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陳醒選擇相信老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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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醒站在窗前,背對著辦公室里的其他人,目光投向遠方若隱若現的西山輪廓。

  他身後,李明哲、周明、張京京(視頻接入)、林薇(視頻接入)圍坐在會議桌旁,每個人的面前都放著一份連夜整理的簡報。空氣里有咖啡的焦香,也有某種一觸即發的緊張。

  「林薇,你把吳工的原話再說一遍。」陳醒沒有轉身,聲音平靜。

  視頻畫面里的林薇深吸一口氣:「今天上午八點,我與吳工在研發中心會議室見面。我按照您的要求,直接告知他生物特徵被盜用、他可能被陷害的情況。他的第一反應是……如釋重負。」

  「如釋重負?」周明皺眉,「不是驚訝或憤怒?」

  「對。」林薇點頭,「他說『終於來了』。然後他提出了三個請求:第一,他想立刻去大陸,親自查看污染現場;第二,他願意接受任何形式的監控和審查,包括全天候的陪同和通訊管制;第三,他請求安全部門調查他兒子吳浩宇的死亡真相,並承諾會提供所有他知道的線索。」

  張京京在另一個視頻窗口補充:「從心理學角度分析,這種反應不符合內鬼的特徵。如果他是內鬼,面對突如其來的攤牌,應該表現出防禦性、辯解性,或者至少是慌亂。但『如釋重負』更像是……一個背負秘密太久的人終於可以卸下重擔。」

  陳醒轉過身,走到會議桌前。他拿起桌上吳文山的檔案,翻到最後一頁,那是林薇昨晚發來的補充資料,包括那封「我可能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東西」的郵件截圖。

  「浩宇這封郵件,發送時間是三年前的三月七日。」陳醒的聲音低沉,「而他車禍身亡的時間,是三月十五日。中間只隔了八天。」

  周明立即調出當年的記錄:「美國加州警方的事故報告顯示,車禍發生在三月十五日晚上十一點左右,浩宇駕車從實驗室返回公寓途中。現場沒有剎車痕跡,車輛直接撞上橋墩。血液檢測出鎮靜藥物,但劑量『可能來自處方藥誤用』,這是當時的結論。」

  「處方藥誤用?」李明哲質疑,「一個年輕的材料學博士,會在實驗的關鍵時期誤用超劑量的鎮靜藥?而且據吳工說,浩宇沒有任何需要服用這類藥物的病史。」

  「所以結論很明顯了。」陳醒放下檔案,「浩宇發現了David Chen項目的問題,想要質問導師,然後『意外』死亡。吳工懷疑兒子的死因,但苦於沒有證據,也不知道該信任誰。三年後,同樣的技術出現在我們這裡,而他又被卷了進來,他不敢說,怕被懷疑,也怕打草驚蛇。」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每個人:「現在,我們主動告訴他『你被陷害了』,對他來說,這反而是一種解脫。因為這證明了兩件事:第一,我們不是敵人;第二,我們也有能力發現陰謀。」

  「所以您選擇相信他?」周明問,語氣中仍帶著職業性的謹慎。

  「我相信證據鏈條的邏輯。」陳醒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如果吳工是內鬼,他三年前在寶島電路時就有無數機會造成更大破壞,何必等到現在?如果他是被脅迫的,脅迫者用他兒子的死來威脅他,那他更應該隱藏自己,而不是主動要求來大陸接受審查。」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更重要的是,我們需要他。」

  四個字,點破了所有顧慮的核心。

  張京京立即明白了:「吳工是唯一同時具備三方面能力的人:第一,他親身處理過類似的銅污染事故,有實戰經驗;第二,他了解兒子研究的技術原理,可能是世界上最懂這種『智能污染』機制的人之一;第三,他認識David Chen,了解那個圈子的行事風格。」

