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餌里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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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戊時將至。

  萬寶殿坐落於青岩城坊市核心區域,是一座通體由「青罡岩」砌成的五層圓形巨殿。此石堅固異常,且能隔絕大部分神識探查,殿外檐角懸掛著百餘盞「引靈燈」,將整座建築映照得如同白晝,卻又在燈光外沿形成了一圈模糊的光暈,更添幾分神秘。

  韓立並未以本來面目出現。他動用《大衍訣》中記載的一種偏門秘術,配合幾種常見藥材調配的汁液,臨時改變了膚色與部分面部輪廓,又將氣息壓制在元嬰中期水準,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道袍。此刻的他,看起來就像個修為平平、面容有些病態黃瘦的中年散修。

  殿門處,數名身著聚寶軒服飾、修為均在元嬰期的執事正在查驗入場資格。參與拍賣者,或需出示一定數額的靈石質押憑證,或需有青岩城內有頭有臉的勢力作保,或自身修為達到化神期。韓立平靜地遞過一隻儲物袋,裡面整齊碼放著五千塊標準靈石——這是他提前從多個不同渠道零散兌換而來,難以追查源頭。執事神識一掃,點了點頭,遞給他一面編號為「癸亥七十三」的黑色木牌和一件帶兜帽的黑色斗篷。

  「憑牌對號入座,斗篷可略微干擾同階神識探查,殿內禁止爭鬥,違者殿內禁制格殺勿論。」執事例行公事地交代。

  韓立接過,披上斗篷,兜帽垂下,遮住了大半面容,隨著人流進入殿中。

  甲字廳位於萬寶殿底層,最為寬闊。內部呈環形階梯狀,中心是展示拍品的高台,四周密密麻麻分布著數百個獨立的石質座位,每個座位間都有簡單的隔斷和微弱的光幕,保護隱私。上層還有數十個包廂,窗口垂下珠簾,內里情形看不真切,那是為有身份或財力雄厚者準備。

  韓立找到自己的座位,位於中後排靠邊緣。他並未急於坐下,而是借著調整斗篷的機會,明清靈目在殿內緩緩掃過。光線昏暗,人影綽綽,斗篷下氣息混雜,但他依然捕捉到了一些細節:東南角三個座位上的修士,雖然穿著不同斗篷,但坐姿習慣和偶爾泄露出的一絲靈力波動極其相似,似是同一組織之人;高台側後方陰影里,站著兩名氣息完全內斂、如同石雕般的黑袍護衛,給他一種淡淡的危險感;而上層某個包廂珠簾後,似乎有一道隱晦的目光,在入場人群中掃視,最終似乎在他這個方向略微停頓了一瞬,旋即移開。

  「監察者……還有,窺探者。」韓立心中默念,不動聲色地坐下,將自身氣息收斂得更加徹底,仿佛與身下的石椅融為一體。

  戌時整,高台上靈光匯聚,一位身著錦袍、面如冠玉的中年修士現身,正是聚寶軒的金管事。他笑容可掬地朝四方拱手:「歡迎諸位道友蒞臨本次拍賣會。規矩照舊,價高者得,靈石不足者可用等值材料、丹藥、法寶抵押,由本軒三位鑒寶師共同估價。現在,開始第一件拍品……」

  前十幾件物品,多是些年份久遠的靈草、功效特殊的丹藥、或威力不錯的古寶仿製品,競價者眾,氣氛逐漸熱烈。韓立如同老僧入定,一次也未出價,只是靜靜觀察著競價者的舉止、金管事的表情,以及整個會場靈力波動的細微變化。他發現,當某件對煉體修士有益的「淬骨玉髓」出現時,上層某個包廂連續出價兩次,最終雖未競得,但那包廂內傳出的氣血波動卻讓韓立心中一動——雄厚而灼熱,隱隱帶有一絲蠻荒氣息。

  「地炎龍犀的精血,恐怕就是為這個包廂準備的。」韓立推測。

  終於,在拍出一件威能不錯的困敵法寶後,金管事清了清嗓子,聲音提高了幾分:「接下來第十六件拍品,乃是一件上古遺蹟出土的隱匿異寶——『匿空披風』!」

  兩名貌美女修捧著一個玉盤走上高台,玉盤上蓋著紅綢。金管事揭開紅綢,露出一件看似毫不起眼、顏色灰撲撲、甚至邊緣有些磨損的皮質披風。然而,當他注入一絲法力後,披風表面驟然亮起無數細密如星辰的銀色符文,這些符文並非靜止,而是如同呼吸般明滅不定,披風本身也隨之變得朦朧虛幻,仿佛隨時要融入周圍空氣中。

