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太子監國,文王理政顯仁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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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啟元三年九月,太安城。

  秋日的晨光透過太極殿的雕花窗欞,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投下斑駁光影。徐梓安第一次以太子儲君的身份,獨自坐在龍椅上。徐驍今日沒有來,養心殿傳出的消息是「龍體微恙,靜養數日」。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輕響。二百餘名官員垂首肅立,目光卻都偷偷瞟向坐在大殿龍椅上的年輕儲君。他面色平靜,手指輕輕叩著龍椅的扶手,一下,又一下,節奏均勻,像是在丈量著時間的流逝。

  裴南葦站在文官首位,曹長卿在她身側。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今日必有大事。

  辰時三刻,徐梓安開口:

  「諸卿。」

  聲音清朗,不高不低,卻讓每個人都挺直了脊背。

  「本宮受父皇託付,監國理政,已三載有餘。」徐梓安緩緩站起,走到御階邊緣,俯視著滿朝文武,「這三年,本宮看過各地奏報,聽過百姓疾苦,也見過諸位為這天下付出的心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面孔:「大涼立國至今,已歷三載。這三年,刀兵漸息,天下初安。」

  「但——」他話鋒一轉,「刀兵之傷易愈,民生之困難解。本宮監國三載,深知民間仍有三大疾苦:一苦賦稅沉重,二苦刑罰嚴苛,三苦仕途阻塞。」

  殿內響起輕微的騷動。有官員面露憂色,有官員眼中放光。

  徐梓安從袖中取出三卷詔書,當眾展開。

  「故,本宮今日代父皇頒下三道詔令。此乃監國第一政,望諸卿共勉。」

  第一道詔書:減免天下賦稅三成。

  徐梓安的聲音在殿中迴蕩:「自啟元四年元月起,大涼十八行省、四大都護府,所有田賦、丁稅、商稅,一律減免三成,為期三年。江南、中原等富庶之地,減賦銀由國庫補足;邊陲貧瘠之地,減賦銀由內帑撥付。」

  話音未落,戶部尚書王景已經出列,聲音發顫:「殿下...萬萬不可!如今國庫雖充盈,但軍費開支巨大,官員俸祿、水利工程、驛站修繕...處處都要用錢。若減賦三成,三年下來,國庫將減少近兩千萬兩收入!屆時若遇天災戰事,如何應對?」

  王景說的是實情。殿內不少官員點頭附和。

  徐梓安平靜地看著他:「王尚書,去年國庫歲入多少?」

  「四千八百萬兩。」

  「前年呢?」

  「四千三百萬兩。」

  「開國那年呢?」

  「...三千二百萬兩。」王景的聲音低了下去。

  「三年時間,國庫歲入增了一千六百萬兩。」徐梓安走下御階,來到王景面前,「王尚書可知,這增收的錢,從何而來?」

  王景一怔:「是...是商稅增長,是海外貿易,是工坊製造...」

  「是百姓。」徐梓安打斷他,「是江南的織戶多織了一匹布,是中原的農戶多收了一斗糧,是西域的商隊多運了一車貨,是海上的船隊多跑了一趟南洋。是天下百姓,用他們的汗水,給大涼掙來了這份家底。」

  他轉身,面向滿朝文武:「那麼現在,該不該把這些錢,還一些給百姓?」

  「可是...」王景還想爭辯。

  「沒有可是。」徐梓安斬釘截鐵,「民富則國強,民貧則國弱。百姓口袋裡有錢了,才會買布做衣、買糧囤積、買器置業——這些買賣,又會生出新的稅銀。這叫『藏富於民』,這才是長治久安之道。」

  他看向裴南葦:「裴相,江南試行減賦半年,效果如何?」

  裴南葦出列,朗聲道:「啟稟殿下,江南自今年三月試行減賦兩成,至八月,商市交易額反增三成,織戶新增兩千戶,工坊新建百餘座。預計今年江南總賦稅,將不降反增。」

  數據一出,反對聲頓時弱了。

  徐梓安繼續道:「至於王尚書擔心的天災戰事——本宮已命戶部設立『平準倉』,按各州人口,儲備三年之糧。同時,內帑撥銀五百萬兩,設立『賑災專款』,專用於應對天災。至於戰事...」

