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母子南歸,千里護送溫情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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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啟元二年正月,新龍城的積雪開始消融。

  慕容梧竹抱著剛滿月的徐墨麟站在新龍城的露台上,望著南方。懷中的孩子穿著一件小巧的狐皮斗篷——她親手縫製的,針腳細密,內襯用的是江南的軟綢。阿暖睡得很熟,小臉粉嫩,呼吸均勻,偶爾在夢中咂咂嘴,像在品嘗什麼美味。

  「陛下,該啟程了。」

  呼延灼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這位老相國今日特意換上了嶄新的朝服,腰佩彎刀,神情肅穆中帶著不舍。

  慕容梧竹轉過身。她今日未著帝王冠冕,只穿了一身月白色錦袍,外罩狐裘,長發簡單綰起,插著一支白玉簪。褪去朝堂威嚴,此刻的她,更像一個即將歸家的尋常女子。

  「都安排妥當了?」她輕聲問。

  「是。」呼延灼躬身,「陳芝豹將軍率一萬大雪龍騎已至邊境黑水河,昨日傳信說,已在河北岸紮營等候。沿途三十六部首領皆已收到旨意,會在陛下車駕經過時率部民相送。糧草、飲水、醫藥等一應物資,足夠往返三次之用。」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澀:「只是...陛下此去,何時歸返?」

  慕容梧竹低頭看了看懷中的孩子,嘴角泛起溫柔的笑意:「待阿暖再大些,能認人了,我會帶他回來看看。草原是我的家,永遠不會變。」

  呼延灼眼眶微紅:「老臣...明白了。朝政之事,陛下盡可放心。有老臣在,新政絕不會倒退半步。倒是陛下...」他抬起頭,鄭重道,「此去中原,雖是歸家,卻也是入另一個朝堂。大涼雖與北莽結盟,但朝中難免有保守老臣對陛下身份心存芥蒂。若遇刁難,陛下切莫委屈自己——您身後,有整個草原。」

  慕容梧竹心中一暖:「相國放心,我不是去受氣的。況且...」她想起徐梓安那雙平靜的眼睛,想起之前與他秉燭夜談的日子,「文王殿下,不是那樣的人。」

  辰時三刻,新龍城南門。

  慕容梧竹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

  城門內外,御道兩側,黑壓壓站滿了百姓。有牧民牽著馬,有婦人抱著孩子,有老者拄著拐杖,他們安靜地站著,目光全都投向那輛緩緩駛出的六駕馬車。

  馬車是特製的,車身寬大穩當,內設暖爐,鋪著厚厚的毛毯。慕容梧竹抱著阿暖坐在車內,透過紗簾看著外面的人潮。

  當馬車駛出城門的那一刻,不知是誰先跪下的。

  「女帝萬歲——」

  一個老牧民顫抖著伏下身,額頭觸地。

  緊接著,如同風吹麥浪,成千上萬的百姓齊刷刷跪倒。他們沒有高聲呼喊,只是安靜地跪著,用草原人最隆重的方式,送別他們的君主。

  慕容梧竹的淚水奪眶而出。

  她想起幾年前,自己也是從這扇城門入城,在赫連那顏等舊貴族的敵視中,在百姓懷疑的目光中,一步步走上新龍城的王座。那時她才十九歲,北莽大敗,朝堂動盪。是這些百姓,用沉默的接納給了她推行新政的時間;是呼延灼這些老臣,用忠誠的輔佐給了她支撐。

  如今她要走了,哪怕只是暫時的離開,他們卻用最質樸的方式告訴她:草原認她這個皇帝,認她這個為牧民減賦稅、為孩童辦學堂、為部族定盟約的女帝。

  「阿暖,你看。」她抱著孩子,輕輕掀起帘子一角,「這些都是娘的子民。將來有一天,你也要像娘一樣,守護他們。」

  小墨麟似乎聽懂了,睜開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外面跪拜的人群,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馬車駛出三里,百姓仍在身後跪送。

