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龍榻密詔,暗流涌動太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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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廿六,亥時三刻

  太安城,皇城深處。

  養心殿內龍涎香濃得化不開,卻掩不住那股從紫檀木龍榻上彌散開的、屬於久病之人的衰敗氣息。六十四歲的離陽皇帝趙惇倚在明黃錦緞靠枕上,面色蠟黃,眼窩深陷,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發出破風箱般的嘶鳴。

  燭火在鎏金蟠龍燭台上搖曳,將殿內三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長忽短,如同鬼魅起舞。

  「巨鹿。」趙惇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枯瘦的手指從被褥中伸出,招了招。

  首輔張巨鹿跪伏在榻前三步處,聞言將額頭抵在冰涼的金磚上,官袍後背已濕透一片:「臣在。」

  「朕的時間…不多了。」

  這句話讓侍立在側的太子趙篆渾身一顫,眼中閃過難以抑制的亢奮,又迅速低下頭掩飾。

  趙惇艱難地側過頭,渾濁的眼珠盯著張巨鹿:「北涼…終究是心腹大患。徐驍那老瘸子,朕在時他尚能裝出恭順模樣,朕若一去…」

  他劇烈咳嗽起來,趙篆連忙上前拍背,卻被趙惇揮手推開。

  喘息稍定,趙惇從枕下抽出一卷明黃絹帛,手抖得厲害:「擬旨。加封涼王徐驍為『攝政王』,賜九錫,命其…八月底前,入京受封,共商國事。」

  張巨鹿猛地抬頭,眼中儘是驚駭:「陛下!九錫乃人臣極榮,自古受九錫者…」

  「朕知道!」趙惇低吼,蠟黃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所以才要他來!不來,便是抗旨不遵,天下共討之。來…」

  他眼中閃過毒蛇般的寒光:「青崖關內,朕已安排三重伏殺。弩車二十,強弓三百,崖頂滾石檑木,還有宮裡那位指玄境的老祖宗…只要徐驍敢過青崖關,朕要他屍骨無存!」

  趙篆激動得手指都在顫抖,卻強作鎮定道:「父皇英明!只是…北涼鐵騎三十萬,若徐驍身死,其子徐梓安、徐鳳年、徐龍象等人必反,屆時…」

  趙惇扯出一個詭異的笑容,又從枕下摸出另一封密信:「所以朕…還給北涼準備了一份大禮。」

  他將信遞給張巨鹿。張巨鹿展開,只掃了一眼,臉色瞬間煞白。

  「陛下!這…這是引狼入室啊!」他聲音都在發顫,「許以北境幽州三郡,邀北莽發兵三十萬南下…北莽虎狼之性,若真得了幽州,豈會止步?屆時中原危矣!」

  「朕顧不了那麼多了!」趙惇嘶聲道,眼中是近乎瘋狂的執念,「北涼必須滅!只要滅了北涼,中原尚有顧劍棠二十萬邊軍,有各地鎮守兵馬,足以將北莽擋在幽州之外!朕要的…是趙家江山永固,是後世史書寫上『離陽武帝趙惇,畢生功業,剷除北涼徐氏』!」

  他盯著張巨鹿,一字一頓:「巨鹿,你是朕最信任的臣子。這密詔,由你親自謄寫,用印。遣心腹分兩路:一路去北涼宣旨,一路…北上草原,交到北莽國師拓跋菩薩手中。」

  張巨鹿跪在那裡,額頭抵著金磚,久久不語。

  殿內只有趙惇粗重的喘息和燭火噼啪聲。

  許久,張巨鹿緩緩直起身,雙手接過那兩封密詔,指尖冰涼。他伏地叩首,聲音乾澀:「臣…領旨。」

  「好…好…」趙惇仿佛用盡了最後力氣,癱軟在榻上,揮揮手,「去吧。篆兒留下。」

  張巨鹿躬身退出養心殿。殿門在身後關閉的瞬間,他抬起頭,望著太安城漆黑的夜空,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八月的夜風本該溫熱,他卻覺得刺骨寒冷。

  同一時間,養心殿內。

  趙惇屏退所有宮女太監,只留趙篆一人。

  「篆兒。」趙惇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有力了些,眼中迴光返照般亮起光芒,「朕走後,你登基第一件事,便是清洗朝堂。張巨鹿…不可留。」

  趙篆一驚:「父皇,張相他…」

  「他太聰明,也太有抱負。」趙惇冷笑,「這些年他推行新政,減免賦稅,整頓吏治,在民間聲望太高。這樣的人,若是忠臣自然好,但…朕觀他近年,已生驕矜之心。今日他敢勸朕莫引北莽,明日就敢勸你施仁政、緩削藩。北涼必須速除,任何阻礙此事者…皆可殺。」

