次驗證流程,這種風險可控。第三,政治反噬風險,高概率,中影響。對面會利用這次合作渲染『未來科技突破技術封鎖』的敘事,倒逼歐陸政界收緊出口管制政策。第四,法律追溯風險,低概率,低影響。只要合同條款設計得當,對面很難在法律層面找到直接打擊點。」

  陳醒聽完,看向李明哲:「歐陸政界的反應預判呢?」

  李明哲把一張時間軸圖推到桌面中央。

  「未來四到六周是窗口期。對面全面制裁框架還在內部協調,歐陸政界也在觀望。如果我們在這個窗口期內完成合同談判和初期交付,制裁落地時合作已經既成事實。對面如果要打擊這個合作,需要說服歐陸修改出口管制法律或直接對這幾家企業實施次級制裁——前者太慢,後者代價太高。」

  「次級制裁的代價是什麼?」蘇黛追問。

  「如果對面因為這幾家歐陸企業與未來科技做聯合研發就制裁它們,等於在打歐陸工業的臉。歐陸不會為了配合對面的戰略目標,犧牲自己工業界的正當商業利益。次級制裁的威脅存在,但真正落地的概率不到三成。」


  林薇聽完所有分析,把話題拉回了技術層面。

  「主腔體關鍵部件壽命問題,我們自己的材料實驗還在繼續。目前第二輪樣本驗證的結果,離可工程化的長期生存邊界還有距離。歐陸這兩家供應商在超高真空腔體材料和多層膜鍍膜工藝上有幾十年的積累,如果真能通過聯合研發拿到他們的部分技術能力,追光三期的壽命問題可能提前三到六個月解決。」

  「代價呢?」陳醒問。

  「代價是,我們的材料實驗方向會被他們的技術路線帶偏。」林薇說得很直白,「他們的技術路線不代表唯一正確的路線,甚至不一定是最適合我們的路線。合作一旦深入,團隊會不自覺地傾向於復用他們的現成方案,而不是繼續走自己的材料實驗。這會削弱追光三期的長期自主能力。」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這就是追光國際採購合作案最深層的兩難。不合作,追光三期的關鍵部件壽命問題靠自己啃,時間軸會拉長,可能趕不上對面全面制裁落地前的窗口。合作,技術路線可能被帶偏,長期自主能力受損,而且對面一定會用這次合作來做文章。

  陳醒沒有立刻做決定,而是讓每個人把最核心的觀點再說一遍,每人只說一句。

  蘇黛:「合作要談,但只談子系統級聯合研發,不談整機,不談核心工藝轉讓,不談任何可能讓對面抓住『技術竊取』把柄的條款。」

  周明:「法律邊界必須畫死,所有合作內容提前報備,所有交付物經過獨立安全審計,不給對面任何法律打擊的切入點。」

  李明哲:「利用歐陸工業界的恐慌心理,在對面制裁落地前完成既成事實,把合作變成歐陸和對面之間的內部矛盾。」

  林薇:「技術路線必須自主。合作可以加速,但不能替代我們自己的材料實驗。追光三期的長期生存能力,必須建立在自己的技術骨架上。」

  陳醒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四個字:「談,但要談成另一種樣子。」

  他讓蘇黛把中東那份意向書也拿過來。不同於歐陸兩家供應商的「聯合研發」模式,中東這家提出的是純粹的採購合同——他們願意直接供應某種追光三期所需的高純度特種金屬材料,不附加技術合作條款,不限制用途,只要求長期採購承諾和價格溢價。

  「這家是什麼背景?」陳醒問。

  李明哲調出了這家企業的股權結構和供應鏈圖譜。它不是中東本土資本全資持有,而是由多個國際主權財富基金和一家歐陸工業集團共同投資,註冊地在中東,生產基地位於一個沒有加入國際出口管制條約體系的中立國家。

  「法律上,它不受任何國家的出口管制法律管轄。但實際運營中,它會自我合規,避免觸碰北洲和歐陸的紅線。這種特種金屬材料目前不在任何主流管制清單上,所以它敢賣。但如果對面把這種材料列入管制清單,它會立刻停止供應——它的自我合規是基於風險評估,不是基於政治立場。」

  陳醒聽完,把三份意向書並排放在桌上。

  「歐陸兩家,談聯合研發,但只談非核心環節,主腔體材料和多層膜的核心工藝不依賴他們,只作為補充和參考。中東這家,談長期採購,但不承諾獨家供應,保留至少一條備選渠道。兩條線並行,互相備份。」