  「此披風具體煉製年代已不可考,其上符文蘊含極為高深的空間隱匿之道。」金管事介紹道,「經本軒三位陣法大師反覆測試,化神期修士披之,全力催動下,可瞞過同階修士神識探查,即便煉虛期前輩,若非刻意用神念細細掃過特定區域,亦難以察覺。更難得的是,它對部分探測類神通、甚至低階的天地元氣波動都有極佳的屏蔽效果。實乃探索險地、避敵追蹤、靜修閉關的絕佳寶物!起拍價,八萬靈石,每次加價不低於五千。」

  話音落下,場中出現了短暫的寂靜。八萬靈石,對化神期修士也不是小數目。但此寶功效確實誘人,尤其對一些擅長偷襲、刺探或仇家眾多的修士而言。

  「八萬五千。」一個嘶啞的聲音從後排響起。


  「九萬。」緊接著是另一個方向。

  「十萬!」上層一個包廂傳出平淡的女聲。

  價格穩步攀升,很快到了十三萬靈石。競價者只剩三人:後排嘶啞聲音的主人,上層另一個未曾出過價的包廂,以及那名女修。

  韓立知道,該出手了。他刻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有幾分猶豫和急切:「十……十三萬五千。」

  這略微「底氣不足」的加價,果然引來了注意。那嘶啞聲音頓了頓,再次加價:「十四萬。」

  上層女修似乎放棄了。另一個包廂則沉默。

  韓立「掙扎」了一下,喊道:「十四萬五千!」

  「十五萬。」嘶啞聲音緊跟,似乎志在必得。

  韓立沉默了片刻,在金管事喊出「十五萬第一次」時,才仿佛下定決心,咬牙道:「十六萬!」

  這次,那嘶啞聲音沒有再跟上。金管事目光掃過全場,又問了兩遍,最終落槌:「恭喜癸亥七十三號道友,競得『匿空披風』!」

  韓立心中冷笑。剛才那嘶啞聲音最後加價時,雖然掩飾得很好,但他還是捕捉到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同於之前的靈力波動——那是偽裝。此人很可能就是托。最終價格停在十六萬,既顯得自己「大出血」,又不至於誇張到惹人生疑。

  很快,一名侍女將盛有匿空披風的玉盒送到韓立座位前。他交割了靈石,並未當場查驗,直接收起。這舉動看似信任聚寶軒,實則是不願在眾目睽睽下多作接觸。

  拍賣繼續。又過了幾件物品,當一名侍女捧上一個被重重禁制符籙貼滿的寒玉盒時,整個會場的氣氛明顯熱切起來。甚至連上層包廂的珠簾,都有幾幅微微晃動。

  金管事小心地揭開最上面兩張符籙,打開玉盒一條縫隙。頓時,一股灼熱、狂暴、帶著濃烈蠻荒氣息的血腥味瀰漫開來,隱約間仿佛能聽到巨獸的低吼。盒內,三滴鴿卵大小、色澤金黃中帶著岩漿般暗紅流光的粘稠血珠,正在緩緩滾動,每一滴都蘊含著令人心悸的磅礴氣血之力。

  「地炎龍犀心頭精血三滴!」金管事的聲音帶著一絲激動,「此獸早已在靈界近乎絕跡,成年的地炎龍犀實力堪比煉虛中期修士,其心頭精血更是淬鍊肉身、煉製頂級鍛體丹藥的無上聖品!這三滴精血保存完好,活性十足,起拍價——十五萬靈石!每次加價不低於一萬!」