  趙篆背後冷汗涔涔,卻咬牙道:「兒臣明白!」

  「第二,顧劍棠。」趙惇繼續道,「此人手握二十萬邊軍,駐守江南,一直與北涼曖昧不清。朕已密令兵部,逐步削其兵權,調其舊部分散各州。你登基後,可加封其為『鎮國公』,賜丹書鐵券,明升暗降,將其調回太安榮養。其麾下兵馬…可分予齊陽侯、靖安王等人節制。」


  「第三…」趙惇眼中閃過複雜神色,「若是…若是北莽破了北涼後不肯退兵,你可遣使議和,許以金銀、布匹、工匠,甚至…可嫁宗室女和親。總之,先穩住北莽,待中原一統、兵強馬壯後,再圖北伐。」

  趙篆聽得心潮澎湃,伏地道:「父皇深謀遠慮,兒臣定當謹記!」

  趙惇疲憊地閉上眼睛,揮揮手:「去吧。朕累了。」

  趙篆躬身退出。

  殿門關閉後,趙惇獨自躺在龍榻上,望著帳頂繡著的九龍戲珠圖,忽然低聲笑起來,笑聲嘶啞如夜梟。

  「徐驍…徐驍…你我鬥了一輩子,最後贏的…還是朕…」

  他的笑聲漸低,最終化為一陣劇烈咳嗽。明黃錦被上,濺開點點暗紅。

  千里之外,北涼道,陵州城。

  聽潮亭頂樓,一盞孤燈亮至深夜。

  徐梓安裹著厚裘坐在案前,手中摩挲著一枚溫潤玉佩,望著窗外陵州城的萬家燈火,忽然沒來由地心頭一悸。

  他皺眉按住胸口,那股熟悉的絞痛再次襲來,比往日更烈。

  「梓安!」一旁的徐渭熊察覺不對,快步上前。

  徐梓安擺擺手,強忍痛楚,目光投向東南方向,喃喃道:「太安城…起風了。」

  話音未落,窗外傳來撲稜稜的振翅聲。

  一隻灰羽信鴿落在窗台,腿上綁著細小的銅管。

  徐渭熊解下銅管,抽出其中紙條,只掃了一眼,臉色驟變。

  「梓安…」她聲音發顫,「趙惇…要動手了。」

  徐梓安接過紙條,就著燭火細看。紙上只有寥寥數字:

  「帝病危,密詔誘王爺入京,許幽州三郡邀莽南下。青崖關伏殺三重,慎。」

  落款是一個極小的「袖」字。

  徐梓安盯著那張紙條,許久,緩緩將其湊到燭火上。火舌舔舐紙角,迅速蔓延,化作灰燼飄落。

  他抬起頭,蒼白臉上浮現出一抹冰冷至極的笑意。

  「好一個趙惇…好一個一石二鳥。」

  「二姐。」他聲音平靜得可怕,「傳令:天聽司所有暗樁啟動,監控太安城一切動向。召陳芝豹、褚祿山、袁左宗、寧峨眉、徐龍象,明日卯時,聽潮亭密室議事。」

  徐渭熊肅然領命,轉身欲走,又被徐梓安叫住。

  「等等。」他咳嗽幾聲,用手帕掩住口,帕上已見血絲,「給西楚舊地的曹長卿…也送一封信。措辭客氣些,就說…北涼世子徐鳳年,仰慕西楚文化,欲往蜀地遊學,請曹先生行個方便。」

  徐渭熊一怔:「梓安,你這是要讓鳳年…」

  「離陽既然要動手,我們也不能坐以待斃。」徐梓安眼中寒光閃爍,「西楚舊地,蜀中天險,是一步好棋。鳳年該去歷練了…而且,姜泥那丫頭,也在那兒。」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讓裴南葦來一趟。告訴她…『錢袋子』,該動一動了。」

  徐渭熊深深看了徐梓安一眼,轉身快步離去。

  聽潮亭內重歸寂靜。

  徐梓安獨自坐在案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仿佛在推演一盤看不見的天下棋局。

  許久,他低聲自語:

  「趙惇…你想用我父親徐驍的命換北涼亂,用幽州三郡換北莽兵…」

  「那我便用你的太安城,換這天下…重新洗牌。」

  窗外,陵州城的更鼓敲響。

  子時了。

  新的風暴,已從太安城那座垂死的龍榻上,悄然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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