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父子對弈,百騎赴死爭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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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二,酉時。

  陵州城北七十里,官道旁一處廢棄的驛站。

  一百黑甲騎兵靜立院中,馬匹嚼著草料,無人喧譁。徐驍坐在驛站正堂的門檻上,手裡拿著半張硬餅慢慢啃著,目光掃過院子裡這些跟了他多年的老兄弟。

  三個時辰前,他們從陵州城疾馳至此,人困馬乏。但沒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開始——往東南八百里到太安城,路上不知有多少殺機,徐堰兵和韓嶗山交替換班巡視。

  韓嶗山從外面巡視回來,壓低聲音道:「王爺,茶棚那邊有情況。老闆姓趙,排行老七,是這一帶有名的江湖眼線。半個時辰前,一隊二十人的黑衣騎士經過,背的是禁軍制式三石弓。」

  徐驍咽下最後一口餅:「為首的是不是姓孫?左臉頰有道疤?」

  韓嶗山一愣:「王爺認識?」

  「禁軍副統領趙拓手下的校尉孫彪,十幾年前在離陽時見過一面。」徐驍拍了拍手上的餅屑,「看來離陽的網撒得挺快,咱們才出城半天,第一撥眼線就到了。」

  院中一個獨眼老卒咧嘴笑道:「王爺,要不要弟兄們去把那茶棚端了?保證做得乾淨。」

  「端什麼端?」徐驍瞪了他一眼,「咱們是奉旨入京,不是當土匪。老趙七做他的生意,咱們走咱們的路。」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一百雙眼睛齊刷刷看向他。

  「弟兄們。」徐驍聲音不高,卻能讓每個人都聽清,「離陽在青崖關設了三重伏殺,這事你們都知道。老子現在改主意了——不走西邊的山路,就走官道,堂堂正正過青崖關。」

  人群一陣騷動。

  韓嶗山急道:「王爺!這太冒險了!官道上一馬平川,正是設伏的好地方——」

  「老子就是要讓他們設伏!」徐驍打斷他,眼中閃過狼一樣的凶光,「趙惇那老小子想殺我,又怕擔上『誅殺藩王』的罵名,所以才躲在青崖關搞這些見不得人的勾當。老子偏要挑明了來——舉著『奉旨入京』的白幡,走最顯眼的官道。看他敢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沿途州縣百姓的眼皮底下動手!」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老子這一百騎,就是要當一面鏡子,照照離陽朝廷到底有多髒!」

  獨眼老卒第一個反應過來,哈哈大笑:「好!王爺這招高明!咱們這一路大搖大擺走過去,沿途州縣都得跪迎。離陽那些龜孫子要是敢動手,天下人的眼睛都看著呢!」

  其他人也漸漸明白了。

  這不是去送死,這是去示威。

  用一百條命,賭離陽朝廷不敢在明面上撕破臉皮。

  「不過,」徐驍話鋒一轉,「咱們也不能全擠在一起。韓嶗山,你帶七十個兄弟,分作七隊,每隊十人。前隊開路,中隊護衛,後隊壓陣。每隊間隔三里,互相策應。」

  韓嶗山抱拳:「是!」

  「剩下三十人等徐堰兵回來之後。」徐驍看向那三個最老的老兄弟,「跟著老子。咱們走中軍,把那面白幡打高些,再高些——要讓十里外的人都能看見!」

  「喏!」

  命令迅速傳達。不過一刻鐘,百騎分作八隊。前隊二十騎率先出發,馬蹄踏起煙塵。接著是左右翼各十騎,呈扇形展開。徐驍帶著巡視回來的徐堰兵和三十中軍,將那面「北涼王奉旨入京」的白幡綁在一根三丈長的旗杆上,由兩名力大的老兵扛著。

  白幡在夕陽下獵獵作響,刺眼得像是某種挑釁。

  後隊二十騎最後出發,負責清除尾巴。

  徐驍翻身上馬,踏夜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戰意,前蹄刨地,發出一聲長嘶。

  對著徐堰兵道:「走!」他一夾馬腹。

  三十一騎中軍如離弦之箭射出驛站,白幡在風中拉成一條直線。左右翼的二十騎迅速跟上,保持著一個既能隨時支援,又不至於太過擁擠的距離。

  官道上的行人車馬紛紛避讓。有眼尖的百姓看見那面白幡,跪地叩拜。有江湖人遠遠望見,臉色驟變,轉身就跑——這消息太燙手,得趕緊傳出去。

  徐驍端坐馬上,面色平靜。他能感覺到,沿途的山林、丘陵、村落里,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這支隊伍。

