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捷報夜傳,五歲封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臘月二十八,捷報傳回北涼王府時,已是深夜。

  徐驍正坐在梧桐苑的書房裡,對著一幅北涼全境圖出神。炭盆里的火光照亮了他半邊臉,也照亮了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那是徐梓安這三年來,用稚嫩的筆跡標註出的各處關隘、糧倉、礦脈、水源。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王爺!捷報!葫蘆口大捷!」

  徐驍猛地起身,帶翻了桌上的茶盞。他顧不得擦拭衣袍上的水漬,一把拉開房門:「說詳細!」

  傳令兵單膝跪地,滿臉興奮:「稟王爺!我軍三路配合,全殲北莽八千騎!主將拓跋虔被陳將軍一槍挑落馬下,現已梟首!我軍傷亡……傷亡僅七百餘人!」

  饒是徐驍身經百戰,此刻也倒吸一口涼氣。

  八千對八千,全殲敵軍,己方傷亡不足一成——這已經不能用大捷來形容,簡直是奇蹟。

  「詳細戰報呢?」

  「在此!」傳令兵奉上一卷染血的軍報。

  徐驍接過,就著廊下的燈籠展開細讀。越讀,他的手越抖。

  軍報是陳芝豹親筆所書,字跡凌厲如刀:

  「……未時一刻,褚祿山部伴敗後撤,拓跋虔率軍追擊,中計深入。未時三刻,鷹嘴崖冰層遭火箭射擊,崖崩石落,斷敵退路。申時整,末將率大雪龍騎沖陣,敵軍首尾不能相顧,陣型大亂……」

  「……此戰全賴世子之策精妙。三路配合,分毫不差。末將征戰多年,未嘗見如此環環相扣之謀……」

  「……另,監軍世子鳳年,親臨前線,面無懼色。雖年僅五歲,已有王侯氣象……」

  徐驍讀到此處,眼眶發熱。

  他想起五天前,徐梓安在堂上獻計時的情景。那個裹在白狐裘里的瘦小身影,那個平靜地說出「七成把握」的孩子,那個連站都站不穩,卻能謀劃千里之外戰局的兒子。

  「安兒……安兒在哪?」徐驍急問。

  「回王爺,大世子應該在聽潮亭。李軍師也在。」

  徐驍抓起大氅,大步流星朝聽潮亭走去。

  雪夜,陵州城萬籟俱寂。只有徐驍的皮靴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的心跳得很快,不知是因為捷報的喜悅,還是因為對長子的擔憂。

  聽潮亭七層,燈火通明。

  徐驍推門而入時,看見的是這樣一幅景象:

  李義山坐在窗邊的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書,但眼睛卻看著對面的徐梓安。而徐梓安裹著厚厚的錦被,靠在一張特製的躺椅里,面前攤開一幅巨大的地圖。他手裡拿著一根炭筆,正在地圖上標註著什麼。

  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父王。」徐梓安抬起頭,臉上有掩飾不住的疲憊,但眼睛很亮,「捷報到了?」

  「到了。」徐驍走到他身邊,將染血的軍報遞過去,「全殲八千,拓跋虔授首。安兒……你做到了。」

  徐梓安接過軍報,快速瀏覽一遍,然後長舒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很輕,仿佛一直壓在胸口的巨石終於落下。

  「好。」他只說了這一個字。

  但徐驍看見,兒子的手在微微顫抖。

  「安兒,你怎麼了?」徐驍蹲下身,握住那雙冰涼的小手。

  「沒事。」徐梓安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虛弱,「就是……有點累。推演了三天戰局,一直在等消息。」

  李義山放下書卷,嘆道:「世子這三天幾乎沒合眼。每隔一個時辰就讓我推算一次戰局進展,還根據可能的變數,準備了七套備用方案。」

  徐驍心頭一緊:「七套?」

  「嗯。」徐梓安從躺椅旁的小几上拿起一疊紙,每張紙上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如果褚祿山伴敗時被識破,該怎麼辦;如果鷹嘴崖的冰層不夠厚,該怎麼辦;如果陳將軍沖陣時遇到伏兵,該怎麼辦……還好,都沒用上。」

  徐驍接過那疊紙,一頁一頁翻看。

  越看,他的冷汗越多。

  這些備用方案,每一套都針對一種可能的意外,每一套都詳細到令人髮指。比如「冰層不夠厚」的那套方案,居然提出了三種替代方案:火攻、水攻、詐降誘敵上山再推石。


  這已經不是謀略了。

  這幾乎是預見了戰場上所有可能,並為之準備好了答案。

  「安兒……」徐驍的聲音有些哽咽,「這些,都是你這三天想的?」

  「大部分是以前推演時就準備好的。」徐梓安揉了揉太陽穴,「葫蘆口的地形我研究過很多遍,各種情況都模擬過。這次只是根據實際軍情,做了調整。」

  李義山忽然問:「世子,你實話告訴我——推演戰局時,你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

  徐梓安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輕聲說:「我在想,如果我是北莽主將,我會怎麼做。如果我是褚祿山,被敵軍追擊時會不會慌亂。如果我是陳芝豹,衝鋒的時機該怎麼把握……」

