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兄弟夜話,薪火相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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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十五,月圓之夜。

  徐鳳年從團練使府回到王府時,已近亥時。他先去父母院中請安,然後照例來到聽潮亭看望大哥。

  徐梓安還未睡,正在燈下翻閱膠州港送來的最新海圖。見弟弟進來,他放下圖紙,露出溫和笑容:「回來了?團練使府那邊還習慣嗎?」

  「就是個空架子。」徐鳳年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按大哥說的,我從傷兵營挑了八十個老卒做教頭,又從邊軍子弟中選了五百個底子好的少年,先練著。朝廷那三千名額,咱們慢慢『湊』,湊個三五年也沒關係。」

  徐梓安點頭:「做得對。那些人既是兵源,也是種子。好好待他們,將來是你的根基。」

  徐鳳年沉默片刻,忽然道:「大哥,今天有幾個陵州本地士紳來道賀,送了些禮物,話里話外想套近乎。還有人暗示,朝廷對我寄予厚望……我覺得,他們是朝廷派來試探的。」

  「很正常。」徐梓安並不意外,「離陽希望我們兄弟相爭,自然會有人來煽風點火。鳳年,你記住,外人說一千道一萬,都不如我們兄弟自己心裡明白。北涼是徐家的北涼,也是三十萬將士、數百萬百姓的北涼。我們若內亂,高興的只有敵人。」

  「我明白。」徐鳳年鄭重道,「大哥,我從來沒想過跟你爭什麼。這個世子,你當得比我好一千倍一萬倍。我只想……幫你分擔一些。」

  看著弟弟認真的眼神,徐梓安心頭一暖。前世他是獨子,今生有了弟弟,起初只是責任,如今卻是真正的親情。

  「你已經幫了很多。」徐梓安指著海圖,「膠州港的報告寫得很好,赤陽玉髓的線索至關重要。鳳年,大哥的身體你也知道,雲遊子道長說,就算找到赤陽玉髓徹底解毒,先天心脈的缺損也難以完全彌補……我未必能長壽。」

  「大哥!」徐鳳年急了。

  「聽我說完。」徐梓安擺手,「生死有命,我看得開。但北涼不能倒,徐家不能散。所以,你必須儘快成長起來,成為能獨當一面的人。這不僅是我的期望,也是父王、先生、陳將軍他們的期望。」

  徐鳳年眼眶發紅,咬牙道:「大哥你一定會好起來的!雲遊子道長醫術那麼高,赤陽玉髓一定能找到!到時候……」

  「希望如此。」徐梓安微笑,「但凡事要做最壞的打算。鳳年,大哥教你一些東西,你要記在心裡。」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懸掛的北涼地圖前。

  「看,這是北涼。」徐梓安手指划過地圖,「北有北莽,南有離陽,西有西域諸國,東有大海。四面皆敵,但也四面皆機。」

  「北莽強在騎兵,但內部部落紛爭不斷。對付他們,要拉一派打一派,用貿易分化,用情報挑撥,邊境上則要堅壁清野,發揮我們火器與城防的優勢。」

  「離陽強在國力與正統,但朝堂黨爭激烈,地方豪強林立。對付他們,要表面恭順,暗中發展,利用其內部矛盾,拖延時間。經濟上要滲透,輿論上要爭奪民心。」

  「西域諸國分散弱小,但盛產戰馬、玉石、香料。可以貿易拉攏,必要時殺雞儆猴,確保商路暢通。」

  「大海……則是未來。」徐梓安手指向東,「海外有資源、有土地、有退路。北涼若陸上受困,海上就是生路。所以海路必須打通,船隊必須強大。」

  徐鳳年仔細聽著,這些戰略層面的思考,他以前接觸不多。

  「但這些都只是『術』。」徐梓安轉身,看著弟弟,「真正重要的是『道』。鳳年,你記住,北涼立足的根本是什麼?」

  徐鳳年想了想:「是三十萬鐵騎?」

  「是,也不是。」徐梓安道,「軍隊是刀,但握刀的手是民心。北涼為何能在夾縫中生存?因為百姓知道,徐家軍在,胡馬不敢南下;因為農民知道,王府推廣新農具,讓他們多吃一口飯;因為學子知道,官學給他們一條出路。得民心者,未必得天下,但失民心者,必亡。」

  他頓了頓:「所以,無論將來如何,你對百姓要好。軍紀要嚴,但賦稅要輕;刑罰要公,但教化要先行。北涼可以窮,但不能讓百姓絕望;可以戰,但不能讓百姓白白送死。」徐鳳年深深點頭:「我記住了。」

  「還有一點。」徐梓安聲音低沉,「為君者,要學會用『勢』,而非僅用『力』。離陽皇帝想用聖旨壓我們,這是『力』,簡單粗暴。我們接旨但陽奉陰違,這是『勢』,順勢而為。將來你若領軍,不要光想著衝鋒陷陣,要多想想如何營造有利態勢:天時、地利、人和、情報、輿論……這些都是『勢』。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因為他們總在戰鬥開始前,就已贏了七分。」


  這番話,包含了徐梓安兩世為人的智慧結晶。徐鳳年聽得心潮澎湃,又感責任重大。

  「大哥,你說這麼多……是不是要讓我去做那件事?」徐鳳年忽然問。

  徐梓安看著他:「哪件事?」

  「去焰心島,找赤陽玉髓。」徐鳳年眼神堅定,「鄭叔說,火山列島危險重重,一般水手不敢去。但大哥需要赤陽玉髓,北涼需要海外礦源。我願意帶隊去。」

  徐梓安沉默。他確實有這個打算,但沒想到弟弟主動提出來了。

  「很危險。」徐梓安緩緩道,「海上風浪、火山噴發、毒氣、可能的土著襲擊……甚至,離陽或北莽若得知消息,可能會派人在海上攔截。」

  「我知道。」徐鳳年挺直脊樑,「但大哥,我不能永遠活在你的羽翼下。我是徐驍的兒子,是你的弟弟。北涼的未來,我也有一份責任。這次海港之行讓我明白,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如果因為危險就不做,那我們永遠只能困守在這片土地上。」

  月光透過窗戶,灑在少年尚顯稚嫩卻已堅毅的臉上。徐梓安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些為國赴難的青年,看到了這個時代應有的、不被歷史塵埃掩蓋的光彩。

  許久,徐梓安輕輕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好。你去準備,人員、物資、裝備,都要最精良的。雲遊子道長會同行,陳將軍會派最精銳的影衛護衛。但你要答應我兩件事。」

  「大哥你說。」

  「第一,活著回來。赤陽玉髓再重要,也沒有你的命重要。」

  「第二,」徐梓安凝視弟弟的眼睛,「若事不可為,果斷放棄。記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北涼可以等,我可以等,但徐家不能沒有你。」

  徐鳳年喉頭哽咽,重重點頭:「我答應。」

  兄弟二人又聊了許多,從海圖細節到人員挑選,從火山地質到可能遇到的突發情況。直到子時,徐鳳年才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大哥。」

  「嗯?」

  「等我帶回赤陽玉髓,治好你的病。到時候,我們兄弟一起,去看更遠的世界。」徐鳳年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明亮。

  徐梓安也笑了:「好,一言為定。」

  看著弟弟離去的背影,徐梓安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不舍,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傳承的踏實感。

  薪火相傳,或許就是如此。他將火種交給弟弟,而弟弟,會將它帶向更遠的地方。

  窗外,圓月高懸,清輝萬里。這個夜晚,北涼未來的兩位掌舵者,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精神交接。

  長路雖遙,但後繼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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