  「二十萬!」幾乎是立刻,上層那個之前對淬骨玉髓有興趣的包廂,傳出一個低沉而充滿壓迫感的男聲,直接將價格抬升了五萬。

  「二十二萬!」另一個包廂不甘示弱。

  「二十五萬!」低沉男聲再次響起,勢在必得。

  韓立知道,真正的角逐在這幾位「貴人」之間。他若表現得太急切,反而可疑。他耐心等待著,直到價格在低沉男聲喊出「三十八萬」後,出現了短暫的僵持。

  「三十九萬。」韓立用平靜無波的聲音報出價格。

  會場微微一靜。許多目光隱晦地投向這個之前拍下匿空披風、現在又敢與包廂貴客爭奪精血的「癸亥七十三」。低沉男聲所在包廂的珠簾後,似乎有冷電般的目光掃過。

  「四十萬。」低沉男聲再起,帶著一絲不悅。

  「四十一萬。」韓立寸步不讓。

  「四十五萬!」對方似乎動了真火。

  「四十六萬。」韓立依舊只加一萬,顯得既想要,又財力有限的樣子。

  包廂內沉默了片刻,就在金管事準備開口時,那聲音冷冷道:「五十萬。這位道友,此物對老夫至關重要,還請行個方便。」話語雖客氣,但其中的威脅意味任誰都聽得出來。

  韓立似乎「猶豫掙扎」了許久,在金管事第二次詢問時,才長長嘆了口氣,放棄了競價。

  最終,地炎龍犀精血以五十萬的天價被那包廂拍得。韓立能感覺到,那包廂中的視線在他身上又停留了一瞬,似乎是在審視,也似乎帶著一絲輕蔑——一個連五十萬都拿不出來的「散修」,不足為慮。

  之後的拍賣,韓立再未出手,包括那張殘缺的金闕玉書外頁,雖然引起轟動,拍出近百萬靈石,他也只是靜靜看著。

  拍賣會結束,修士們開始陸續退場。韓立夾雜在人群中,不疾不徐地向外走去。他神識始終保持著高度警覺,果然發現有兩道極其隱晦的氣息,一遠一近,若有若無地綴在了他身後。一道來自拍賣場內部,似是聚寶軒的人;另一道則更為飄忽,像是從外面混入人群盯上的。


  「鉤子來了。」韓立心中冷笑,面上卻毫無異色。他並未直接離開坊市,反而看似隨意地逛起了夜市,在一些攤位前駐足,買了幾樣不值錢但偏僻的材料,又進了一家茶樓坐了半個時辰。那兩道氣息始終跟著,極有耐心。

  離開茶樓,已是子夜時分。坊市人流漸稀。韓立不再耽擱,向著城門方向走去。就在他即將走出坊市範圍,踏入相對僻靜的街道時,前方巷口陰影里,無聲無息地轉出三個人,呈品字形攔住了去路。三人皆穿著夜行衣,蒙面,氣息收斂,但韓立明清靈目下,看出居中一人元嬰後期,左右兩人元嬰中期。而在身後不遠處,那兩道一直跟蹤的氣息也停了下來,封住了退路。

  「這位道友,請留步。」居中黑衣人開口,聲音沙啞,正是拍賣會上與韓立競拍匿空披風的那人。「道友方才拍得的匿空披風,我家主人甚是喜歡,願出二十萬靈石,請道友割愛。」

  韓立停下腳步,兜帽下的臉龐看不清表情,聲音平靜:「拍賣場上價高者得。此物對在下也有用處,不賣。」

  「二十五萬。」黑衣人加價,語氣轉冷,「道友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這青岩城的夜路,可不太平。」

  「哦?」韓立似乎笑了笑,「巧了,在下就喜歡走不太平的夜路。」

  話音未落,他身形驟然模糊!並非向前,也非向後,而是向左一步踏出,這一步看似尋常,卻暗合《羅煙步》與對空間波動的細微感知,瞬間脫離了前後夾擊的中心點。

  「動手!」黑衣人頭領厲喝。三人同時出手,一人祭出一張黑色大網,兜頭罩下;一人擲出三枚藍汪汪的透骨釘,直取韓立上中下三路;居中的頭領則雙手掐訣,一道灰濛濛的刀光無聲斬向韓立腰際!配合默契,顯然是做慣了這等勾當。

  與此同時,後方那兩道氣息也驟然爆發,竟是兩名元嬰中期修士,一人釋放出滾滾黃霧,帶著刺鼻腥味湧來,另一人則甩出數條暗紅色的鎖鏈,如毒蛇般纏向韓立雙腿。

  五名元嬰修士聯手合擊,封死了所有閃避空間,更要命的是,他們動手的同時,這片區域的空中隱隱有陣法波動泛起,顯然預先布置了隔絕動靜的禁制!