  慕容梧竹擦乾眼淚,對隨行的侍女吩咐:「傳話給呼延相國,今年各部的春祭,朕的賞賜加倍。還有...朕離京期間,若有人敢趁機加稅盤剝,無論身份,立斬不赦。」

  「是。」

  七日後,黑水河北岸。

  陳芝豹站在營寨瞭望台上,望著北方茫茫草原。

  他率一萬大雪龍騎在此已駐紮十日。這一萬騎皆是北涼精銳中的精銳,人披玄甲,馬配重鎧,軍容整肅。營寨依河而建,布局嚴整,崗哨林立,即便在休整期間,也無一人卸甲。

  「將軍,探馬來報,女帝車駕已至五十里外。」副將登上瞭望台稟報。

  陳芝豹點點頭:「按禮制準備迎駕。記住,女帝雖是我大涼文王妃,但亦是北莽君主。迎駕之禮,按兩國君主會盟規格,不可有絲毫怠慢。」


  「遵命!」

  一個時辰後,北方的地平線上出現車隊的身影。

  先是十二騎開道,皆著北莽禁衛軍服飾,擎著象徵女帝的鳳凰旗。接著是三十六騎儀仗,馬蹄踏地的節奏整齊劃一。然後才是那輛六駕馬車,在兩千鬼哭澤鐵衛的簇擁下緩緩而來。

  陳芝豹翻身上馬,率三百親衛迎上前去。

  在距離車隊百丈處,他勒馬停住,抬手示意全軍下馬。一萬大雪龍騎齊刷刷下馬,單膝跪地,甲冑碰撞之聲如金石交鳴。

  陳芝豹獨自策馬上前,在馬車前十丈處下馬,按劍躬身:

  「大涼天下兵馬大元帥陳芝豹,奉文王殿下之命,恭迎女帝陛下!」

  車簾掀開。

  慕容梧竹抱著孩子走下馬車。她今日換了正式朝服——北莽風格的帝王服飾,金線繡蒼狼,頭戴七寶瓔珞冠,腰佩玉帶彎刀。懷中嬰兒裹著一件銀狐斗篷,只露出一張小臉。

  她看著眼前這個名震天下的白衣兵聖,微微頷首:「陳將軍免禮。勞將軍親率大軍遠迎,梧竹感念於心。」

  陳芝豹直起身,目光落在她懷中的孩子身上,冷峻的面容難得柔和了一瞬:「這位便是墨麟殿下?」

  「是。」慕容梧竹輕輕調整襁褓,讓孩子的小臉露出來,「阿暖,這是陳芝豹叔叔,是你父王最倚重的元帥。」

  小墨麟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陳芝豹。忽然,他咧開沒牙的小嘴,笑了。

  那一笑,連陳芝豹這般心如鐵石的人物,眼中都泛起波瀾。他解下腰間玉佩——那是一塊溫潤無瑕的羊脂白玉,刻著平安紋——雙手奉上:

  「末將戎馬半生,身無長物。此玉隨我二十載,今日贈與小殿下,願殿下平安康健,福澤綿長。」

  慕容梧竹沒有推辭:「將軍厚贈,阿暖收下了。待他長大,我會告訴他,這是陳叔叔在他滿月時送的禮。」

  她望向陳芝豹身後的軍隊,那一萬大雪龍騎仍跪得筆直,在冬日陽光下,玄甲泛著冷冽的光。

  「將軍,這一路南下,要辛苦將士們了。」

  陳芝豹翻身上馬:「末將職責所在。陛下請登車,今日渡河,明日起程。文王殿下...已在陵州等候多日了。」

  他說最後一句話時,聲音很輕。

  慕容梧竹心中一顫。

  她抱著孩子回到車內,在帘子落下前,最後望了一眼北方草原。

  馬車緩緩啟動,駛向黑水河上的浮橋。一萬大雪龍騎分列兩側護衛,馬蹄聲、甲冑聲、河水聲交織在一起,奏出一曲莊嚴的歸家樂章。

  又十日,大涼北境,瓦礫關。

  徐鳳年站在關城上,已經等了三天。

  他穿著一身便服,外罩狐裘,沒有帶任何儀仗,只帶著袁左宗和十幾名親衛。這個決定遭到太安朝臣的反對——按禮制,武王迎接北莽女帝,當率文武百官,備全副儀仗,在國境線上舉行正式迎賓禮。

