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書房定策,江南棋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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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安王府書房內,燭火通明。

  趙衡與「墨韻齋」掌柜王富貴隔桌對坐,窗外竹影被夜風拂動,在窗紙上投下搖曳的暗痕。紫檀木案几上,一封密信已被拆開,旁邊是半涼的茶盞。

  「王爺應該已經收到世子那封信了。」王掌柜端起茶盞輕抿一口,神色從容,「世子在信中所提的邊貿讓利,是北涼的誠意。至於陳芝豹將軍求娶裴姑娘一事……王爺如何考慮?」

  趙衡把玩著手中的羊脂玉扳指,指腹摩挲著溫潤的玉面,沉吟許久才道:「徐驍想與我聯姻,為何不直接提他兒子徐梓安,反倒提一個外姓將領?這其中,恐怕不止是誠意那麼簡單吧?」

  王掌柜放下茶盞,眼中閃過一絲讚賞:「王爺明鑑。這正是北涼的誠意——世子身體不佳,這是天下皆知的事。若王爺將侄女嫁入北涼王府,將來世子若有不測,裴姑娘處境堪憂。而陳芝豹將軍不同。」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份軍功冊錄,推到趙衡面前:「陳將軍正當壯年,二十歲從軍,二十三歲領兵破北莽三千騎,二十五歲升左騎軍副統領。去歲秋,他率八百輕騎深入北莽三百里,燒毀糧倉十二座,自己身中三箭仍帶隊突圍。這樣的戰功,北涼軍中年輕一輩無人能及。」

  趙衡翻閱著冊錄,眉頭微動。

  「更重要的是,」「徐先生」繼續道,「陳將軍至今未娶,家中亦無妾室。裴姑娘嫁給他,是堂堂正正的正室夫人。世子已親自書信與陳將軍深談過,陳將軍承諾——若得此良緣,此生不納二色。」

  趙衡猛地抬頭:「此話當真?」趙衡的眼神複雜起來。

  幾年前,他將那個西楚故臣之女送往北涼,本意是讓她避開江南的是非,卻沒想到那三年的時光,竟讓這孩子對北涼生出如此深的眷戀。她回來後,時常望著北方出神,書房裡擺滿了從北涼帶回的書籍,甚至學會了北涼的方言小調。

  「南葦那孩子……」趙衡嘆息,「她自西楚滅國後,便在本王身邊長大。本王視她如親生,只望她能平安喜樂。三皇子之事,是本王看走了眼。」

  趙衡沉默片刻,忽然問:「徐梓安那小子……自己是怎麼想的?」

  這話問得微妙。王掌柜頓了頓,才緩緩道:「世子只說,裴姑娘值得這世上最好的一切。而他……給不了她長久的安穩。」

  「北涼男兒,一諾千金。」王掌柜正色道,「況且,若裴姑娘嫁的是世子,這聯姻就太過顯眼。靖安王與北涼王結親,皇室會怎麼想?離陽趙氏最忌憚的,就是藩王聯手。但嫁的是陳芝豹……只是一個將領娶了一個藩王侄女,雖然也會引人注目,卻不會觸及那條底線。」

  趙衡閉目沉思,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

  書房內一片寂靜,只有燭火噼啪作響。

  許久,他睜開眼:「你們考慮得很周全。只是……南葦的意思呢?那孩子外表溫順,骨子裡卻倔得很。棲霞山遇險後,她雖不說,但我知道,她對徐梓安……」

  「王爺請看這個。」王掌柜又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這是世子給裴姑娘的親筆信,王爺可以過目。世子交代,若王爺問起裴姑娘的心意,便將此信呈上。」

  趙衡接過信。信封上是清瘦挺拔的字跡:「南葦親啟」。他猶豫片刻,還是拆開了。

  信紙展開,墨跡深沉:

  「南葦:

  北涼一別,已數年。知你重傷,夜不能寐。

  此番謀劃,或顯唐突,然深思再三,此乃上策。

  芝豹重情重義,我曾見他為救麾下士卒,孤身闖入敵軍重圍。他若娶你,必以性命相護。我體弱多病,壽數難測。你若嫁我,他日我若早逝,你將在北涼王府處境尷尬。我不忍見你受此委屈。江南非久居之地,三皇子賊心不死,皇室猜忌日深。北涼雖苦寒,卻有一片天地任你施展。北涼煙雨樓需要你,北涼需要你。待太安事畢,我當北歸。屆時,無論你作何選擇,我皆尊重。

  望珍重。

  ——梓安」

  趙衡讀罷,長嘆一聲:「徐梓安此子……心思太重了。他這是把自己的後路都斷了,只為給南葦謀一條最安穩的路。」

  「告訴徐梓安,」趙衡將信放回抽屜,「南葦回北涼後,讓他……多照拂些。那孩子心思重,什麼事都藏在心裡。」

  王掌柜起身鄭重行禮:「王爺放心。北涼上下,都會將裴姑娘當作家人。」

  「世子為裴姑娘謀劃至此,王爺應當明白他的心意。」王掌柜輕聲道,「至於三皇子那邊……」


  「不必交代。」趙衡冷笑,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他派人刺殺南葦,真當本王是泥塑的不成?明日我就上書朝廷,說南葦重傷難愈,需靜養三年,婚事作罷。至於理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三皇子府中典軍劉振,私通北莽商人,三年間倒賣生鐵八千斤。這個罪名,夠他喝一壺了。」

  王掌柜眼中精光一閃:「王爺連這個都知道?」

  「你以為,只有北涼有諜報?」趙衡轉身,意味深長地笑了,「百花樓的帳簿,我早就看過抄本。張巨鹿一直在查這事,只是缺一個由頭。本王給他遞把刀,他自然知道該砍向誰。」

  「王爺英明。」

  兩人又商議了半個時辰,將邊貿細節一一敲定:北涼讓利三成,為期五年;靖安王府則開放三條商路,允許北涼貨物直抵江南;雙方在邊境互設貨棧,各派官員監管。

  最後,趙衡提起筆,在協議上籤下名字,蓋上了靖安王大印。

  「告訴徐梓安,」王掌柜起身告辭時,趙衡突然道,「好好待南葦。那孩子……心裡有他。」

  王掌柜鄭重行禮:「在下一定帶到。」

  兩人又商談了一個時辰,將邊貿細則、聯姻流程、朝廷奏報等事一一敲定。當王掌柜告辭時,窗外已泛起魚肚白。

  趙衡獨自坐在書房中,從暗格里取出一幅畫卷。

  畫卷展開,是一個穿著西楚官服的文士,眉目間與裴南葦有七分相似。這是裴南葦的父親,西楚最後一任吏部尚書裴文若。十二年前西楚滅國,裴文若自盡殉國前,將獨女託付給當時還是皇子的趙衡。

  「文若兄,」趙衡對著畫卷輕聲道,「當年我答應你護葦兒周全,這些年戰戰兢兢,生怕負你所託。如今……我將她送去北涼,或許那裡才是她能展翅的天空。」

  他將畫卷重新收起,目光投向北方。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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