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嚎風戈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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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月後。

  深山,陌生山脈深處。

  巨響,尖鳴,嘶吼——交織如暴雷。

  然後「轟」的一聲,萬籟俱寂。

  韓立站在一根橫木上,離地十餘丈,雙手倒背,神色靜如古井。

  四周,二十餘頭青色猿屍橫陳。

  膀大腰圓,毛如鋼針,獠牙數寸,死相猙獰。

  有的身裂數段,有的胸口咽喉洞穿,血浸黃土,腥氣撲鼻。

  十餘丈外,一株巨樹軀幹上——

  紅毛巨猿被一桿黑槍貫穿心臟,釘在樹幹。

  生有三首,一大兩小,七竅淌血,渾身傷痕,氣絕未久。

  「才至此地,便遇結丹妖獸。」韓立細細打量著猿屍,喃喃如自語。

  「落日之墓……名不虛傳。」

  抬手,虛抓。

  指上靈戒青光微閃,黑槍自樹幹震顫拔起,倒射而回。

  巨猿屍身墜地,悶響如槌。

  韓立單手握槍,身形一動——

  如虛影沒入密林深處。

  良久——

  近處一株古樹表面,青光忽閃。

  一團翠芒浮現,光暈中現出一道身影——

  身不足尺,綠裙曳地,眉目如描,身形玲瓏如精雕。

  竟是個縮小了十倍的女子。

  她立在樹皮褶皺間,宛若生於青苔的精靈。

  眸光投向韓立消失的方向,黛眉微蹙。

  像在思量什麼,又像在忌憚什麼。

  風掠過她的裙角,未動分毫。

  她與古樹同息,似本就是這山林的一部分。

  然後,翠光一斂。

  人影消失,樹皮如初。

  仿佛從未有過這麼一位綠裙女子,也從未有過那一道凝視的目光。

  林間依舊寂靜。

  只有遠處,隱約傳來一聲鳥啼——

  短促,鋒利,像在提醒什麼。

  一個時辰後。

  落日城百里外,無名小山。

  山腰處,清秀少年盤坐石上,閉目如禪。

  頭頂懸一隻彩色飛蛾,拳大,雙翅輕扇間灑落艷麗光塵,如夢似幻。

  少年背後,立一宮裝少婦——

  鳳目黛眉,眉間隱蓄煞氣,正是當年韓立曾見一面的黑鳳族妖女。

  彼時倨傲,此刻卻恭立無聲,如侍如仆。

  破空聲微起。

  一道纖細灰絲自高空射下,沒入飛蛾,瞬息不見。

  少年睜眼。

  雙目清澈,竟能映出飛蛾翅上細紋。

  他抬手,伸指,白皙如雪。

  飛蛾翩然落下,觸指無聲,如羽棲枝。

  蛾身靈光忽明忽暗,色彩流轉——

  青,紫,金,紅……似在傳遞某種秘語。

  一炷香後,光斂,蛾靜。

  少年未動。

  只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不可察的波瀾。

  像深潭,被一粒石子,輕輕點破。

  密林深處,韓立疾行如風。

  黑槍已收回靈戒,周身氣息盡數收斂,唯有一雙眼眸銳利如鷹隼,掃視著周遭每一寸土地、每一片陰影。方才與那群青猿和三首紅毛巨猿的交手雖未耗費太多力氣,但那群猿妖出現得突兀,攻擊悍不畏死,更像是在守護著什麼,或是在……驅逐闖入者。

  尤其是那頭三首紅毛巨猿,實力已堪比結丹後期修士,靈智顯然不低。臨死前,其居中的那顆頭顱眼中,除了暴戾與痛苦,竟還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人性化的嘲弄與……期待?

  這不正常。

  韓立腳步不停,神識卻如同最精細的梳子,一遍遍梳理著經過的區域。忽然,他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百丈外,一株毫不起眼的「鐵線藤」根部土壤中,殘留著一縷極其微弱的、與周圍木靈氣迥異的靈力波動。這波動陰柔綿長,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若非他神識遠超同階,且對木屬性靈氣異常敏感,幾乎難以察覺。


  更重要的是,這縷波動的位置,恰好能縱覽方才他擊殺猿群的那片區域。

  有人,或者說,有某種存在,在暗中窺視。

  韓立腦海中瞬間閃過那株古樹上驚鴻一瞥的翠芒與模糊的玲瓏身影。是敵?是友?還是僅僅是一個路過的好奇者?