  「然後我把自己分成很多個人。」他轉過頭,看著李義山,「我在腦子裡,讓這些『人』打了很多場仗。有的仗我們贏了,有的仗我們輸了。輸了的,我就想為什麼會輸,怎麼才能贏。」

  「所以這七套備用方案,其實是七場『輸了的仗』的復盤?」

  「對。」

  李義山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學謀略,師父曾說過:一流的謀士,算三步;頂尖的謀士,算十步;而傳說中的謀聖,算百步,且每一步都算到骨子裡。

  眼前的這個孩子,才五歲。

  就已經是謀聖的雛形了。

  「王爺,」李義山睜開眼,鄭重道,「世子之才,當封侯。」

  徐驍一愣:「他才五歲……」

  「正因為他才五歲。」李義山斬釘截鐵,「五歲獻計,一戰殲敵八千,此等功績,古往今來未有。若不大肆封賞,如何服眾?如何彰顯北涼重才?」

  徐驍沉吟片刻,點頭:「你說得對。明日我就上奏朝廷,請封安兒為……『文昌侯』。」

  「不。」李義山搖頭,「文昌二字,太文弱。世子雖體弱,但此計殺伐果斷,當用武號。」

  「那軍師覺得……」

  「靖邊侯。」李義山一字一句,「靖安邊陲,智定疆土。此號,配得上世子之功。」

  徐驍看向徐梓安:「安兒,你覺得呢?」

  徐梓安卻搖頭:「父王,兒不要封侯。」

  「為何?」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徐梓安平靜道,「兒才五歲,若因此戰封侯,離陽朝廷會怎麼想?天下人會怎麼想?他們會說北涼王以幼子邀功,會說徐驍有篡逆之心。」

  他頓了頓,補充道:「更何況,此戰名義上的主帥是鳳年。要封,也該封鳳年。」

  徐驍愣住了。

  他沒想到,兒子考慮得這麼深。

  「但功勞是你的……」

  「功勞是北涼將士的。」徐梓安打斷父親,「是褚祿山伴敗誘敵的勇氣,是鷹嘴崖上潑水結冰的士卒的堅韌,是陳芝豹衝鋒陷陣的果決。兒只是動了動嘴,豈敢貪功?」

  他看著徐驍,眼神清澈:「父王,若真想賞兒,就把賞賜分給將士們。陣亡的加倍撫恤,受傷的妥善醫治,有功的提拔重用。如此,北涼軍心才能穩固。」

  徐驍久久無言。

  他看著兒子蒼白的小臉,看著那雙過於清明的眼睛,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這孩子,明明只有五歲。

  明明體弱到需要人抱。

  明明可以恃才傲物,可以恃寵而驕。

  但他沒有。

  他想到的是北涼的安穩,是將士的撫恤,是弟弟的功勞。

  「好。」徐驍重重點頭,「爹聽你的。不請封,重賞將士。」

  他頓了頓,又說:「但爹還是要賞你。你想要什麼?只要爹能做到,都給你。」

  徐梓安想了想,輕聲道:「兒想要……天工坊。」

  「天工坊?」

  「就是王府後山的那個工坊。」徐梓安解釋,「兒想把它擴建,招募天下工匠,研究一些……有用的東西。」

  「什麼東西?」

  「比如改良農具,讓北涼的百姓能多收些糧食。比如改良織機,讓婦人織布能快一些。比如改良兵器,讓將士們作戰時少流些血。」


  徐驍的眼睛亮了:「你想做這些?」

  「嗯。」徐梓安點頭,「兒身體弱,不能上陣殺敵,也不能像父王那樣治理一方。只能在這些事情上,盡些綿薄之力。」

  徐驍一把將兒子抱起來——動作很輕,像捧著易碎的瓷器。

  「安兒,」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你不是綿薄之力。你是……你是北涼的未來。」

  徐梓安靠在父親懷裡,聞著那股熟悉的味道,忽然覺得很累。

  三天不眠不休的推演,耗盡了他本就孱弱的精力。

  「父王,」他小聲說,「兒困了。」

  「好,爹送你回房睡覺。」

  徐驍抱著兒子走出聽潮亭。雪還在下,落在父子二人的肩頭。

  李義山站在窗前,看著那對父子的背影漸行漸遠,消失在雪夜中。

  他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酒,一飲而盡。

  然後提筆,在紙上寫下八個字:

  「五歲定策,麒麟始鳴。」

  寫罷,他將紙捲起,投入炭盆。

  火焰吞噬了字跡,但有些東西,已經註定要改變這個時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