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太玄左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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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玄殿內,光線驟然暗下,與殿外的天光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界膜。

  入眼並非想像中的寬闊殿堂,而是一條筆直、深邃、兩側牆壁不知以何種暗色石材砌成的甬道。石壁光滑如鏡,卻吸攝光線,只在頂部每隔數丈嵌著一顆龍眼大小的乳白色螢石,散發出冷幽幽的微光,勉強照亮丈許範圍。空氣微涼,帶著一種陳年玉石與香火混合的奇異味道,寂靜無聲,連自己的腳步聲似乎都被某種力量吸收了大半,只餘下輕微的迴響。

  韓立依言向左轉去。腳下是同樣質地的黑色石板,打磨得極為平整。左邊並非繼續延伸的甬道,而是一條與之垂直、寬度相仿的長廊。廊內更顯昏暗,頂部螢石間隔更遠,光線明滅不定,仿佛通往幽冥。長廊一眼望不到盡頭,兩側依稀可見一些緊閉的門戶輪廓,門上並無標識,只有繁複而暗淡的陣紋若隱若現,散發著拒人於外的冰冷氣息。

  他握了握手中那塊守衛遞來的玉佩。玉佩觸手溫涼,非金非玉,呈暗青色,表面光滑,只在中央有一個淺淺的、類似漩渦狀的天然紋路,並無其他符籙或印記。以神識探入,也只覺得空空蕩蕩,仿佛就是一塊稍具靈氣的普通石頭。

  「向左走……」韓立心中默念守衛那平淡如鐵的三個字。這指示太過模糊。走到何處?目的何在?他目光掃過兩側緊閉的門戶,神念謹慎地向前方延伸,卻發現此地的牆壁與門戶上的陣紋對神識有極強的阻隔與干擾作用,最多只能探出十餘丈,便覺晦澀難行,如同陷入粘稠的泥沼。

  他並未停下腳步,依舊保持著不疾不徐的速度向前走去。《大衍訣》在識海中緩緩運轉,將神念收束凝練,如同最精細的觸鬚,不試圖強闖那些門戶禁制,而是仔細感知著空氣中極其微弱的靈氣流向、溫度差異、以及任何不自然的波動。明清靈目亦在暗中催動,瞳孔深處泛起淡藍微光,視界中的景物變得更加清晰,那些門上暗淡的陣紋在眼中也顯露出一絲更細微的流轉軌跡。

  廊道內依舊寂靜得可怕。走了約百丈,他已路過不下二十扇緊閉的門戶,樣式皆大同小異,陣紋也似乎遵循著某種相似的規律,但仔細分辨,細微處又有不同,仿佛代表著不同的功能或等級。期間,他並未遇到任何其他修士,仿佛這漫長的左廊,只有他一人獨行。

  又前行數十丈,前方右側的一扇門,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扇門與其他門戶在外觀上並無二致,但其門框邊緣的陣紋,流轉間似乎比其他的稍顯「遲滯」一絲。非常細微的差異,若非他《大衍訣》與明清靈目疊加的敏銳感知,絕難察覺。更重要的是,當他神念掠過此門時,似乎捕捉到了一縷極其微弱、幾乎消散在空氣中的異樣氣息——並非修士靈力,也非尋常材料味道,而是一種……帶著淡淡腥甜與陳舊塵土混合的氣息,且這氣息與門縫處幾乎微不可查的靈氣泄露方向隱隱相合。

  韓立腳步未停,甚至目光都未曾在那扇門上多停留半瞬,依舊保持著原本的速度和神態向前走去。但他心中已然記下此門的位置與特徵。

  繼續前行,長廊仿佛無窮無盡。又過了約一炷香時間,前方終於出現了變化。廊道並非到了盡頭,而是向左側再次拐了一個彎。拐角處,空間略微開闊,形成一個小小的、不足三丈見方的石廳。廳內空無一物,唯有正對著拐角方向的牆壁上,赫然並排開著三扇樣式與之前所見一般無二的門戶。

  而此刻,其中一扇門,竟然是虛掩著的!一道約莫兩指寬的縫隙,透出比廊道螢石稍亮一些的、穩定的白光。

  韓立腳步終於停下,立於小廳入口處,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三扇門。虛掩的門是中間那扇。左右兩扇緊閉的門戶陣紋流轉正常,唯有中間這扇,門上的陣紋光芒明顯黯淡許多,且那虛掩的門縫處,隱約有極其輕微、規律的白光明滅,仿佛門後有什麼東西在持續運轉。

  他再次感應手中玉佩,依舊毫無反應。守衛只說「向左走」,並未言明終點或目的。此地出現虛掩之門,是巧合?是某種考驗?還是……這就是「向左走」最終指向之處?