  他看向徐鳳年。

  徐鳳年出列,聲音鏗鏘:「軍費開支,本王已與兵部、戶部商議,推行『屯田制』,八十萬常備軍,半數屯田自給。三年內,軍費可減三成,省下的錢,足夠補足減賦缺口。」

  兄弟二人一唱一和,將王景的擔憂一一化解。


  徐梓安最後道:「此事本宮已奏請父皇,父皇御批:『善』。詔書今日下達,各州府需在年底前完成核算,明年元月起施行。」

  第二道詔書:大赦非死罪囚犯。

  徐梓安展開第二卷詔書:「自即日起,大赦天下。除謀逆、弒親、官貪萬兩以上、軍前叛逃等十惡不赦之罪,其餘囚犯,一律減刑。輕罪者釋放,重罪者減等,流放者歸鄉。」

  這次站出來的是刑部尚書嚴法:「殿下!法不可輕廢!若輕易大赦,恐損律法威嚴,讓宵小之徒心存僥倖!」

  「嚴尚書說的對。」徐梓安點頭,「法不可廢。但嚴尚書可知,如今各地牢獄之中,關押的囚犯有多少?」

  「...各州府報上的總數,約八萬餘人。」

  「其中,欠稅不交者多少?債務糾紛者多少?鄰里毆鬥者多少?」徐梓安追問,「又有多少,是因為交不起贖金,或是得罪了地方豪強,被羅織罪名投入大牢的?」

  嚴法語塞。

  徐梓安從徐渭熊手中接過一卷文書:「這是天聽司這三個月暗訪各州牢獄的奏報。八萬囚犯中,真正罪大惡極者,不足一成。其餘七萬餘人,或罪不至囚,或罰不當罪,或根本就是冤案。」

  他翻開文書,念道:「青州農婦王氏,因欠地主三斗租糧,被關三年;幽州木匠李四,因與鄉紳爭地,被誣偷盜,關押五年;揚州書生趙某,酒後作詩諷刺縣令,被判『謗官』,流放千里...」

  每念一例,殿內便靜一分。

  「這些人,該不該放?」徐梓安合上文書,「大涼立國,當有新政新氣象。赦免輕罪,既是給這些人改過自新的機會,也是給地方官府一個警示——從今往後,量刑需公,判罪需慎。」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赦免不等於放任。所有被釋囚犯,需在本地官府登記,由里正、鄉老擔保,三年內不得再犯。同時,刑部需派出巡察使,複查各地積案,若有冤屈,平反;若有貪贓枉法者,嚴懲。」

  嚴法沉默良久,最終躬身:「殿下...仁德。臣遵旨。」

  第三道詔書:開設「招賢館」,廣納寒門。

  第三卷詔書展開時,不少官員已經猜到了內容——科舉改革推行半年,效果顯著,但畢竟三年才一次大考,遠水解不了近渴。

  「即日起,太安城設『招賢館』,各州府設『招賢分館』。」徐梓安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激昂,「凡有一技之長者,不論出身,不論籍貫,不論年齡,皆可赴館自薦。通農事者,授田勸耕;精工巧者,入天工坊;善算術者,入戶部;懂水利者,入職方司...」

