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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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曉曉是洗澡時發現不對勁的。

  溫水衝過左胸時,手指無意識地划過,碰到個硬塊。

  不大,像顆花生米,嵌在皮肉里,推不動,按下去有點鈍鈍的疼。

  她愣了一下,又摸了摸。還在那兒。

  可能是增生吧,她想。

  女人到了這個年紀,這兒疼那兒疼的,正常。

  她沒往心裡去,沖完澡出來,繼續對帳。

  晚上躺床上,趙飛習慣性地摟她,手自然就覆了上去。

  摸到那個疙瘩時,他動作停了。

  「這兒怎麼了?」他坐起來,開了檯燈。

  「沒事,可能增生。」文曉曉拉被子,「睡吧,明天還得早起。」

  趙飛沒動。他的手很暖,掌心有繭,此刻卻有些發抖。

  他輕輕按了按那個疙瘩,文曉曉皺了皺眉:「疼。」

  趙飛的心沉了下去。

  他是養豬的,見過豬身上長瘤子。

  良性的,軟,能推動;

  惡性的,硬,紮根似的長著。

  他雖然不懂人身上的病,可那手感……不對勁。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關了燈,重新躺下,把文曉曉摟進懷裡。

  抱得很緊,像怕她跑了。

  文曉曉很快就睡著了。

  她最近累,批發生意忙,店裡要管,家裡孩子要操心,沾枕頭就著。

  趙飛睜著眼看著睡著的文曉曉,月光從窗簾縫漏進來,照在她臉上,那麼安靜,那麼踏實。

  這個女人,吃了多少苦啊。

  剛離婚那會兒,抱著孩子走投無路;

  開裁縫鋪,熬夜熬得眼睛通紅;

  後來開服裝店做批發,風裡雨里地跑。

  好不容易日子好了,孩子大了,廠子順了,店也紅火了……

  他不敢想。

  他輕輕起身,去了衛生間。

  關上門,打開水龍頭,讓水嘩嘩地流。

  然後他蹲下來,把臉埋進手裡。

  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他咬著手背,不敢出聲。

  他怕。

  怕那個疙瘩是不好的東西。

  怕文曉曉要受苦。

  怕這個家……要是沒了她,他跟孩子們怎麼辦?