  他心念電轉,腳下方向卻陡然一變,不再直線深入,反而斜向插入一片更為茂密、藤蔓交織如網的區域。同時,袖中悄無聲息地滑出數枚淡青色的、形似種子的東西,指尖輕彈,這些「種子」便沒入沿途幾處不起眼的腐殖層或樹根縫隙中。

  做完這些,他才略微加快速度,朝著既定的、通往嚎風戈壁的方向掠去。

  一個時辰後,韓立已遠離那片戰鬥區域近千里。前方樹木漸稀,空氣中燥熱與風沙的氣息開始取代森林的陰濕。嚎風戈壁的邊緣已遙遙在望。

  他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幽深如墨的森林,眼中閃過一絲思索。那窺視者的氣息徹底消失了,他布下的幾枚「青木感應符」也未曾被觸發。對方要麼放棄了追蹤,要麼……隱匿手段高明到連感應符都難以捕捉。

  「靈族?還是某種草木成精的妖物?」韓立心中猜測。落日之墓廣袤神秘,有非人形的智慧生靈存在並不稀奇。只要對方不主動為敵,他也不想節外生枝。

  收斂思緒,韓立轉身,面向那片一望無際、怪石嶙峋、熱浪扭曲視線的戈壁。根據地圖與情報,嚎風戈壁寬逾數萬里,其內不僅環境惡劣,常年刮著能削肉蝕骨的「蝕骨陰風」,更潛伏著無數適應了極端環境的毒蟲沙獸,甚至空間也時有細小裂痕閃現,防不勝防。穿越此地,是對修士耐力、應變能力與護身手段的嚴峻考驗。

  他略作調息,體表泛起一層淡淡的、蘊含戊土之力的黃蒙蒙光暈,這是出發前特意準備的「厚土罩」符籙,對風沙侵蝕有一定防護作用。隨即,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青黃遁光,貼著地面尺許高度,投入了茫茫戈壁之中。

  ---

  與此同時,落日城百里外,無名小山上。

  清秀少年依舊盤坐石上,指尖的彩色飛蛾已然斂去光華,靜靜伏著,如同最精緻的飾物。

  他身後的宮裝少婦——黑鳳族妖女筱虹,終於忍不住低聲開口:「少主,『翠影』傳回的消息……」

  被稱為「少主」的少年緩緩抬起另一隻手,示意她噤聲。他清澈的眼眸望向西北天空,那裡正是落日之墓深處的方向。

  「目標還在移動,方向……蠕蟲沼澤。」少年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翠影』不敢靠得太近,那人神識敏銳得可怕,且似乎精通木屬性神通,對草木氣息異常敏感。她只是遠遠看了一眼他擊殺『三首守山猿』的過程,便險些被其布下的後手察覺。」

  筱虹眼中閃過一絲訝色:「連『翠影』的『木靈遁』都能險些被察覺?那人究竟是何修為?難道真是人族那邊隱藏的化神老怪?」

  少年搖了搖頭:「修為境界,難以確切判斷。但從其出手來看,靈力精純浩瀚,手段舉重若輕,對時機的把握妙到毫巔,絕非尋常元嬰修士可比。更奇怪的是……」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撫過飛蛾翅膀,「『翠影』提到,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絲極淡的、卻令她本能戰慄的……上位真靈血脈的威壓,雖然微弱到幾乎不可辨,但確實存在。」

  「真靈血脈?!」筱虹失聲驚呼,鳳目中滿是難以置信,「人族修士,怎會身具真靈血脈?除非……是那些傳承極為古老隱秘的世家,或者……」

  「或者,他根本就不是純粹的人族。」少年接口,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又或者,他身懷某種能模擬或引動真靈氣息的異寶。不管怎樣,此人非同小可。傳令下去,讓我們在墓區的人手,暫時避開他行進的方向,尤其是……不要干擾他前往蠕蟲沼澤。」

  筱虹遲疑道:「少主,蠕蟲沼澤那邊,『蝕靈瘴』的布置已近完成,血骨團和夜梟的人也快將『鑰匙碎片』引出。若是被他撞見……」

  「撞見又如何?」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血骨團、夜梟,不過是些用來吸引火力的棋子。『鑰匙碎片』誰取走都無所謂,只要最終能匯聚到『樞紐』之處便可。至於『蝕靈瘴』……本就是用來污染地脈、攪亂天機的幌子,拖延人族與妖族注意力的手段罷了。讓他去闖一闖,或許還能幫我們試探一下,那片沼澤深處,除了碎片,是否還藏著其他有趣的東西。」

  他站起身,山風拂動他樸素的衣袍,明明只是少年模樣,卻自然流露出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與掌控一切的漠然。

