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都是他的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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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斌是第二天下午來的。

  他剛從豬場幹完活,身上還帶著淡淡的飼料味兒,怕熏著孩子,特意在院門口把外衫脫了抖了抖才進來。

  「妹子!」他憨厚的臉上滿是笑容,搓著手走進東廂房。

  文曉曉正靠在炕頭,兩個孩子並排躺在她身邊,蓋著薄薄的小花被。

  文斌湊近了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兩個小娃娃臉盤還沒他拳頭大,皮膚紅潤了些,閉著眼睛,小嘴時不時嚅動一下。

  他看得入神,想伸手摸摸,又怕自己粗糙的手掌弄疼她們,最後只敢用一根手指,極輕地碰了碰老大的臉頰。

  「真稀罕人。」他小聲說,語氣里滿是疼惜,「像你,妹子,鼻子嘴巴都像。」

  文曉曉臉上露出這些天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哥,你坐。」

  文斌在炕沿坐下,又盯著孩子看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什麼似的問:「取名字了嗎?」

  文曉曉搖搖頭:「還沒顧上。媽說等滿月再說。」

  「不急,慢慢想,得起個好名字。」文斌說著,目光落在妹妹臉上。她氣色比在醫院時好些,但眼底的疲倦藏不住,整個人瘦了一圈,手腕細得他看了心裡發酸。

  他想問問趙慶達回來過沒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怕惹妹妹傷心。

  這時,老二忽然小聲哭起來,聲音細細的,像小貓叫。接著老大也被吵醒,癟癟嘴也要哭。

  「怕是餓了。」文曉曉說著,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

  文斌立刻站起來:「那我先回去了,場裡還有點活。你好好養著,缺啥跟哥說。」

  然後放下50塊錢 ,讓她自己拿著買吃的。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叮囑,「多吃點,你看你瘦的。」

  送走哥哥,文曉曉把錢裝起來。

  她側過身,解開衣襟給孩子餵奶。

  門虛掩著,她刻意背對著門口。

  偏偏這時,李玉谷進來拿柜子里的針線籮。她推門進來,文曉曉慌忙想拉衣服遮擋,卻已經晚了。

  文曉曉左側胸口靠近心口的位置,有一圈明顯的、暗紫色的齒痕,痕跡猙獰。

  旁邊鎖骨下方,還有兩三個圓形的、顏色稍淺的疤痕,像是菸頭燙的。

  李玉谷之前在醫院時,她就想問。

  屋子裡靜得可怕,只有兩個孩子吃奶時發出的輕微「吧嗒」聲。

  「那……那是咋弄的?」李玉谷的聲音發乾,眼睛死死盯著那些傷痕。

  文曉曉手忙腳亂地拉好衣服,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摔、摔的……不小心撞桌角上了。」

  「摔的?」李玉谷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你摔跟頭能摔出牙印子?能摔出菸頭燙的印子?!文曉曉,你當我老婆子是傻子?!」

  文曉曉的肩膀開始發抖。回憶如潮水。般湧來。

  她緊緊抱著孩子,眼淚一顆顆砸在孩子的小被子上,卻咬著嘴唇不出聲。

  「說!到底誰弄的?!」李玉谷逼近一步。

  「是……是慶達……」文曉曉終於崩潰,壓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恐懼決堤而出,「他喝醉了……就咬,就燙……我躲不開……」

  她哭得渾身顫抖,斷斷續續地說起那些黑暗的夜晚——趙慶達喝了酒回來,辦事時,嫌她生不出孩子,罵她是「不下蛋的雞」,用菸頭燙她,咬她……最狠的一次,他醉得厲害,咬在她心口,血流了一身,她以為自己要死了。

  「他說……說我讓他丟人,讓他被人笑話……」文曉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我不敢說……我怕他打死我……」

  李玉谷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裡的針線籮「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針線滾了一地。

  她看著兒媳婦瘦弱的肩膀,看著那兩個埋頭吃奶、對一切渾然不覺的孫女,又想起自己那個在外面養女人、還讓女人找上門來的兒子……

  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她渾身發冷,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都是女人。

