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以退為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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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豹影遠去,林間重歸死寂。

  韓立緩緩收槍,將靈獸袋重新系回腰間。皮膚上的抓痕已徹底癒合,只留幾道微不可察的淡金色印痕,很快也會消散。但他心頭的驚悸與疑惑,卻久久未平。

  那金錢豹般的小獸,實力絕非表面看起來那般簡單。其速度、爪牙之鋒銳,遠超同體型的任何妖獸,更詭異的是那種分化殘影、擾亂感知的能力,以及……對他神念的壓制。

  韓立嘗試再次將神識外放,無形的精神力量剛離體數寸,便感到一股沉重粘滯的阻力,仿佛陷入泥沼,運轉艱難。這與之前被那小獸攻擊時的感覺如出一轍。並非完全無法動用神識,但效果大打折扣,範圍與精細度都大受影響。

  「這林中,莫非存在著某種壓制神念的天然力場?還是那豹子本身有古怪?」韓立環顧四周。古木參天,藤蘿密布,光線晦暗,看似與尋常原始森林無異。但他細細感應,空氣中瀰漫的靈氣似乎比之前更加「沉重」,尤其是木、土兩種屬性的靈氣異常活躍,隱隱形成一種特殊的「場」。

  他想起曾在某部記載奇聞異志的古簡中看到過,某些特殊地域,因地質、靈脈或上古禁制殘留,會形成天然的「禁神領域」或「亂靈區域」,對修士的神識、法力乃至法寶靈性都有不同程度的干擾與壓制。

  落日之墓作為上古戰場與墜日之地,有這等奇異區域存在,倒也說得通。

  只是,那小獸似乎能在此地如魚得水,甚至能藉助這種環境增強自身天賦神通。它離去前那深深的一瞥,以及遠處那聲解圍的怪鳴……都透著不尋常。

  「那聲鳴叫……」韓立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密林深處,幽暗難測。是另一頭更強大的異獸?還是某個暗中觀察的存在?

  他搖了搖頭,壓下探究的念頭。當務之急,是儘快離開這片可能壓制神念的區域,找到「靜謐湖」休整,並消化方才那場短暫卻兇險戰鬥的收穫。

  那一瞬間槍與爪的交錯,生死一線的逼迫,讓他對《百脈煉寶訣》與羅煙步的結合,有了些新的感悟。尤其是神力爆發與身法變幻的銜接,似乎可以更流暢,更……渾然一體。

  韓立選定一個方向,不再追求極限速度,而是以一種奇特的韻律邁步。每一步踏出,足底與地面接觸的剎那,腿部肌肉、經脈中的氣血之力便如潮汐般涌動、噴發,推動身體以最小的幅度、最刁鑽的角度向前滑行,如同林間悄然流動的陰影。同時,他刻意調整呼吸與體內法力(雖然在此地調動不易)的流轉,試圖與周圍那沉重卻渾厚的木、土靈氣產生微弱的共鳴。

  起初有些滯澀,但漸漸地,他的身形越來越靈動,氣息與周圍環境的界限也似乎模糊了一絲。雖然神念受制,但對周遭氣流、細微聲響、乃至草木氣息的感知,反而因心無旁騖而變得更加敏銳。

  他就這樣一邊潛行,一邊體悟,朝著地圖上「靜謐湖」的方向迂迴前進。

  兩個時辰後,前方傳來潺潺水聲,空氣中濕潤的水汽漸濃,那股壓制神念的沉重感也開始減弱。

  韓立精神一振,加快步伐。穿過一片茂密的垂藤,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方圓數十里的湖泊映入眼帘。湖水清澈見底,呈淡淡的碧綠色,湖面平滑如鏡,倒映著四周蒼翠的古木與遠處朦朧的山影。湖岸生長著許多低矮的、開著淡藍色小花的灌木,散發出清雅的香氣,令人心神安寧。此處靈氣比林中濃郁不少,且中正平和,並無暴戾之感,確實是一處難得的休憩之所。

  湖邊已有數處簡單的營地痕跡,篝火餘燼、臨時開闢的平整地面,但此刻並無人影。想來要麼是主人已深入探險,要麼便是在之前的瘋狂廝殺中隕落了。

  韓立選了一處背靠巨岩、視野開闊的湖邊空地,布下幾道簡易的預警禁制與隱匿陣法——雖然效果因神念受限大打折扣,但聊勝於無。然後盤膝坐下,取出一枚淡青色丹藥服下,緩緩調息。

