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初入國子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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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安城的國子監位於皇城東南,紅牆黃瓦,氣象莊嚴。

  徐梓安入監那日,正值旬考放榜。數百監生聚在明倫堂前,見一輛北涼制式的馬車停在門外,紛紛側目。

  車門打開,先下來兩個粗壯護衛,然後才見一個裹著厚厚白裘的瘦小身影緩緩下車。徐梓安面色蒼白,唇無血色,由人攙扶著走上石階,每走幾步便要輕咳一聲。

  「這便是北涼世子?」有人低聲議論。

  「聽說是個藥罐子,離了藥活不過三日。」

  「蠻夷之地來的,能懂什麼聖賢書?」

  嗤笑聲隱隱傳來。

  徐梓安恍若未聞,徑直走向祭酒值房。按例,新生需先拜見祭酒,領取監生服與號牌。

  祭酒姓周,是個鬚髮花白的老儒,見徐梓安進來,只抬了抬眼皮:「北涼徐梓安?」

  「學生見過祭酒。」徐梓安行禮。

  周祭酒丟過一套青色監生服和一塊木牌:「丙字十七號房。每日辰時誦經,巳時講學,午時用膳,未時習字,申時自修。不得遲到早退,不得衣冠不整,不得……」

  他念了一長串規矩,最後道:「你體弱,可免晨練,但課業不得缺。每月旬考,連續三次末等,逐出國子監。」

  語氣冷淡,顯然對這位「質子」並無好感。

  徐梓安接過衣物,又行一禮,退出值房。

  丙字十七號房在監舍最角落,窄小陰冷,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同屋是個寒門子弟,名喚陳望,見徐梓安進來,連忙起身幫忙安置。

  「多、多謝世子……」陳望有些拘謹。

  「叫我梓安便可。」徐梓安微笑,「往後同室而居,還望陳兄照應。」

  陳望受寵若驚,連忙擺手。

  當日午後,徐梓安第一次踏入講堂。博士講授《論語》,滿堂監生中,唯獨他一身白衣裘袍,格外顯眼。

  講課的是個年輕博士,姓趙,講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時,特意看了徐梓安一眼,似有深意。

  下課後,幾個錦衣少年圍了上來。

  為首者姓趙,是皇室遠支,封了個鎮國將軍的虛銜,在國子監中一向跋扈。他打量徐梓安幾眼,笑道:「北涼來的?聽說你們那兒的人,生飲馬血,生吃羊肉,可是真的?」

  周圍鬨笑。

  徐梓安正在收拾書卷,頭也不抬:「《周禮》有載,天子宴飲,必有腥臊之食,以不忘先祖漁獵之艱。飲血食生,乃禮之古意,非蠻夷獨有。」

  趙姓少年一愣,沒料到這病秧子竟會引經據典反駁。

  旁邊一人幫腔:「那你們北涼人可讀《論語》?可知『有教無類』何意?」

  徐梓安終於抬頭,目光平靜:「《論語》有云:『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孔聖收徒,只問束脩,不問出身。這位兄台既知『有教無類』,又何故以出身論人?」

  那人語塞。

  徐梓安不再理會,抱起書卷,徑直離開講堂。他沒有回監舍,而是轉向藏書閣。

  國子監藏書閣共三層,藏書上萬卷。守閣老吏見這新來的瘦弱少年,好心提醒:「閣中書卷不可外借,只能在閣內閱覽。」

  「多謝。」徐梓安行禮,走入閣中。

  從此,國子監多了一道奇景:每日課畢,那個北涼病世子便準時出現在藏書閣,坐在最角落的窗邊,從經部開始,一卷一卷翻閱。

  他讀書極快,幾乎是一目十行,但每當讀到關鍵處,便會提筆在隨身紙冊上記下幾筆。紙冊很小,藏在袖中,無人得見內容。

  有好事者偷偷觀察,發現他第一日讀《尚書》,第二日讀《春秋》,第三日讀《史記》……半月之後,經史子集四部竟已翻閱大半。

  這日,徐梓安讀到《鹽鐵論》,正思索間,忽聽旁邊有人低聲嘆息。

  轉頭看去,是個衣衫洗得發白的年輕監生,正對著一卷《貨殖列傳》皺眉苦思。

  「這位兄台,可是有疑惑?」徐梓安主動開口。

  那監生嚇了一跳,見是北涼世子,有些緊張,但見對方神色溫和,便鼓起勇氣道:「學生愚鈍,讀太史公此篇,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覺得有理,但博士前日講『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又覺矛盾……」


  徐梓安想了想,道:「太史公言市井之實,孔聖言修身之要,二者本不衝突。治國者需知民求利,方能導之以義;修身者需先明義,方可不被利誘。兄台覺得矛盾,是因未分層次。」

  那監生恍然,連忙作揖:「多謝世子指點!學生陸詡,字伯言,江陵人士。」

  徐梓安記下這個名字。往後數日,他又在藏書閣中「偶遇」了幾位寒門學子,或討論經義,或請教疑難。這些學子起初拘謹,但見這位世子毫無架子,學識淵博,漸漸也敢暢所欲言。

  徐梓安很少發表己見,多是以問引思。但每當遇到見解獨到、思維敏銳者,他便會暗暗記下姓名籍貫,並在心中評估:

  陸詡,通經濟,可理財。

  王明河,明律法,可斷獄。

  李翰,曉兵事,可謀戰。……

  一張無形的人才網,在他心中悄然織就。

  這日傍晚,徐梓安從藏書閣出來,遇見趙姓少年一行人。對方似乎特意等著,攔在路中。

  「徐世子好大的架子,整日泡在書堆里,是覺得我們這些人不配與你為伍?」趙姓少年冷笑。

  徐梓安平靜道:「學生來國子監,是為讀書。若諸位也想討論學問,我隨時歡迎。」

  「讀書?」另一人嗤笑,「讀再多書,也不過是個質子。你父王在北涼再威風,你在太安城,也得乖乖低頭。」

  這話說得露骨,周圍瞬間安靜。

  徐梓安看著說話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在場眾人感到一絲寒意。

  「這位兄台說得對。」他緩緩道,「我確是質子。正因如此,才更需認真讀書——畢竟我若學無所成,丟的不只是北涼的臉,更是陛下『沐天家教化』的聖意。」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倒是諸位,身為天潢貴胄,若學業被一個質子比下去……不知陛下會作何想?」

  說完,他微微一禮,繞過眾人離開。

  趙姓少年等人站在原地,臉色變幻,竟無人敢再攔。

  遠處閣樓上,一位青衫文士憑欄而立,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身後,國子監祭酒周老恭敬站立。

  「那就是北涼世子?」文士問。

  「回張相,正是。」

  當朝首輔張巨鹿沉吟片刻,道:「此子,非池中之物。」

  他轉身下樓,心中卻已警鈴大作。一個十歲稚子,面對羞辱能隱忍不發,反擊時又能直指要害,更懂得借皇帝之名震懾對手……

  徐驍有子如此,北涼之患,恐不在當代,而在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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