  蘇黛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下這幾條原則。

  會議進入更細的談判策略拆解。歐陸那兩家供應商,要談的是「技術邊界」——哪些技術可以共享,哪些技術必須隔離,哪些人員可以接觸,哪些數據必須脫敏。林薇提出一個硬性要求:所有聯合研發必須在未來科技的場地進行,所有原始數據不得離開芯谷,歐陸方只能接觸經過脫敏和抽象化的中間結果。

  「他們會不會接受這種條件?」周明問。

  「如果他們真想合作,就會接受。」蘇黛說,「如果他們只是想套取我們的技術狀態信息,就不會接受。談判過程本身就是一個過濾器。」

  中東那家供應商的談判策略更簡單——不談技術,只談商務。價格、交付周期、質量指標、違約責任,每一條都壓到最硬。蘇黛已經讓人調出了這種特種金屬材料的全球供需格局,發現除了中東這家,還有兩家分別位於南美和東南亞的潛在供應商,只是產能和品質穩定性略差。

  「用這兩家做槓桿,把中東那家的價格壓下來。」陳醒說,「同時啟動對南美和東南亞供應商的產能扶持,長期目標是在這個材料上實現至少雙源甚至三源供應。」

  蘇黛點頭,把這些任務拆解成具體的盡職調查和商務談判節點。


  會議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結束時,陳醒做了一項所有人都在等的決定。

  「歐陸聯合研發合作,啟動談判,但談判周期壓縮到三周內。三周談不下來就放棄,不糾纏。中東採購合同,兩周內簽完,第一批材料在六周內到貨,趕在對面全面制裁落地之前完成實物入庫。南美和東南亞的備選供應商,同步啟動接觸,不聲張,不簽約束性協議,先做產能和技術盡調。」

  林薇補充了一條技術層面的要求:「中東材料的到貨後,第一時間做全參數複測,和現有材料體系做交叉對比。如果品質有偏差,追光三期的工藝參數可能需要微調。這部分預研從現在就開始,不等材料到貨。」

  蘇黛把所有任務同步到加密任務管理系統後,會議室里的人陸續離開。林薇最後走,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陳醒一眼。

  「追光三期的材料實驗,不會因為歐陸合作就減速。兩條線獨立跑,誰先跑通就用誰的。」

  陳醒點了點頭。

  林薇拉上門,腳步聲沿著走廊往追光廠房的方向遠去。

  蘇黛回到辦公室後,立刻召集了國際採購談判組的核心成員。六個人擠在一間沒有窗戶的小會議室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屏幕上只有被嚴格權限控制的談判要點和合同條款草稿。

  「三周。」蘇黛說,「三周內要談完歐陸兩家的聯合研發框架,同時簽完中東的採購合同。節奏很緊,但不是做不到。每一條談判線我都指定了負責人,每個人只對自己負責的那條線有完整信息,線之間不交叉、不討論、不留會議紀要。」

  六個人依次領走了自己的任務。沒有人問「為什麼這麼急」,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那個四到六周的時間軸正在一秒一秒地往前走。

  夜裡,李明哲在情報分析室里盯著歐陸那兩家供應商的實時動態。他發現其中一家企業的股價在過去兩個交易日裡小幅下跌了百分之一點七,沒有公開利空消息,但交易量略有放大。

  他把這個信號標記為「需要關注」,但沒有立刻上報。百分之一點七的波動在正常範圍內,但結合這家企業正在與未來科技接觸的消息如果被市場嗅到,波動幅度可能會擴大。而擴大的波動本身,就是對面情報機構可以用來倒推合作進展的信號。

  他給蘇黛發了一條消息:「歐陸供應商A的股價有異常波動,建議談判節奏再收緊一層,所有溝通走物理隔離通道,不經過任何可能被截獲的電子鏈路。」

  蘇黛秒回:「已安排。」

  夜裡九點,陳醒還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那張風暴應對全領域作戰圖,工具鏈、製造、人才、市場、數據、標準、外交七條主戰線里,今天又有一條被注入了新的變量——製造線下面的「追光三期國際採購」被標成了黃色,代表「正在推進,存在不確定性」。

  他盯著那個黃色標記看了很久,然後在旁邊寫了一個詞:「雙源」。

  不是雙源供應,而是雙源能力——技術路線的雙源,合作模式的雙源,生存邏輯的雙源。不把命脈交給任何單一供應商,不把技術路線押在任何單一合作模式上,不把自己的生存希望寄托在任何外部力量的善意上。

  窗外,追光三期廠房的燈還亮著。材料實驗區的光從窄窗里透出來,和今晚的所有其他光區連成一片,沉在芯谷最深最安靜的夜色里。

  而在歐陸和中東的兩個時區里,三份合作意向書的電子版正在被加密、拆分、通過不同路徑送往各自的接收方。風暴前夜的寧靜還在繼續,但在那些加密數據的流動里,已經能聽到齒輪開始咬合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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