  李玉谷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是挨過男人打的。

  那時候窮,男人在外面受了氣,回來就拿她撒火。


  她咬著牙忍,為了孩子,為了這個家。

  她以為兒子不會這樣,她養大的兒子,讀了書,開了車,該是個體面人……

  可體面人做的事,比他那沒文化的爹更狠,更髒。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

  李玉谷抬手抹了把臉,才發現自己臉上濕漉漉一片。

  她看著哭得幾乎背過氣的文曉曉,心裡那點積壓已久的懷疑、不滿,突然變得可笑又殘忍。

  「別哭了……」她的聲音啞得厲害,「月子裡哭,傷眼睛。」

  她彎腰撿起針線籮,手指都在抖。

  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沒回頭,只說了一句:「媽對不起你。」

  門輕輕關上了。

  文曉曉抱著孩子,哭得不能自已。

  懷裡的兩個小傢伙吃飽了,咂咂嘴,又睡著了,全然不知母親的悲慟。

  第二天,李玉谷一大早就去了集市。

  回來時,手裡拎著兩個肥嘟嘟的豬蹄,還有一把通草。

  「豬蹄燉通草,下奶。」她把東西放進廚房,又拿出兩包紅糖,「多喝紅糖水,補氣血。」

  她的語氣還是硬邦邦的,但眼神不一樣了。

  看文曉曉時,那審視和懷疑淡了,多了些複雜的、沉甸甸的東西。

  日子一天天過去。

  趙飛心裡像有貓爪在撓。

  他想看孩子,那兩個他只匆匆見過幾面的小女兒。

  更想看看文曉曉,想知道她傷口還疼不疼,吃不吃得下飯,夜裡孩子鬧她睡不睡得好。

  可李玉谷現在幾乎寸步不離。

  晚上她跟文曉曉睡一個屋,說是幫著照顧孩子,讓文曉曉多休息。

  趙一迪很懂事,知道奶奶要陪嬸嬸和妹妹,就自己睡在西廂房,不哭不鬧。

  趙飛連去東廂房門口轉悠的藉口都沒有了。

  這天下午,李玉谷在院裡給孩子洗尿布。

  趙一迪寫完作業,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爸爸身邊。

  趙飛看著女兒,心裡一動,狀似隨意地問:「一迪,想不想去看看小妹妹?」

  趙一迪眼睛一亮:「想!她們睡醒了嗎?」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趙飛摸摸女兒的頭,「去幫奶奶看看妹妹們要不要換尿布。」

  趙一迪高高興興地跑進東廂房。

  趙飛坐在院裡,手裡拿著一把螺絲刀,假裝修理一把舊椅子,耳朵卻豎得老高。

  過了五六分鐘,裡面沒動靜。

  又過了三四分鐘,趙飛清了清嗓子,朝屋裡喊:「一迪!快出來,別吵著嬸嬸和妹妹!」

  趙一迪脆生生的聲音傳出來:「爸爸,我再看看!妹妹伸小手呢!」

  趙飛心裡樂開了花,臉上卻還繃著:「這孩子……」他放下螺絲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去叫她出來。」

  他走到東廂房門口,輕輕敲了敲門,才推門進去。

  文曉曉正靠在炕上,兩個孩子躺在她身邊。趙一迪趴在炕沿,好奇地用手指碰碰妹妹的小手。

  見趙飛進來,文曉曉下意識坐直了些,臉上掠過一絲慌亂,但很快鎮定下來。

  「大哥。」她輕聲打招呼。

  「嗯。」趙飛應了一聲,目光先落在兩個孩子身上。半個月過去,孩子們長開了些,臉蛋圓潤了,皮膚白白嫩嫩,閉著眼睛睡得正香。

  他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柔軟,看著那兩個小小的、與自己血脈相連的生命,喉嚨有些發哽。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移開目光,看向文曉曉:「傷口……還疼嗎?」