  但徐鳳年拒絕了。

  「那是我嫂子,是我侄子。」他說,「徐家人回家,搞那些虛的做什麼?」

  於是此刻,他就這麼簡簡單單站在關城上,像個等著兄嫂歸家的弟弟。

  「王爺,來了!」袁左宗指著北方。

  地平線上,煙塵揚起。先是一桿大旗出現——白底金邊,繡著「陳」字。接著是滾滾鐵流,玄甲映日,馬蹄如雷。一萬大雪龍騎如黑色潮水般湧來,在距離瓦礫關三里處停住,分列兩側。

  中間,那輛六駕馬車緩緩駛來。

  徐鳳年飛身下城,翻上親衛牽來的馬,一夾馬腹迎了上去。

  馬車停下。慕容梧竹掀簾下車,看見疾馳而來的徐鳳年,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徐鳳年勒馬停在她面前,跳下馬,上下打量她,眼眶忽然就紅了:「嫂子...你瘦了。」

  慕容梧竹沒想到他第一句話是這個,心中一暖,眼淚差點掉下來:「鳳年...」

  徐鳳年又看向她懷裡的孩子,聲音都發顫:「這...這就是我大侄子?」

  他小心翼翼湊過去,想抱又不敢抱,像個手足無措的孩子。小墨麟正好醒了,看著這個陌生又親切的叔叔,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徐鳳年的一縷頭髮。


  「他抓我!他抓我!」徐鳳年激動得聲音都變了,「嫂子你看!大侄子喜歡我!」

  慕容梧竹破涕為笑:「是,阿暖喜歡二叔。」

  徐鳳年這才想起正事,從懷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赤金打造的長命鎖,正面刻「平安」,背面刻「喜樂」,做工精細,顯然是請名匠打造多時。

  「這是我給大侄子的見面禮。」他鄭重地將長命鎖戴在孩子脖子上,「阿暖,二叔沒別的本事,但往後在這天下,誰要是敢欺負你,二叔帶兵滅他全家!」

  這話說得殺氣騰騰,卻讓慕容梧竹心裡踏實無比。她知道,徐鳳年這話不是客套——這個看似玩世不恭的武王,對自己人,從來都是掏心掏肺的好。

  「你大哥呢?」她輕聲問。

  徐鳳年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中閃過複雜情緒:「大哥在陵州等你們。他原本要親自來迎,但...」他頓了頓,「爹要他在聽潮亭好生休養,說舟車勞頓對他身體不好。其實我知道,大哥是想來的,但太醫說他大病初癒,經不起北境風寒。」

  他看嚮慕容梧竹,認真道:「嫂子,大哥這幾個月,日日都在盼你們。聽潮亭里掛滿了北莽的地圖,他每天都要看;他是真惦記你們。」

  慕容梧竹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她低頭看著懷中的孩子,輕聲道:「阿暖,我們馬上就能見到爹爹了。」

  小墨麟似乎聽懂了,咿咿呀呀地揮著小手。

  徐鳳年翻身上馬:「走吧嫂子,我護你們回家。大哥等得太久了。」

  車隊再次啟程。

  這一次,前方再無阻隔。瓦里關的城門緩緩打開,關內是大涼疆土,是徐家的天下,是阿暖將要長大的地方。

  慕容梧竹抱著孩子,望著關內熟悉的原北涼山河,心中湧起奇異的安寧。

  幾年前,她離開北涼,北上草原,在北涼的支持下推行新政。

  幾年後,她帶著與那個人的孩子,回家了。

  這一次,不再是一個人。

  馬車駛過關門的那一刻,她輕聲對懷中的孩子說:

  「阿暖,我們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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