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口述《萬世法》,畢生心血聚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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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啟元十六年十一月二十,養心殿。

  徐梓安醒來的那個早晨,精神忽然好了許多。他自己坐起來,穿好衣服,走到窗前推開了窗。

  外面下著小雪。湖面上結了薄薄一層冰,柳枝上掛著霜,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抖落簌簌的雪末。

  裴南葦端著藥進來,看見他站在窗前,愣住了。

  「你怎麼起來了?」

  徐梓安回頭,笑道:「躺了這些日子,骨頭都硬了。起來走走。」

  裴南葦放下藥碗,走過去扶他。

  「常太醫說你不能受風。」

  「就一會兒。」徐梓安看著窗外,「這場雪下得好,明年莊稼收成錯不了。」

  裴南葦沒接話,只是扶著他,靜靜站著。

  站了片刻,徐梓安忽然道:「南葦,我想把書錄完。」

  裴南葦一愣:「什麼書?」

  「這些年在心裡攢著的那些東西。」徐梓安道,「治國、用人、理財、用兵、教化、技藝,還有……對往後世道的念想。我想都說出來,你們幫我記下來。」

  裴南葦聽出他話里的意思,眼眶微紅。

  「你慢慢說,我慢慢記。不急。」

  徐梓安點點頭。

  當日,裴南葦便取來紙筆,坐在榻邊。

  徐梓安靠在榻上,閉著眼想了很久,開口第一句話是:

  「這本書,叫《萬世法》。」

  裴南葦執筆等著。

  「不是教後人怎麼做的,是告訴後人,有人曾經這麼想過。做得成做不成,是他們的事。但這條道,有人走過。」

  接下來的日子,養心殿成了大涼王朝最特別的地方。

  每日辰時,裴南葦準時到。她坐在案前,鋪紙研墨,執筆等候。徐梓安靠在榻上,閉著眼說。有時說得快,她記得快;有時說幾句就累了,要歇很久,她就放下筆,給他餵藥,等他睡著,再整理記下的文字。

  午時,慕容梧竹來換班。

  這位北莽女帝,如今已經完全是大涼皇妃的模樣。她記性極好,徐梓安說過的話,她能一字不差地複述。有時徐梓安說累了,她就給他講草原上的事——今年的雪大不大,牛羊肥不肥,哪個部落又有了新故事。

  申時,南宮僕射來。

  她話最少,只是坐在榻邊,靜靜聽著。有時徐梓安說到深處,會停下來看她。她就點點頭,說一句「記下了」,然後繼續聽。

  晚上,徐渭熊來。

  她把白天的記錄重新謄抄一遍,整理成冊。遇到不通順的地方,第二天再問。有時整理到深夜,就在偏殿和衣而睡。

  徐鳳年每日下午來,坐在一旁,從頭聽到尾。他不說話,只是聽著。有時聽到要緊處,眉頭皺起來;有時聽到會心處,嘴角微微上揚。

  徐墨麟放了學也來,搬個小凳子坐在父親榻前,安安靜靜地聽。聽不懂的,就記在心裡,想著長大了再慢慢琢磨。

  十一月底,《萬世法》第一篇完成。

  這一篇叫「本心篇」,講的是為君為臣的根本。

  「為君者,當知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萬民之天下。為臣者,當知權柄非一家之私產,乃社稷之公器。君不虐民,臣不欺君,上下同心,方為治道。」

  裴南葦念完這一段,抬起頭,看著徐梓安。

  「你這是把歷代帝王都罵了一遍。」

  徐梓安笑了笑,沒說話。

  十二月初,「用人篇」。

  「用人之道,首在識人,次在信人,末在制人。識人不明,則所用非人;信人不篤,則人不能用;制人無術,則尾大不掉。三者兼備,方可言用人。」

  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來,問裴南葦:

  「你覺得曹相如何?」

  裴南葦想了想:「曹相是老臣,忠心耿耿,才具不凡。」

  徐梓安點頭:「曹相是能臣,也是忠臣。可他有個毛病——太念舊。念舊不是壞事,可有時候會誤事。當年西楚復國,他明知可能不成,還是要去做。為什麼?因為念舊。因為放不下大楚。」