  「對。」陳醒點頭,「在技術戰爭中,有時候我們需要冒險引入『帶菌者』,因為只有他們體內才有抗體。」

  他看向周明:「安全部門的擔憂我理解。所以我的決定是:同意吳工的所有請求,但必須建立三道防火牆。」

  「第一道防火牆:全程陪同。從他在桃園機場登機開始,到進入材料所,再到離開大陸返回,全程由我們的人陪同。不是監視,是保護,也是觀察。」

  「第二道防火牆:通訊管制。他在大陸期間,所有對外通訊必須經過審批和記錄。包括他可能想聯繫的老朋友、老同事,那些人里,說不定就有我們需要找的線索。」

  「第三道防火牆:技術隔離。他可以查看污染現場,可以參與技術分析,但不能接觸核心工藝文件,不能進入未受污染的生產區域。我們會專門為他搭建一個『鏡像分析環境』,數據脫敏但原理真實。」

  周明快速記錄,眉頭稍展:「這樣的話,風險可控。但陳總,如果……如果他真是更高明的內鬼,這一切都是表演呢?」


  「那就讓他表演。」陳醒的眼神銳利起來,「最高明的表演,也需要舞台和對手。只要我們控制好舞台,設定好規則,再高明的演員也會露出破綻。而一旦他露出破綻,」

  他轉向李明哲:「明哲,你負責準備法律層面的預案。如果吳工真是內鬼,我們要確保能從他身上追索到完整的證據鏈,包括境外資金往來、技術泄露記錄、以及可能存在的同夥。」

  「明白。」

  「林薇,」陳醒看向視頻,「你陪吳工來大陸。路上,你可以適當透露一些信息,關於我們正在調查David Chen,關於我們懷疑浩宇的死不是意外。觀察他的反應,但不要逼問。讓他主動說。」

  「他會說嗎?」

  「如果他是清白的,他會說。」陳醒篤定道,「一個父親壓抑了三年的疑問和痛苦,一旦找到可以信任的出口,會像洪水一樣傾瀉而出。」

  會議在九點四十五分結束。眾人離開後,陳醒獨自留在辦公室。

  他走到書架前,從最頂層取下一本相冊。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未來科技創業早期的合影集。翻開某一頁,是1995年公司第一次參加國際半導體展的照片。那時候他們只有一個小小的展台,產品是簡單的電源管理晶片。照片上,年輕的陳醒站在展台前,身邊圍著幾個同樣年輕的面孔,其中包括一位來自台灣的老工程師,當時是他們的技術顧問。

  那位老工程師在2003年退休返回台灣,臨走前對陳醒說:「陳總,大陸的半導體產業要起來,不能只靠買設備、引進技術。得有自己的根,從材料、設備、工藝,一點點紮下去。我這輩子可能看不到了,但你們還年輕,有機會。」

  陳醒撫摸著照片上那張已經模糊的面孔。十八年過去了,那位老工程師已經去世,而他們確實在這條艱難的路上走得很遠。

  現在,另一位台灣老工程師站在了選擇的十字路口。

  陳醒相信自己的判斷,但不是基於情感,而是基於重生三十年來對人心和技術的雙重理解。在晶片製造這個領域,最高明的破壞往往偽裝成意外,最高明的忠誠往往隱藏在沉默之下。

  他拿起加密電話,撥通了安全部門一個只有他知道的號碼。

  「啟動『釣魚計劃』第二階段。」他對著話筒說,「目標已上鉤,準備收線。但記住,我們要釣的不是這條小魚,是他背後的大魚。放長線,耐住性子。」

  電話那頭傳來簡短的回應:「明白。誘餌已經準備就緒。」

  掛斷電話,陳醒走到窗前。陽光已經爬升到半空,北京城在晨光中甦醒,車流開始涌動,城市開始呼吸。

  他知道,今天下午吳文山抵達北京後,很多事情將會改變。

  有些人會認為他過於冒險,有些人會質疑他的判斷,就像1998年他堅持要自主研發漢卡作業系統時一樣,就像2005年他押上全部身家啟動晶片設計部門時一樣。

  但歷史已經證明,在關鍵的戰略抉擇上,他很少出錯。

  因為他的選擇,從來不是賭徒的孤注一擲,而是棋手的精密計算。

  下午兩點三十分,北京首都國際機場T3航站樓。

  林薇和吳文山走出到達口。老人穿著簡單的夾克衫,手裡提著一個不大的行李箱,神情比在台灣時更加平靜,但眼底深處有一種壓抑已久的決絕。

  周明安排的兩名安全人員,對外身份是研發中心的技術助理,立即上前接過行李。一行四人走向停車場,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已經在等候。

