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離陽士子,北涼的第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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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中旬,第一批離陽派往北涼的「歷練士子」抵達陵州。

  二十三人,皆是今年春闈的二甲、三甲進士,年輕氣盛,懷揣著「教化邊民、宣揚皇恩」的理想,當然,也帶著各自背後勢力的隱秘任務。

  為首的叫周文淵,二十三歲,二甲第七名,父親是禮部郎中,標準的清流子弟。他在抵達北涼的第一次集會上,就慷慨陳詞:「諸位同年,北涼雖為邊陲,亦是我離陽國土,此地百姓亦是我皇天子民。吾等奉旨而來,當以聖賢之道教化之,以忠君之心感召之,方不負朝廷重託、平生所學!」

  眾人紛紛附和,意氣風發。

  然而,現實很快給了他們第一盆冷水。

  按照北涼王府的安排,這些士子被分散到陵州、涼州、幽州三地的官學擔任「助教」。周文淵被分到陵州官學算科——這是最讓他不滿的安排。他是經義出身,熟讀四書五經,卻要教什麼「算學」,簡直是辱沒斯文。

  第一堂課,他抱著《九章算術》走進課堂,看到的是三十多個年紀不等的學生,有衣衫樸素的農家子弟,有商賈之子,甚至還有兩個明顯是軍戶出身、手上帶繭的少年。教室里掛著奇怪的圖表,牆角堆著算盤、沙盤等教具。

  「從今日起,由我教授算學。」周文淵板著臉,「算學雖為小道,然亦需嚴謹。我們先從《九章算術》第一章『方田』開始……」

  「先生。」一個農家少年舉手,「俺爹說,官學教的是能用在田裡的算數。您這個方田,能算俺家梯形地該交多少糧嗎?」

  哄堂大笑。

  周文淵臉色漲紅:「放肆!算學乃天地至理,豈是只為算糧?」

  「那學它幹啥?」另一個學生問,「世子說過,學問要能用在實處。」

  「世子世子,你們張口閉口都是世子!」周文淵忍不住道,「難道不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們該感念的是朝廷恩德,是皇上隆恩!」

  教室里安靜下來。學生們看著他,眼神有些奇怪,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外鄉人。

  課後,周文淵氣沖沖地去找官學祭酒——一個叫劉文正的老學究,據說也是離陽派來的,但已在北涼待了三年。

  「劉祭酒,這些學生目無師長,言語粗鄙,還整日將『世子』掛在嘴邊,成何體統!」周文淵抱怨。

  劉文正慢悠悠地沏茶,示意他坐下:「周助教,初來乍到,莫急。你可知,三年前我剛來時,也如你一般想法。」

  「那如今……」

  「如今我明白了,北涼有北涼的活法。」劉文正遞過茶盞,「這裡的孩子,很多父兄死在邊關,很多家人靠著王府的新農具才多收了幾斗糧,很多窮人家的孩子,是因為官學免學費還管飯,才能讀書識字。你跟他們講皇恩浩蕩,太遠了;講世子如何,他們親眼見過、受過恩惠。」周文淵怔住。

  「再者,」劉文正壓低聲音,「你以為王府不知道你們是來做什麼的?為何偏偏把你分到算科?因為算科教材全是世子親自編的,教的都是田畝計算、商賈記帳、軍糧調配這些實用東西。你想改教材?想滲透?先得把這些學明白了。」

  「可我學的是聖賢之道……」

  「聖賢之道也要吃飯。」劉文正打斷他,「周助教,老夫勸你一句:既來之,則安之。好好教書,觀察,學習。北涼……沒你想的那麼簡單。這裡的人,心裡有桿秤。」

  周文淵悶悶不樂地回到住處——一處簡陋的學舍,與其他幾個士子合住。夜裡,幾人聚在一起抱怨:有的被分去教「工科」,整天對著圖紙和木頭;有的被安排去「醫科」,竟要學著辨認草藥;最慘的一個,被派去鄉下「宣講朝廷新政」,結果被老農問「新政能讓我家麥子多打幾斤嗎」

  「這北涼,簡直是不化之地!」有人憤憤。

  「但我們有任務在身。」另一個士子提醒,「張首輔說了,要潛移默化,要收集情報。再難也要堅持。」

  周文淵沒說話,他想起白天教室里那些學生看向他的眼神——沒有敵意,也沒有敬仰,只是一種平靜的疏離。那種眼神,比憤怒更讓人不安。

  夜深人靜時,他走到院中。陵州的夜空清澈,星辰明亮。遠處王府的方向,燈火依稀。那個傳說中的病弱世子,究竟是怎樣一個人?能編出讓農家子弟都願意學的算學教材,能讓這麼多百姓真心擁戴?

  周文淵忽然覺得,自己過去二十三年讀的聖賢書,似乎並不能解答眼前的疑惑。

  也許,真該如劉祭酒所說,好好看看這個不一樣的北涼。

  同一時刻,聽潮亭內。

  徐梓安聽著裴南葦關於士子們第一日表現的匯報,淡淡一笑:「讓他們碰碰壁也好。傳話給各官學負責人:這些士子,能用則用,能化則化。真有才學、真心教書的,可以給些實惠;心懷不軌、敷衍了事的,就晾著。至於那個周文淵……觀察一段時間,若是個可造之材,不妨讓他接觸些更深的東西。」

  「更深的東西?」裴南葦不解。

  「比如,北涼真實的賦稅帳目,邊軍真實的傷亡撫恤,百姓真實的生活變化。」徐梓安道,「離陽派他們來教化我們,我們何不反過來,讓他們看看真實的邊疆是什麼樣子?有時候,親眼所見,比千言萬語更有力量。」

  裴南葦領會:「屬下明白了。」

  窗外春風拂過,帶著新葉的清香。徐梓安知道,這場無聲的較量,才剛剛開始。而這些年輕士子,或許會在北涼,上到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課。

  關於忠誠,關於民生,關於何為真正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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