  一迪馬上高考了,一珍一寶才上五年級,小改還是個混小子。

  趙飛想起很多年前,李蕊生病的樣子。

  那時候他眼睜睜看著她一天天瘦下去,最後閉了眼。

  那種無力感,像鈍刀子割肉,這麼多年了,還在心裡留著疤。

  他不能再來一次。

  絕對不能。

  第二天一早,趙飛對文曉曉說:「今天別去店裡了,跟我去趟北京。」

  文曉曉正給孩子盛粥,一愣:「去北京幹嘛?」

  「檢查。」趙飛說得乾脆,「你胸上那個疙瘩,得讓大醫院看看。」

  「至於嗎?」文曉曉笑了,「可能就是增生,去市醫院看看就行了。」

  「去北京。」趙飛語氣不容商量,「我已經托人掛了號,趕緊吃,吃完就走。」

  文曉曉看他臉色嚴肅,知道拗不過,只好點頭。

  她把店裡的事交代給吳佳和韓曼娟,又跟周蘭英說了一聲。

  周蘭英聽說要去北京檢查,也緊張起來:「嚴重嗎?」

  「不嚴重,就是去看看,圖個安心。」文曉曉安撫她。

  路上,趙飛開車,一言不發。

  文曉曉坐在副駕,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心裡也開始打鼓。

  到了北京,直接去腫瘤醫院。

  趙飛提前托的關係,掛了專家號。

  醫生是個五十多歲的女大夫,說話溫和,檢查得很仔細。


  「做個B超看看。」醫生開了單子。

  B超室里,冰涼的耦合劑塗在皮膚上。

  文曉曉躺在那兒,看著天花板,心跳得厲害。

  探頭在胸口移動,醫生盯著屏幕,眉頭微微皺著。

  「有結節。」醫生說,「邊界不太清,血流信號豐富。得做個鉬靶進一步檢查。」

  文曉曉聽不懂那些術語,但「血流信號豐富」聽著就不是好詞。

  她坐起來,擦掉耦合劑,手不自覺的有點抖。

  趙飛在外面等,見她出來,迎上去:「怎麼樣?」

  「說讓做鉬靶。」文曉曉聲音發乾。

  「那就做。」趙飛握住她的手,發現她手心全是汗,「別怕,有我呢。」

  去做鉬靶要穿過住院樓。

  兩人跟著指示牌走,不知怎麼就走錯了樓層,進了病房區。

  長長的走廊,消毒水味刺鼻。

  兩邊病房門開著,能看見裡面的人,清一色的女人,大多沒頭髮,戴著帽子或頭巾。

  有的在輸液,有的被家屬攙著慢慢走,臉色蒼白,眼神空洞。

  文曉曉腳步一頓,她心跳如擂鼓,手心又開始冒汗。

  趙飛握緊她的手,低聲說:「走錯了,這邊。」

  他拉著她快步離開,可那些畫面已經刻進了腦子裡。

  做鉬靶時,文曉曉很配合。

  機器冰冷,壓迫著胸口,有點疼,但她一聲沒吭。

  做完出來,趙飛還在那兒站著,像尊石像。

  等結果的時間,像一輩子那麼長。

  終於,醫生叫他們進去。

  看了看片子,又看了看B超單,神色凝重。

  「建議手術。」醫生說,「結節不大,但形態不太好。是良性還是惡性,得切出來做病理才能確定。」

  文曉曉腦子「嗡」的一聲。

  趙飛扶住她,聲音還算穩:「手術……什麼時候能做?」

  「得先做術前檢查,沒問題的話,三天後。」醫生說,「你們商量一下。」

  「做。」趙飛斬釘截鐵,「我們做。」

  辦住院手續時,趙飛讓文曉曉坐在走廊椅子上等。

  他去窗口交錢,填表,手一直抖,字寫得歪歪扭扭。

  文曉曉坐在那兒,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有年輕的,

  有年老的,

  有哭的,

  有沉默的。

  如果……如果是癌呢?

  這個念頭冒出來,像根冰錐扎進心裡。

  她不怕死。真的。

  這些年,苦也吃過,福也享過,孩子拉扯大了,日子過起來了。

  要真得了絕症,她認。

  可她捨不得。

  捨不得趙飛。

  這個男人,陪她走了這麼多年。

  從四合院走到這裡,寸寸光陰,步步坎坷。

  她也捨不得孩子們,一迪馬上要考大學了,一珍一寶還小,小改還沒懂事。

  她低下頭,眼淚砸在手背上。

  趙飛辦完手續回來,看見她在哭,蹲下來,用袖子給她擦眼淚:「別哭。還沒定呢,也許是良性的。」

  文曉曉抬起頭,看著他發紅的眼睛,忽然笑了:「趙飛,要是癌,我就不治了。別浪費錢,也別讓我受罪。」

  趙飛眼眶瞬間紅了,他咬緊牙:「胡說八道。就算是,也得治。多少錢都治。」

  「我不想化療,不想掉頭髮。」文曉曉輕聲說,「像剛才看見的那些人一樣……太醜了。」

  「你不醜。」趙飛聲音哽咽,「你怎麼樣都好看。」

  住院第一天,做各種檢查。

  抽血,心電圖,胸片……文曉曉很配合,讓做什麼就做什麼。

  趙飛一直陪著,寸步不離。


  晚上文曉曉睡了,他就坐在床邊椅子上,睜著眼看天花板。

  手機響了,是文斌。

  「趙飛,曉曉檢查怎麼樣?」文斌聲音急切。

  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說。最後只說:「得做個小手術,切出來化驗。沒事,別擔心。」

  掛了電話,韓曼娟又打來:「曉曉呢?結果出來了嗎?」

  「還沒,得等手術。」趙飛聲音發啞,「你們別過來,店裡離不開人。有消息我告訴你們。」

  「趙飛,」韓曼娟聽出他不對勁,「你實話告訴我,嚴重嗎?」

  趙飛沉默了幾秒:「……不知道。」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韓曼娟說:「照顧好曉曉,我們會幫曉曉照顧好家跟店裡的。」

  「嗯。」

  夜深了。病房裡很安靜,只有監測儀的滴滴聲。

  文曉曉睡得不安穩,眉頭皺著,偶爾嘟囔一句夢話。

  趙飛輕輕握住她的手。

  這隻手,他牽了十幾年。

  從柔軟到粗糙,從冰涼到溫暖。

  他想起第一次見她,在四合院裡,她眼神清澈又帶著倔強。

  這個女人,早就長進了他的骨血里。

  要是她真有什麼事……

  趙飛不敢想。

  他半輩子風風雨雨,從沒像現在這樣害怕過。

  哪怕當年養豬場鬧豬瘟,他也沒這麼慌過。

  錢沒了可以再賺,廠子垮了可以再建。

  可文曉曉要是沒了,他的天就塌了。

  他俯下身,額頭抵著她的手背,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而文曉曉在睡夢中,夢見一片開滿野花的山坡。

  陽光很好,風很暖,孩子們在跑,趙飛在笑。

  如果老天爺還要她活,她就接著活。

  如果不讓了,她也認。

  只是……捨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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