  車內,林薇遞給吳文山一瓶水:「吳工,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吳文山接過水,但沒有喝,他的目光一直看著窗外飛逝的北京街景,「林總,謝謝你們……願意讓我來。」

  「該說謝謝的是我們。」林薇真誠道,「在這個敏感時期,您還願意過來幫忙。」

  吳文山沉默了幾秒,突然問:「陳總他……真的相信我嗎?」

  這個問題很直接,也很關鍵。

  林薇斟酌著措辭:「陳總相信證據,也相信自己的判斷。更重要的是,他相信一個為半導體產業奉獻了一輩子的人,內心最深處想要的是什麼。」

  老人的眼眶微微發紅。他轉過頭,繼續看向窗外,但林薇注意到,他的手在輕微顫抖。

  車子駛入五環路,向昌平方向開去。材料所在未來科技園區的最北端,周圍是大片綠化帶,安保森嚴。


  「吳工,」林薇決定開始試探,「您之前提到David Chen,我們做了一些初步調查。發現他不僅是學者,還是一家技術諮詢公司的董事,那家公司……」

  「那家公司叫『前沿科技戰略諮詢』,註冊在開曼群島。」吳文山突然接話,聲音低沉,「浩宇去世後,我查過。公司的客戶名單里有美國國防部、幾家大型軍工企業,還有……SIA的技術委員會。」

  林薇的心跳加快了。這些情報安全部門昨天才確認,吳文山居然早就知道。

  「您為什麼沒早說?」

  「因為我不知道該跟誰說。」吳文山苦笑,「在台灣,說這些會被當成瘋子。在大陸……三年前,我和大陸企業還沒什麼接觸。而且,我沒有證據,只有懷疑。」

  他停頓了一下,從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個U盤:「但我保留了一些東西。浩宇去世後,我請人破解了他的電腦,我知道這不道德,但我必須知道真相。這裡面有他實驗室電腦的部分數據,包括一些被刪除的郵件草稿和實驗記錄。」

  林薇接過U盤,感覺它有千鈞重。

  「其中有一份郵件草稿,是浩宇準備發給學校倫理委員會的投訴信。」吳文山的聲音開始顫抖,「他在信里說,David Chen的一個項目可能涉及『在商業半導體製造設備中植入隱蔽功能』,而且這個項目有國防部資助。他要求學校調查,但郵件最終沒有發出,因為第二天,他就出事了。」

  車內的空氣凝固了。

  林薇立刻意識到這份證據的重要性,如果這是真的,那就不只是商業間諜或技術封鎖,而是國家級別的、系統性的技術破壞戰爭。

  「您為什麼現在才拿出來?」

  「因為現在,我終於相信有人會認真對待它。」吳文山看著林薇,眼神複雜,「也因為我受夠了。三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夢見浩宇問我『爸,你為什麼不幫我找出真相?』。我不能再沉默了。」

  車子駛入未來科技園區。高聳的研發大樓、整齊的廠房、穿著工作服的技術人員……這一切都讓吳文山眼中閃過驚嘆。他來過大陸很多次,但這是第一次進入未來科技的核心區域。

  「比我想像的還要好。」他喃喃道。

  「這只是一部分。」林薇說,「等會兒您看到材料所,會更驚訝。」

  車子在材料所大樓前停下。張京京已經在門口等候,看到吳文山下車,他快步上前:「吳工,歡迎。污染現場已經準備好了,但按照安全規定,我們需要先做一些準備。」

  他示意工作人員拿來一套特製的防護服和記錄設備:「這套防護服內置生物傳感器和定位器,全程記錄您的生理數據和移動軌跡。這不是不信任,是標準程序,所有進入A級污染區域的人員都要穿戴。」