  他看向周鐵手:「周尚書,天工坊如今缺多少人手?」

  周鐵手激動得聲音都變了:「缺!太缺了!殿下,新式織機、水車、弩機...圖紙都有了,就是缺工匠!至少缺五百熟手!」

  「好。」徐梓安點頭,「招賢館第一批,就給你招五百工匠。待遇從優,有突出貢獻者,賜爵。」

  他又看向曹長卿:「曹相,西楚歸附後,不少舊臣閒置在家。這些人中,可有治國之才?」

  曹長卿沉吟道:「確有幾位。如前西楚戶部侍郎張公明,精於理財;前江陵太守劉文正,長於治水...只是這些人年事已高,且身份敏感...」

  「招賢館不問過往,只問才能。」徐梓安道,「你擬個名單,本宮親自去請。」

  「殿下不可!」有老臣驚呼,「儲君之尊,豈能親訪降臣?」

  「為何不可?」徐梓安反問,「昔年文王訪姜尚,劉備三顧茅廬,皆是君王求賢。本宮為天下求才,何分尊卑?」

  他最後道:「招賢館常年開設,隨時納才。每季考評一次,優異者授官,平庸者賞銀遣返。此事由裴相、曹相總領,吏部、禮部協辦。」

  三道詔書宣讀完畢,殿內鴉雀無聲。

  然後,裴南葦第一個跪下:「殿下仁德,天下幸甚!」

  曹長卿第二個跪下:「殿下胸懷,古今罕見!」

  接著,徐渭熊、顧劍棠、周鐵手...一個接一個的官員跪倒,黑壓壓跪了滿殿。

  「太子殿下仁德!萬歲萬歲萬萬歲!」

  呼聲如山呼海嘯。

  徐梓安站在御階上,看著跪伏的群臣,心中卻異常平靜。他知道,這只是開始。減賦會觸動地方豪強的利益,大赦會得罪嚴刑酷吏,招賢會挑戰世家門閥...接下來的路,只會更難走。


  但他必須走。

  因為他是徐梓安,是大涼的太子,是這天下未來的主人。

  退朝後,尚書省值房。

  裴南葦和曹長卿正忙著擬寫詔令細則,徐梓安推門進來。

  「都去用午膳吧。」他手裡提著食盒,「事情要做,飯也要吃。」

  食盒打開,是簡單的四菜一湯。三人圍坐,邊吃邊談。

  「殿下今日這三道詔令...」曹長卿斟酌著用詞,「怕是會掀起軒然大波。」

  「本宮知道。」徐梓安夾了一筷子青菜,「所以才要先發制人。趁著立儲的餘威,趁著父皇還在,把事情定下來。等反對的人反應過來,詔令已經下達,生米煮成熟飯了。」

  裴南葦道:「最麻煩的是減賦。地方豪強多與官員勾結,朝廷減賦,他們未必會減租。到頭來,好處落不到百姓手裡。」

  「所以需要監察。」徐梓安看向徐渭熊——她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外,「渭熊,天聽司要動起來了。派暗探下去,查哪家地主敢陽奉陰違,查哪個官員敢從中作梗。查到一個,辦一個。」

  徐渭熊點頭:「我已經安排了。江南、中原、西楚,各派三組人,明暗結合。」

  「還有招賢館。」曹長卿道,「世家大族必然會阻撓。他們會散布謠言,說『招賢館是騙局』,說『寒門入朝必受排擠』...」

  「那就用事實說話。」徐梓安道,「第一批招賢,本宮要親自面試。選中的人,給實權,給高俸,做出成績來重重有賞。讓天下人看看,在大涼,只要有才,就能出頭。」

  正說著,門外傳來通報:「殿下,武王求見。」

  徐鳳年大步走進來,一身戎裝還未換下,顯然是剛從軍營回來。他手裡拿著一卷名冊,往桌上一拍:

  「大哥,你要的人,我給你找來了。」

  徐梓安展開名冊,上面列著一百多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特長、籍貫、經歷。

  「這是...」

  「軍中的人才。」徐鳳年在桌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有受傷退役的老兵,擅長修築工事;有軍中書吏,精通算術;有伙夫頭子,種得一手好菜...這些人留在軍營是浪費,到你那招賢館,正好派上用場。」