  他頓了頓,道:「用人的人,得知道每個人的長處,也得知道每個人的短處。用其長,避其短,才是正道。」


  裴南葦默默記下。

  十二月中,「理財篇」。

  這一篇說了整整五天。從均田說到賦稅,從鹽鐵說到商稅,從錢莊說到漕運。徐梓安把這些年推行的新政一條一條講明白,為什麼要這麼改,改的時候遇到過什麼難處,是怎麼解決的,往後可能會有什麼新問題。

  慕容梧竹記得手都酸了。晚上徐渭熊來整理,發現這一篇足足寫了八千字。

  「你這哪是寫書,是寫帳本。」徐渭熊說。

  徐梓安笑道:「治國就是算帳。算不清帳,治什麼國。」

  十二月下旬,「教化篇」。

  「教化之道,不在訓誡,而在引導。百姓知道讀書有用,自然會送子弟入學;官員知道清廉有報,自然會潔身自好;將士知道衛國光榮,自然會捨生忘死。與其立多少規矩,不如讓百姓自己覺得該這麼做。」

  說到這兒,他忽然想起什麼,問:

  「阿暖最近書讀得如何?」

  裴南葦道:「先生說資質上佳,就是坐不住。」

  徐梓安笑了:「隨他。還小呢。我像他那麼大時,也坐不住。」

  十二月二十八,《萬世法》初稿完成。

  一共十二篇,八萬餘字。從為君之道說到耕田織布,從用兵之法說到制墨燒瓷。有的大道理,有的小竅門,有的甚至是徐梓安隨口說的一句閒話——「種地要看天時,可也不能全看天時。雨水多了要排水,雨水少了要引水。人得幫天,天才會幫人。」

  裴南葦把這些都記下來了。她說,這些話看似閒話,說不定後人看了,比那些大道理還有用。

  除夕夜,皇宮內擺了小宴。

  沒有外人,只有徐梓安、三位妻子、徐鳳年和姜泥、徐渭熊、徐墨麟。

  菜很簡單,是慕容梧竹下廚做的。她廚藝一般,但大家都說好。

  徐梓安精神不錯,坐起來吃了小半碗飯。飯後,他讓裴南葦把《萬世法》的稿子拿來,一頁一頁翻著。

  窗外,爆竹聲聲。太安城的百姓在守歲,迎接新的一年。

  徐鳳年坐在他旁邊,看著那些稿子。

  「大哥,這書要是傳下去,能傳多少年?」

  徐梓安想了想:「不知道。興許幾百年,興許幾十年,興許幾年後就沒人看了。」

  「那你還寫?」

  「寫。寫了,後人想看了就有得看;不寫,想看也看不著。」

  徐鳳年沉默片刻,道:

  「大哥,我有時想,你要是沒當皇帝,沒這麼累,興許能多活幾十年。」

  徐梓安笑了。

  「不當皇帝,就不累嗎?不當皇帝,也得操心別的事。人這一輩子,總要操心點什麼。」

  他放下稿子,看著窗外的夜色。

  「再說了,我這輩子,值了。有你這個弟弟,有她們幾個陪著,有阿暖這個兒子,還做了些自己想做的事。夠了。」

  徐鳳年眼眶發熱,轉過頭去。

  姜泥在旁邊握著他的手。

  子時,新年的鐘聲響起。

  徐墨麟困得睜不開眼,被嬤嬤帶去睡了。徐鳳年和姜泥告辭。徐渭熊也走了。

  屋裡只剩下徐梓安和三位妻子。

  「過了年,就是啟元十七年了。」徐梓安輕聲道。

  裴南葦點點頭。

  「你們說,後世的史書會怎麼寫咱們?」

  慕容梧竹想了想:「肯定會寫,大涼有個文皇帝,寫了好多書。」

  裴南葦道:「會寫他讓百姓吃飽了飯,孩子能讀書。」

  南宮僕射難得開口:「會寫他是個好人。」

  徐梓安笑了。

  「好人。這個好。」

  夜深了,窗外的爆竹聲漸漸稀疏。

  徐梓安望著天花板,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還有一件事沒寫進去。」

  裴南葦問:「什麼?」

  「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是什麼。」徐梓安道,「不是當多大的官,不是做多大的事,是身邊有人陪著。不管順不順,難不難,都有人陪著。」

  他握緊裴南葦的手,又看看慕容梧竹,回頭望了一眼南宮僕射。

  「這個,得寫進去。」

  裴南葦輕輕笑了。

  「好,寫進去。」

  窗外,新年的第一縷曙光,正在天邊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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