  丹藥化開,精純的藥力滋養著經脈與肉身,修復著那些細微的暗傷。韓立閉目,腦海中反覆回放與小獸交手的每一個細節,尤其是最後那一槍擦過獸臂、對方驚退的瞬間。

  「速度……爆發……時機……」他默默推演,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虛劃。

  夕陽漸沉,湖面染上一層金紅。遠處山林中,偶爾傳來一兩聲悠長的獸吼或禽鳴,但並不靠近湖泊,仿佛此地自有威嚴,令尋常妖獸不敢輕易涉足。

  調息完畢,韓立睜開眼,眸中精光內斂。他起身,走到湖邊,掬起一捧清冽的湖水。湖水入手微涼,隱隱有一股清涼之意順著手臂經脈上行,竟有幾分洗滌疲憊、安定神魂的效用,果然名不虛傳。


  飲了幾口湖水,韓立正欲回到岩下,耳朵忽然一動。

  東南方向的林間,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快速接近的簌簌聲,並非獸類奔跑,更像是……有人以極快的身法在林木間穿行。

  而且,不止一人。

  韓立身形一晃,已悄然隱入巨岩後的陰影中,氣息收斂如石。目光透過岩石縫隙,投向聲音來處。

  片刻後,兩道略顯狼狽的身影衝出密林,踉蹌著撲到湖邊。

  這是兩名女修。前面一人身著鵝黃色衣裙,容貌清麗,但此刻臉色蒼白,氣息紊亂,左肩有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鮮血浸透了半邊衣袖,手中握著一柄靈光黯淡的短劍。後面一人年紀稍長,著青色勁裝,身材高挑,面容堅毅,嘴角帶著血跡,右手捂著小腹,指縫間不斷有鮮血滲出,左手則攙扶著黃裙女修。

  兩人衝到湖邊,警惕地環顧四周,見並無他人,才稍鬆一口氣。年長女修迅速從懷中取出藥瓶,倒出兩枚丹藥,自己服下一枚,另一枚塞入黃裙女修口中,低聲道:「師妹,快運功療傷,此地不宜久留,追兵可能很快會到。」

  黃裙女修吞下丹藥,忍著痛楚,盤膝坐下,運功化開藥力。年長女修則強撐著傷勢,在兩人周圍布下一道簡單的警戒符陣,然後也坐下調息,但目光始終警惕地掃視著來路。

  韓立隱匿在暗處,靜靜觀察。這兩名女修修為都不弱,年長者有結丹中期,年輕者也是結丹初期。看她們的服飾與所用丹藥、符籙,並非散修,更像出身某個中型宗門。傷勢很新,顯然是剛經歷了一場惡戰。

  「會是血骨團或類似劫掠勢力下的手?還是……因為那『靈族懸賞』?」韓立猜測。

  約莫一炷香後,年長女修傷勢稍穩,忽然側耳傾聽,臉色一變:「來了!」

  她猛地起身,將仍在療傷的師妹護在身後,短刀已擎在手中,目光死死盯著她們來時的密林方向。

  黃裙女修也強行中斷療傷,掙扎站起,緊握短劍,臉上血色盡褪。

  林間枝葉晃動,五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出來。

  為首者是個身穿錦袍、面白無須的中年男子,手持一柄玉骨摺扇,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卻冰冷如蛇。他身後跟著四名黑衣修士,皆面無表情,氣息陰冷,修為均在結丹初期到中期。

  這五人衣著統一,左胸處繡著一個銀色小鼎圖案。

  「天鼎門?」暗處的韓立認出這個標誌。天鼎門是天元境一個以煉丹和馴養靈獸聞名的宗門,實力不弱,但素來低調,門下弟子很少參與這等廝殺劫掠之事。看這五人氣息與做派,卻與傳聞不符。

  「柳仙子,何必如此倉惶?」錦袍男子搖著摺扇,慢條斯理道,「只要交出那東西,並告訴我等那靈族女子的下落,我以天鼎門名譽擔保,絕不為難二位,甚至還可以贈上療傷聖藥,助二位安然離開落日之墓。如何?」

  年長女修——柳姓女修厲聲道:「馮鈺!你休要信口雌黃!我們根本不知道什麼『東西』,更沒見過什麼靈族女子!你們天鼎門好歹也是名門正派,竟行此攔路劫殺、強取豪奪之事,就不怕傳出去,辱沒門楣嗎?!」

  馮鈺笑容不變,眼中寒意卻更深:「柳仙子這話可就傷人了。我等分明看見,三日前在『毒龍潭』外,你師妹與一綠裙女子有過接觸,還交換了某物。之後那靈族女子遁走,你二人便匆匆離開。如今懸賞傳遍墓區,靈族已成眾矢之的,那女子交給你們的東西,必然至關重要。交出來,對大家都好。」

  黃裙女修怒道:「胡說!那日我只是向一位前輩請教了一種靈草的辨識之法,根本不知道她是靈族!她也未曾給我任何東西!」

  「看來二位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馮鈺嘆了口氣,摺扇「啪」地一合,「既如此,只好請二位去我天鼎門做客,慢慢想了。」

  他身後四名黑衣修士同時踏前一步,殺氣凜然。

  柳姓女修心知今日難以善了,咬牙低喝:「師妹,我拖住他們,你快走!」說罷,周身青光暴漲,竟是打算燃燒精血,施展秘法拼命!