  徐梓安眼睛一亮:「好!鳳年,這事辦得好!」

  徐鳳年咧嘴一笑:「大哥你要治天下,我這當弟弟的,總得出份力。」他頓了頓,正色道,「不過大哥,你今日這三道詔令...太急了。朝中那些老頑固,怕是要反彈。」

  「反彈就反彈。」徐梓安淡淡道,「他們彈他們的,我做我的。等百姓得了實惠,民心所向,他們彈給誰看?」

  裴南葦和曹長卿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讚嘆。

  這位太子殿下,看似溫和,實則果決。仁德是真仁德,手段也是真手段。

  十日後,三道詔令傳遍天下。

  百姓的反應,比預想的更熱烈。

  在江南,佃戶們奔走相告:「朝廷減賦三成!東家說了,租子也減三成!」

  在中原,牢獄的大門打開,囚犯們跪地痛哭,朝著太安城方向磕頭:「太子殿下仁德!太子殿下萬歲!」

  在各州府,招賢館前擠滿了人——有白髮蒼蒼的老匠人,有衣衫襤褸的讀書人,有帶著奇巧機關的木匠,有精通農事的農夫...

  而在太安城,招賢館的第一批面試,徐梓安真的親自來了。

  他坐在簡樸的公堂上,一個一個地見。

  第一個進來的是個老農,操著濃重的山東口音:「草民會種地!俺種的小麥,畝產能多收三斗!」

  徐梓安問:「怎麼種的?」

  老農比比劃劃:「深翻地,勤施肥,選好種...還有,俺自己琢磨了個輪作法,麥子、豆子、休耕,三年一輪,地不累,收成好。」

  徐梓安當場拍板:「授農官,正八品,去司農寺。給你十畝試驗田,種好了,推廣全國。」

  老農懵了,直到被侍衛領出去,還不敢相信自己當官了。

  第二個是個年輕匠人,抬著一架紡車進來:「殿下,這是草民改良的紡車,一人能抵三人用。」

  徐梓安讓宮女當場試了試,效率果然提升數倍。


  「入天工坊,授從七品。賞銀百兩。」

  第三個是個落魄書生,衣衫襤褸,卻捧著一卷治水策:「草民考察黃河三年,繪此圖,可解三門峽水患...」

  徐梓安細細看了半個時辰,召來工部水司郎中,當場論證。最後道:「授職方司主事,正六品。給你三千兩銀子,去三門峽,按你的方案試試。」

  一天下來,徐梓安面試了三十七人,錄用了二十九人。消息傳開,天下震動。

  原來,太子殿下是玩真的。

  原來,在大涼,真的可以不論出身,只憑本事。

  一個月後,養心殿。

  徐驍聽著徐梓安匯報招賢館的成果,笑得合不攏嘴:「好!好!這才是我徐家的子孫!」

  他拉著兒子的手,眼中滿是欣慰:「梓安啊,爹這輩子最驕傲的,不是打下了這天下,而是養出了你們這樣的兒女。你現在做的,比爹強。爹只會打仗,你會治國。」

  徐梓安搖頭:「沒有爹打下的天下,兒臣哪有機會治國?」

  「不。」徐驍認真道,「打天下難,治天下更難。爹能打,是因為爹狠,敢殺人,敢拼命。但治國不能光靠狠,要靠仁,要靠智,要靠...」他想了想,「要靠你這樣的胸懷。」

  他望向窗外,秋日的夕陽將太安城染成一片金黃。

  「這天下,交給你,爹放心了。」

  徐梓安跪在父親榻前,鄭重磕了三個頭:「兒臣,必不負父皇所託。」

  走出養心殿時,晚霞滿天。

  徐梓安站在白玉階上,望著這座宮城,望著宮城外的萬家燈火。

  減賦的詔令正在執行,大赦的囚犯正在歸鄉,招賢館的才俊正在各司其職...

  這一切,都只是開始。

  但他的路,已經走得很穩了。

  遠處,鐘聲響起,迴蕩在暮色中。

  那是太安城的晚鐘,也是一個新時代的晨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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