  然而,他們面對的並非尋常元嬰修士。

  韓立面對合擊,不閃不避,只是低喝一聲,周身淡金色光芒一閃而逝。《金剛訣》第四層肉身之力瞬間鼓盪!那罩下的黑網、射來的透骨釘、纏來的鎖鏈,觸及金光,要麼被直接彈開,要麼發出「嗤嗤」聲響,卻難以寸進!唯有那道灰色刀光,斬在金光上,令金光微微一盪。

  「煉體修士!」黑衣頭領驚呼,眼中閃過駭然。他這刀光專破護體靈光,卻沒想到對方肉身強悍至此。

  就在他們攻勢一滯的瞬間,韓立動了。他身影如同鬼魅,在五人之間穿插。沒有動用風雷翅,沒有使用太乙青光,甚至沒有動用多少法力,純粹憑藉肉身之力與精妙絕倫的步法。

  「砰!」一拳,擊在左側使透骨釘修士的胸口,後者護體靈光如同紙糊般破碎,胸骨塌陷,吐血倒飛,撞塌了一面石牆,生死不知。

  「咔嚓!」反手一掌,拍在右側使鎖鏈修士的天靈蓋上,頭顱如同西瓜般碎裂。

  身形一旋,避開再次罩來的黑網和刀光,一記側踢,將後方釋放黃霧的修士踢得凌空飛起,撞在剛剛升起的隔絕禁制光幕上,光幕劇烈晃動,那人軟軟滑落。

  兔起鶻落,瞬息之間,五名元嬰修士已去其三!剩下的黑衣頭領和另一名使網修士亡魂大冒,哪裡還不知道踢到了鐵板,轉身就想逃。

  韓立豈會讓他們走脫。他身形一晃,仿佛化作兩道虛影,同時出現在兩人身後。雙手如鷹爪般探出,扣住了兩人後頸。一股霸道無匹的巨力湧入,瞬間封印了他們的元嬰和全身法力。

  「搜魂太麻煩,也容易觸動禁制。」韓立冷漠地看著手中兩個面如土色的俘虜,「說說看,你們的主人是誰?金胖子,還是他背後那位『貴人』?」

  黑衣頭領眼中閃過絕望和一絲掙扎,剛想咬牙,韓立手指微微用力,一股撕裂神魂般的劇痛傳來,讓他差點昏厥。「我說……我說……是……是金管事……讓我們……盯住拍得匿空披風的人……若有可能……便奪下……但……但主要目標是……是試探……」

  「試探什麼?」

  「試探……您的真實實力……和……和是否對地底的東西……有特別的探查手段……」黑衣頭領斷斷續續說道。

  韓立眼中寒光一閃。果然如此。對方並不指望這幾個元嬰修士能拿下自己,真正的目的是逼自己出手,觀察路數和實力深淺。


  「金胖子現在何處?」

  「應……應在聚寶軒後堂……與……與那位大人在一起……」

  韓立點了點頭。手指靈力一吐,兩人頓時暈死過去。他並未取他們性命,只是徹底廢了其修為,抹去了部分關鍵記憶。至於另外三人,兩個已死,一個重傷昏迷,不足為慮。

  他迅速打掃了一下戰場,將能顯示身份的法器、令牌等物收起,又檢查了那層隔絕禁制,發現其並非固定陣盤布置,而是由五人隨身攜帶的小型陣旗激發,隨著主人失去意識,禁制正在迅速消散。

  做完這一切,韓立身形一晃,融入夜色,消失不見。他沒有立刻去找金胖子,而是如同一縷青煙,向著瓊籟山方向潛去。拍賣會這餌已吞,鉤也拔了,但真正的博弈,才剛剛開始。對方試探他,他又何嘗不是在試探對方的底線和意圖?

  夜色更深,青岩城某處,金胖子聽完手下驚恐萬狀的匯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五名元嬰,一死兩重傷兩被廢……瞬間解決……」他喃喃道,額頭滲出冷汗,「此人絕非尋常化神初期……他的煉體術,強得離譜。必須立刻稟報大人。」

  而此刻,韓立已悄然回到了瓊籟山洞府。他靜坐片刻,一抹儲物鐲,那件灰撲撲的「匿空披風」出現在手中。他神識細細掃過每一寸,尤其關注那些銀色符文。

  半晌,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然……除了隱匿符文,還嵌套了極隱蔽的追蹤標記。手法很高明,若非我事先心存警惕,又對陣法符文有些研究,幾乎難以察覺。」

  他掌心一縷銀色火焰閃過(噬靈天火),在披風幾個極不起眼的符文節點處輕輕一燎。幾聲微不可聞的「噼啪」聲後,披風氣息似乎純淨了一絲。

  「餌,我吞了。鉤,我也折了。還順帶知道了餌里藏著額外的『料』。」韓立望向窗外沉沉的瓊籟山影,「接下來,該去地底看看了。蘇仙子那邊的陣法,或許正好能用上。」

  他取出那枚冰藍色玉符,向蘇瀾傳去一道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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