  韓立沒有貿然上前推門。他站在數丈之外,雙目微眯,明清靈目全力催動,仔細審視那虛掩的門戶及其周圍。門縫中透出的白光似乎只是某種照明法具的光芒,並無特殊靈力波動。門框陣紋雖然黯淡,但結構完整,並無破損跡象,更像是能量供給被暫時調低或關閉了一部分。地面石板上纖塵不染,看不出有頻繁進出的痕跡。

  他側耳傾聽,門後一片寂靜,連那白光明滅都無聲息。

  沉吟片刻,韓立抬手,一道細微如髮絲、近乎無形的淡青色風刃在指尖悄然成型,輕輕一彈。風刃無聲無息地飛向那虛掩的門縫,在即將觸及門板時微微一偏,「嗒」一聲輕響,擊打在門框邊緣的石材上。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廊道中格外清晰。

  門後,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韓立又等待了數息,確認門後確實無人,也無禁制被觸發的跡象,這才緩步上前。他並未直接用手推門,而是隔空催動一股柔和法力,如同無形的手,緩緩將那虛掩的石門向內推開。

  「吱呀——」

  一聲略顯乾澀的摩擦聲響起,在寂靜中傳開。門後景象,逐漸映入眼帘。

  是一個不大的石室,方圓不過五六丈。四壁與地面皆是同樣的暗色石材,室內空蕩,僅在中央擺放著一張同樣材質的石台。石台之上,並無他物,只放置著一個尺許見方、半尺來高的暗紅色木盒。木盒樣式古樸,表面沒有任何雕飾,卻隱隱泛著一層溫潤的油光,顯然年代久遠且被人時常摩挲。

  而光源,來自於石室頂部。那裡鑲嵌著數顆拳頭大小、散發著柔和穩定白光的「明光石」,將室內照得一片通明。

  吸引韓立目光的,並非木盒本身,而是木盒此刻的狀態——盒蓋是打開的!

  他站在門口,目光穿過開啟的盒蓋,能看到盒內鋪著一層深紫色的柔軟絨布,而絨布之上,空空如也。

  韓立眉頭微蹙。他並未立刻踏入石室,而是再次以神念仔細掃過室內每一寸角落,包括石台底部、四壁與天花板的接縫處。確認並無隱藏禁制或機關後,他的目光才重新落回那空木盒上。

  盒內殘留著極淡的氣息。並非修士氣息,而是一種……陰冷、沉凝、帶著土石與金屬混合感的特殊靈氣,以及一絲幾乎難以捕捉的、類似之前那扇「遲滯」之門處嗅到的、極淡的腥甜氣。這氣息正從敞開的盒內向外緩緩消散。

  「盒中之物剛被取走不久。」韓立瞬間判斷。這石室、這木盒,顯然並非無主之地。盒中之物能被存放於此,必定不凡。此刻盒空門開,是物主剛剛取走東西忘了關門?還是……有人捷足先登?亦或,這本就是某種安排?

  他目光再次掃過空蕩的石室,最後停留在那敞開的木盒內部。紫絨襯布上,除了殘留的氣息,似乎並無其他痕跡。但他心念一動,緩步走入石室,來到石台前。他沒有觸碰木盒,只是俯下身,湊近了些,明清靈目仔細審視襯布表面。

  在靈目放大細微痕跡的能力下,他注意到,紫絨襯布中央原本放置物品的區域,絨面有極其輕微的、規則的壓痕,並非圓形或方形,而是一個不規則的、邊緣略有稜角的輪廓,大小約比成人拳頭略大一圈。壓痕邊緣的絨毛倒伏方向也略有規律。

  「不是丹藥瓶,也不是玉簡或常見法寶……」韓立心中思忖,「這輪廓……倒有些像某種天然礦石,或是……骨骼殘片?」他想起瓊籟山地底那些「庚金煞骨」。

  正當他凝神觀察時,耳廓忽然微微一動。

  並非聽到了聲音,而是《大衍訣》增強的神識,捕捉到了廊道拐角另一側,也就是他來時的方向,傳來了一絲極其輕微、卻快速接近的靈力波動!這波動被廊道特殊的材質和陣紋削弱、扭曲,顯得模糊不清,但可以肯定,有至少一人正在向這邊而來,速度不慢!

  韓立眼神一凜,毫不猶豫,身形如鬼魅般向後飄退,瞬間退出石室,同時反手輕輕一帶,那扇虛掩的石門在法力操控下,無聲無息地恢復到了他推開前的虛掩狀態,門縫寬度與他初來時幾乎一致。

  他並未離開小廳,而是腳下一點,身影如同融入陰影,悄無聲息地貼附在了小廳入口拐角處的牆壁凹陷陰影里。《羅煙步》與匿空披風微微催動,再加上此地本就昏暗的光線和對神識的壓制,除非對方刻意以特殊神通探查這個角落,否則很難發現他的存在。

  他剛隱匿好身形,不過兩三個呼吸的功夫,拐角另一側的廊道中,腳步聲已然清晰可聞。

  步伐沉穩,落地有聲,顯然來人並未刻意隱藏行跡。很快,一道人影轉過拐角,步入這小廳之中。

  來人是一名身著青冥衛銀邊灰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普通,略顯瘦削,修為在化神初期,與韓立相仿。其腰間懸掛的玉牌樣式與許芊、卓沖的略有不同,似乎代表更高一級的小隊或職責。

  這名青冥衛徑直走向那三扇門,目標明確,正是中間那扇虛掩的門戶。他走到門前,毫不猶豫地伸手推門,動作自然,仿佛早已熟知此地。

  石門再次被推開,發出同樣的乾澀聲響。青冥衛一步踏入石室,目光立刻鎖定在石台中央那敞開的空木盒上。

  韓立隱匿在陰影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看到,那青冥衛在看到空木盒的剎那,身形明顯僵了一僵,隨即臉上露出極度錯愕、震驚,乃至一絲慌亂的神情!