  文曉曉搖搖頭:「好多了。」

  「得多休息,別急著幹活。」趙飛說著,往前走了兩步,從褲兜里摸出一個小紅布包,飛快地塞到文曉曉手邊,「給孩子滿月的。」

  文曉曉摸到那硬硬的、環狀的東西,心裡一驚,展開紅布一角,金光一閃——是個實心的金鐲子,分量不輕。

  「這太貴重了,我不能……」她急忙想推回去。


  「給孩子的。」趙飛按住她的手,只一瞬就鬆開,「收著。」他聲音很低,卻不容拒絕。

  文曉曉的手指蜷縮起來,握緊了那個還帶著他體溫的布包。

  她垂下眼睛,輕輕「嗯」了一聲。

  趙飛又看了孩子兩眼,才對趙一迪說:「行了,看夠了,讓嬸嬸休息。」他拉著女兒出了門,順手帶上了房門。

  文曉曉聽著父女倆的腳步聲走遠,才攤開手掌。

  紅布里包著的金鐲子沉甸甸的,樣式簡單,卻打磨得光亮。她摩挲著冰涼的鐲身,心裡卻滾燙。說是給孩子的,卻是大人的尺寸。

  大哥心裡有她。

  這個認知讓她甜蜜又惶恐。

  她把鐲子小心地藏進枕頭芯里,用針線把開口縫好,這才鬆了口氣。

  傍晚,李玉谷吃完飯,見天色還早,便帶著趙一迪去村口小賣部買鹽,順便遛個彎。

  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

  趙飛在堂屋坐立不安地等了幾分鐘,聽著外頭確實沒動靜了,才輕手輕腳地走到東廂房門口,敲了敲門。

  「曉曉,是我。」

  裡面傳來窸窣的聲音,然後是文曉曉有些緊張的聲音:「門沒鎖。」

  趙飛推門進去,反手關上門。文曉曉正坐在炕沿,兩個孩子並排睡在炕裡頭。

  「李玉谷帶一迪出去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趙飛走到炕邊,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又看向文曉曉,「給孩子取名字了嗎?」

  文曉曉搖搖頭:「還沒。媽說等滿月,讓慶達取……」她說到這個名字,聲音低了下去。

  趙飛沉默了片刻,說:「老大叫趙一珍,老二叫趙一寶。」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珍寶……都是珍寶。」

  文曉曉猛地抬頭看他。他站在昏黃的光線里,眼神深邃,裡面翻滾著她看不懂、也不敢深究的情緒。

  珍寶——是誰的珍寶?是趙家的,還是……他的?

  她心慌意亂地低下頭:「名字……挺好的。」

  「嗯。」趙飛應了一聲,在炕沿的另一頭坐下,中間隔著兩個熟睡的孩子。

  他看著文曉曉低垂的側臉,這些天憋在心裡的話,突然就涌到了嘴邊:「你臉色還是不好,得多吃。豬蹄湯喝了嗎?」

  「喝了。」

  「夜裡孩子鬧不鬧?你睡得好嗎?」

  「還行,媽幫著帶。」

  「要是……要是缺什麼,不方便跟李玉谷說,就告訴我。」

  「嗯。」

  一問一答,都是最平常的瑣碎。

  可在這靜謐的、偷來的時光里,每個字都裹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溫度。

  文曉曉捏著衣角,聽著他低沉的聲音,心裡酸酸脹脹的。

  她想讓他多待一會兒,又怕極了被人發現。這種矛盾撕扯著她,讓她坐立難安。

  終於,她抬起頭,聲音又輕又急:「大哥,你……你快走吧。一會兒媽該回來了。」

  趙飛的話戛然而止。

  他看著她驚慌的眼睛,心裡那點隱秘的貪戀被現實狠狠拽回。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眼兩個孩子,又深深看了她一眼。

  「好好養著。」他留下這句話,轉身出了門,輕輕帶上了房門。

  文曉曉聽著他離開的腳步聲,慢慢癱軟下來,靠在炕頭的被褥上。

  懷裡,兩個孩子睡得香甜無知。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了。

  她抬手摸了摸枕頭,裡面硬硬的鐲子硌著她的手心。

  珍寶。她在心裡默念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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