  離陽的,江湖的,北涼自己的眼線……

  全都盯著。

  他就是要讓他們盯。


  同一時刻,陵州城聽潮亭。

  徐梓安站在沙盤前,手中捏著一枚代表徐驍百騎的黑色小旗。沙盤上,從陵州到太安城的官道被紅繩標出,沿途幾個關鍵點插著代表離陽伏兵的紅旗。

  「父王到哪兒了?」他問。

  徐渭熊剛從外面進來,額頭帶著細汗:「剛接到七十里外驛站的飛鴿傳書。父王沒有按原計劃分兵走山路,而是……整隊走官道,白幡打得很高。」

  徐梓安手一頓,黑色小旗在指尖轉了半圈。

  「整隊?一百騎全在官道上?」

  「是。分作八隊,前後呼應,但都在官道沿線,沒有隱蔽的意思。」徐渭熊聲音發緊,「梓安,父王這是要做什麼?這不是……這不是把自己完全暴露給離陽嗎?」

  徐梓安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走到窗邊,望著東南方向。天色漸暗,暮色四合。那個方向,他的父親正帶著兩名親衛一百老卒,舉著一面近乎挑釁的白幡,走向明知有重重殺機的青崖關。

  「父王是在賭。」徐梓安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賭離陽不敢在明面上動手,賭趙惇還要臉,賭沿途的百姓、官員、江湖人的眼睛……能成為一百騎的護身符。」

  徐渭熊怔住:「這太冒險了!萬一離陽不要臉了呢?萬一他們真敢在官道上動手呢?」

  「那父王就贏了。」徐梓安轉身,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如果離陽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截殺奉旨入京的藩王,天下人心就徹底倒了。北涼六十萬鐵騎出兵,就是替天行道。」

  他走到案前,提筆疾書:「傳令天聽司所有沿線暗樁,從即日起,每日三次飛鴿傳書,匯報父王隊伍的位置、狀況、沿途所見。特別是——有沒有離陽軍隊調動的跡象。」

  「已經在做了。」徐渭熊點頭,「另外,裴南葦那邊傳來消息,她已經見到顧劍棠。顧劍棠收下了那三份東西,但還沒給明確答覆。」

  「不急。」徐梓安寫完命令,封好火漆,「顧劍棠那種老狐狸,不會輕易表態。他肯收下東西,就已經是態度。」

  窗外,夜色徹底降臨。

  徐梓安走到炭盆旁坐下,伸手烤火。火光映著他蒼白的臉,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二姐。」他忽然問,「你說父王現在在想什麼?」

  徐渭熊想了想:「大概在罵娘吧。罵趙惇陰險,罵朝堂腐敗,罵這世道不公……」

  「不。」徐梓安搖頭,「父王現在一定在笑。」

  「笑?」

  「對,笑。」徐梓安望向東南方向,仿佛能看見那面在夜風中翻卷的白幡,「笑他趙惇只敢躲在暗處搞陰謀,笑離陽滿朝文武沒一個有種的,笑他自己——六十多歲的人了,還能帶著一百老兄弟,堂堂正正去闖龍潭虎穴。」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這是父王的風骨。也是北涼的風骨。」

  徐渭熊眼睛一熱,別過頭去。

  「對了。」徐梓安想起什麼,「告訴陳芝豹,葫蘆口防線再往前推三十里。告訴褚祿山,神機營所有火炮進入一級戰備。告訴黃蠻兒……」

  他頓了頓:「告訴他,他爹正在為他爭取時間。讓他那一萬鐵浮屠,練得再狠些。」

  「好。」

  徐渭熊轉身離去,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弟弟坐在炭火旁,身影單薄得像一張紙,卻挺得筆直。

  窗外夜色如墨。

  東南方向,官道上,一百餘黑甲仍在疾馳。

  白幡在火把映照下,像一面燃燒的戰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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