  黃裙女修眼淚湧出,卻倔強搖頭:「不!師姐,要死一起死!」

  眼看衝突一觸即發——

  「咳咳。」

  一聲輕咳,突兀地在湖邊響起。

  眾人皆是一驚,循聲望去。

  只見巨岩之後,一道青衫身影緩步走出,面色平靜,正是韓立。


  他仿佛沒看見劍拔弩張的雙方,徑直走到湖邊,又掬了一捧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後才轉過身,看向馮鈺等人。

  「此湖名為『靜謐』。」韓立開口,聲音平淡,「顧名思義,宜靜不宜動。諸位若要動手,還請移步他處,莫要擾了此地的清淨。」

  馮鈺眼神一眯,上下打量著韓立。對方氣息晦澀,看似只有結丹初期的波動,但能在此地悄無聲息地隱匿至今,且面對他們五人包圍依舊如此鎮定,絕非尋常修士。

  「閣下是誰?要管這閒事?」馮鈺語氣帶著一絲試探。

  「過路人。」韓立淡淡道,「只求片刻清淨。你們的事,與我無關。但此地,不行。」

  「好大的口氣!」馮鈺身後一名黑衣修士冷笑,「你以為你是誰?識相的趕緊滾開,否則連你一起收拾!」

  韓立目光轉向那名黑衣修士,眼神依舊平靜,卻讓那修士沒來由地心中一寒,後半句話噎在喉中。

  馮鈺心中忌憚更深。他看不透眼前這青衫修士的深淺,但對方那份從容不迫,絕非虛張聲勢。眼下最重要的是拿到疑似靈族信物的東西,不宜節外生枝。

  他心思電轉,忽然展顏一笑:「既然這位道友喜歡清靜,那我等自然不便打擾。不過……」他話鋒一轉,看向柳姓女修二人,「這兩位仙子與我天鼎門有些誤會,需得請回去說清楚。道友總不會連這也要管吧?」

  這是以退為進,試探韓立的態度。若韓立堅持庇護二女,那便是擺明了要與天鼎門為敵。

  柳姓女修與黃裙女修也緊張地看向韓立,眼中帶著一絲希冀。她們雖不知這突然出現的青衫修士是何來歷,但已是絕境中唯一的變數。

  韓立看了看馮鈺,又看了看受傷不輕的二女,沉默片刻,道:「她們留下療傷。你們,離開。」

  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馮鈺臉上笑容僵住,眼中寒光驟盛:「道友這是執意要與我天鼎門過不去了?」

  「我說了,」韓立向前踏出一步,周身並無強大氣勢爆發,但一股無形的、凝練如實質的壓迫感悄然瀰漫開來,「此地,宜靜不宜動。你們,太吵了。」

  隨著他這一步踏出,湖邊空氣中的木、水靈氣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幾株靠近的淡藍色小花無風自動,散發出更濃郁的清雅香氣。湖面漣漪輕盪,映照的夕陽碎光仿佛也明亮了少許。

  馮鈺瞳孔微縮。對方並未施展任何法術,但這一步,卻隱隱與此地環境相合,引動了些許天地靈氣的呼應!這絕非普通結丹修士能做到,至少需要對靈氣有著超乎尋常的親和與掌控力!

  他心中權衡:對方深淺難測,己方雖有五人,但柳姓女修若拼命,也需費一番手腳。在這兇險之地,為兩個不一定能拿到確切好處的外人,與一個神秘莫測的高手死斗,是否值得?

  片刻後,馮鈺臉上重新擠出一絲笑容,只是顯得有些僵硬:「好,好!既然道友如此愛惜此地清靜,那我等便給道友這個面子。我們走!」

  他深深看了韓立一眼,又掃過柳姓女修二人,冷哼一聲,轉身帶著四名黑衣修士迅速退入林中,消失不見。

  直到對方氣息徹底遠去,柳姓女修才鬆了一口氣,強撐的身體晃了晃,險些摔倒。黃裙女修連忙扶住她。

  兩人轉向韓立,齊齊躬身行禮:「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韓立擺了擺手:「不必。你們抓緊療傷,儘早離開。」

  說罷,他不再理會二人,轉身走回巨岩之下,重新盤膝坐下,閉目調息,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柳姓女修與黃裙女修相視一眼,不敢多言,也連忙坐下,服下丹藥,全力療傷。靜謐湖邊,重歸寂靜,唯有晚風吹過湖面的細微聲響,以及遠處山林中偶爾傳來的、悠遠的獸鳴。

  夕陽徹底沉入山脊,夜幕降臨,繁星漸次亮起,倒映在平靜的湖面上,碎成一片閃爍的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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