  「怎麼會……空了?!」一聲低不可聞的驚呼從石室內傳出,聲音帶著難以置信。那青冥衛一個箭步衝到石台前,雙手捧起木盒,里外翻看,又迅速掃視整個石室,甚至俯身檢查石台下方,動作急促。

  「誰?!誰拿走了『地陰石魄』?!」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掃向石室門口,又猛地投向小廳和廊道拐角方向,臉上驚怒交加,神識也如同潮水般猛然向四周擴散探查!

  韓立屏息凝神,《大衍訣》運轉到極致,將自身氣息收斂得如同頑石,匿空披風的隱匿之力也被他小心催動到與周圍環境完美契合的程度。對方倉促間的神識掃過他藏身的陰影,似乎並未察覺異常,很快又收了回去。

  那青冥衛站在石室門口,臉色變幻不定,驚疑、憤怒、恐懼交替閃現。他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枚造型奇特的黑色令牌,似乎想要激發,卻又猶豫地停住,眼神閃爍,似乎在權衡著什麼。

  最終,他狠狠一跺腳,將令牌收回,再次深深看了一眼空蕩蕩的石室和手中的空木盒,臉上閃過一絲肉痛與決絕。他不再停留,甚至沒有將石門帶上,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灰色遁光,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朝著來時的方向疾馳而去,轉眼消失在廊道拐角。

  小廳內,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中間那扇再次洞開的石門,以及門內石台上,那個敞開的、空無一物的暗紅色木盒。

  韓立並未立刻現身。他依舊隱匿在陰影中,耐心等待了足足一盞茶的時間,確認那青冥衛確實遠去,且再無其他人靠近,才如同水滴滲出岩石般,悄無聲息地顯出身形。

  他走到石室門口,目光再次落在那空木盒上。

  「地陰石魄……」韓立心中默念這個名字。他並未聽說過此物,但顧名思義,結合那殘留的陰冷沉凝氣息與淡淡的腥甜土石味,這恐怕是一種極陰之地深處才能孕育出的土石精華類天材地寶,且品階不低,否則不會被單獨存放於此等隱秘之地。

  那離去的青冥衛,顯然是此物的預定接收者或保管者。他的震驚與慌亂不似作偽,說明「地陰石魄」失竊,出乎他的意料,且可能帶來不小的麻煩。

  是誰取走了石魄?在他之前進入太玄殿左廊的修士?還是……另有他人,以某種不為人知的方式潛入此地?

  韓立回想起之前路過時注意到的那扇陣紋「遲滯」的門。那扇門距離此地頗遠,但同在左廊。兩者之間,有無關聯?

  他走到石台前,再次仔細查看木盒和石室。除了空盒和殘留氣息,再無其他線索。此地不宜久留,那離去的青冥衛隨時可能帶人返回,或者通知更高級別的守衛。

  韓立果斷轉身,離開了石室。他沒有沿原路返回,而是繼續向前,走向左廊更深處。既然守衛只說「向左走」,並未規定必須原路返回,他想看看這左廊究竟通向何處,或許能有其他發現。

  前行了約莫一里,左廊終於到了盡頭。盡頭處並非門戶,而是一面光滑的石壁。石壁前,立著一座半人高的石碑,碑上無字,只在頂部有一個與韓立手中玉佩上紋路相似的漩渦狀凹槽。

  韓立略一沉吟,將手中玉佩按入凹槽。

  石碑微微一震,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漣漪。緊接著,他身側的石壁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露出後面一條向上延伸的狹窄石階,石階頂端有光線透入。

  韓立收回玉佩,踏上石階。石階不長,約百餘級。盡頭是一扇普通的木門。推門而出,外面竟是一條僻靜的後巷,距離太玄殿正門已有相當一段距離。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巷外傳來坊市隱約的喧囂,與太玄殿內的寂靜幽深恍如兩個世界。

  韓立站在巷口,回首望了一眼太玄殿那巍峨卻沉默的殿影,眼神深邃。

  一次看似尋常的「向左走」,卻意外撞見「地陰石魄」失竊的現場,目睹了一名青冥衛的驚惶。這太玄殿,這左廊,顯然並非只是簡單的高階修士交易或聚會場所,其內隱藏的秘密和勾當,恐怕不少。

  「地陰石魄」……此物有何用途?失竊之事,會掀起怎樣的波瀾?與自己正面臨的瓊籟山謎團、黃鮑的敵意,是否會有牽連?

  韓立不得而知。但他隱隱感到,自己似乎在不經意間,又觸及了天淵城水面下另一股暗流。

  他不再停留,身形融入坊市的人流之中,很快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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