  吳文山沒有任何猶豫,立即開始穿戴。他的配合讓張京京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穿戴完畢,一行人通過三重氣密門,進入污染隔離區。

  儲罐B-3已經被完全隔離,周圍搭建了臨時的工作平台。吳文山走到儲罐前,透過觀察窗看向內部。工作人員遞給他內窺鏡設備,他熟練地接過來,開始檢查內壁。

  「這裡。」幾分鐘後,他指著一個區域,「看到那些微小的、反光點不均勻的地方了嗎?那就是塗層。正常的316L不鏽鋼內壁,反光應該是均勻的。」

  張京京湊過來看,果然,在內窺鏡的高倍放大下,某些區域有細微的紋理差異。

  「能取樣嗎?」吳文山問。

  「已經取樣了,分析結果在這裡。」張京京遞過平板電腦,「納米膠囊,溫壓雙響應,和您兒子論文裡描述的原理基本一致。」

  吳文山看著那些分析數據,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久久不語。

  「吳工,」張京京輕聲問,「如果是您,要徹底清除這種污染,您會怎麼做?」

  老人抬起頭,眼神恢復了技術專家的銳利:「常規清洗沒用,因為膠囊是嵌入塗層的。有三個方案:第一,徹底更換儲罐,但時間太長,而且不能保證新儲罐沒有被污染;第二,用等離子體清洗,高溫等離子體可以燒蝕塗層,但可能損傷儲罐基材;第三……」

  他頓了頓:「用『反向觸發』。」

  「反向觸發?」

  「對。」吳文山調出膠囊的響應曲線,「這種膠囊的設計是在特定溫壓條件下破裂。但如果我們在極端條件下,比如極高溫或極低溫、或者高頻壓力震盪,一次性觸發所有膠囊,讓它們全部破裂,那麼污染就會一次性爆發,然後我們可以用高流速沖洗徹底清除。」


  張京京眼睛一亮:「這就像引爆所有地雷,雖然會有一時的大爆炸,但之後地面就乾淨了。」

  「原理類似,但風險很大。」吳文山嚴肅道,「如果一次性釋放的銅離子濃度過高,可能會污染整個水系統,甚至反向擴散到其他設備。需要精確計算臨界值,設計多層級的攔截和吸附裝置。」

  「您能設計嗎?」林薇問。

  吳文山沒有立即回答。他看向儲罐,又看向手中的平板電腦,最後看向張京京和林薇。

  「我需要權限。」他說,「不是技術權限,是信任權限。如果我要設計這個方案,我需要知道整個水系統的完整結構、所有材料的兼容性數據、以及你們能調動的所有吸附材料庫存。這些都是核心機密。」

  他頓了頓:「你們……敢給我嗎?」

  問題拋了回來。

  張京京看向林薇,林薇看向監控攝像頭,她知道,陳醒一定在看著。

  幾秒後,林薇的耳麥里傳來陳醒平靜的聲音:

  「給他。」

  林薇深吸一口氣,看向吳文山:「陳總說,您需要什麼,我們給什麼。」

  吳文山的眼眶再次紅了。這次,他沒有轉頭掩飾。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但其中蘊含的重量,讓在場所有人都能感受到。

  他走向工作檯,打開電腦,開始調取數據。動作迅速而精準,完全不像一個六十二歲的老人。

  而在監控室里,陳醒看著屏幕上吳文山專注工作的身影,對身邊的周明說:

  「通知安全團隊,開始調查『前沿科技戰略諮詢』公司的所有資金往來。特別是近三年,有沒有異常的資金流入台灣,或者……有沒有試圖接觸吳工。」

  「您認為他們會繼續行動?」

  「一定會。」陳醒眼神冰冷,「如果吳工真是他們的棋子,現在棋子突然跳出了棋盤,他們一定會慌。而人一慌,就會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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