  「我們的目標,自始至終都是『風吼峽』的天鵬真血,以及……借這場爭奪,引動『古封靈脈』的徹底異變。」少年望向遠方,目光仿佛穿透了無盡空間,落在了那片狂風怒吼的峽谷,「只有靈脈異變,被鎮壓的『那東西』才會真正現世。那才是主上需要的、完整的『鑰匙』。」


  筱虹躬身:「屬下明白。那……是否需要加派人手盯緊風吼峽?近日那邊匯聚的人妖兩族高手越來越多了,連天淵城的暗探都異常活躍。」

  「不必。」少年擺擺手,「風吼峽是天生的戰場,去的人越多,空間動盪就越劇烈,對我們越有利。只需確保我們的人混在其中,關鍵時候,能推波助瀾即可。至於天鵬真血……」他輕笑一聲,「若是能順手取來,自然再好不過。取不來,也無妨。記住,真血只是『餌』,靈脈異變和『那東西』,才是『魚』。」

  「是!」筱虹肅然應命。

  少年不再言語,指尖的彩色飛蛾輕輕一震,化作點點流光消散。他望著落日之墓深處,那雙清澈的眼眸深處,似有暗流洶湧,與這寧靜的山景格格不入。

  山風嗚咽,仿佛在訴說著即將到來的、席捲整個邊境之地的風暴。

  ---

  嚎風戈壁深處。

  韓立正遭遇進入此地以來最棘手的一次襲擊。

  襲擊者並非有形體的妖獸,而是戈壁中無處不在的「蝕骨陰風」與潛藏其中的「風蝕蟲」。

  陰風無形無質,卻蘊含著詭異的陰寒與腐蝕之力,能悄無聲息地侵蝕護體靈光,甚至鑽入經脈,凍結法力。韓立撐起的「厚土罩」不過半個時辰,表面便已布滿了蜂窩狀的細小孔洞,靈光迅速黯淡。

  而風蝕蟲更令人防不勝防。它們細小如微塵,幾乎與陰風融為一體,借著風勢附著在護罩上,口器能分泌出溶解靈力的毒液,瘋狂啃噬。當韓立察覺時,厚土罩已搖搖欲墜,體表甚至傳來微微的麻癢感,那是少量風蝕蟲穿透防禦,觸及了皮膚。

  韓立眉頭微皺,當即撤去幾近破碎的厚土罩。他並未運轉什麼特定的火系功法,而是心念一動,丹田中那縷經由多種機緣淬鍊、早已融入法力的純陽真火之力被悄然引動。一層淡金色的、帶著灼熱陽剛氣息的火焰自他體表升騰而起,迅速蔓延全身,化作一件凝實的金色火衣。

  「嗤嗤嗤——!」

  附著在體表的風蝕蟲瞬間被高溫灼燒,化作飛灰。周圍的蝕骨陰風撞上金色火衣,也如同冰雪遇沸油,發出刺耳的聲響,被灼熱陽炎生生蒸發、驅散。

  純陽之力,正是這類陰寒蝕骨之物的克星。

  韓立周身包裹在金色火焰中,如同移動的小太陽,在昏暗的戈壁上格外醒目。他速度不減,繼續向前。然而,這耀眼的純陽氣息,在危機四伏的戈壁中,同樣也成了吸引其他掠食者的燈塔。

  前行不過百里,前方一座風化的巨大石筍後,猛地竄出三條通體土黃、形如蜥蜴、卻生著四對薄翼的怪物!它們體長丈許,口中噴吐著腥臭的黃綠色毒霧,速度快如閃電,呈品字形撲向韓立,顯然將他當成了送上門的「火球」美食。

  「沙翼毒蜥?」韓立認出這種戈壁中臭名昭著的群居毒物,單體實力約在築基巔峰到結丹初期,但通常成群出現,毒霧能污穢法寶、腐蝕靈力,且悍不畏死,極為難纏。

  他不想在此糾纏,耽誤時間。心念一動,體表金色火焰驟然一斂,凝聚於右手掌心,化作一團拳頭大小、卻散發恐怖高溫的金色火球。同時,左手捏訣,朝著撲來的三條毒蜥遙遙一指。

  「定!」

  一股無形的、蘊含精純木靈生機的束縛之力驟然降臨,三條毒蜥前沖的身形猛地一滯,仿佛陷入了無形的泥沼,四對薄翼瘋狂扇動,卻難以掙脫。這並非高深法術,只是韓立以強大神識結合木靈之力,模擬出的簡易禁錮。

  就在這一滯的剎那,韓立右手一揚,金色火球脫手飛出,在空中一分為三,精準地射向三條毒蜥張開的巨口!

  「轟!」「轟!」「轟!」

  三團熾烈的金色火焰在毒蜥口中爆發!純陽真火何其霸道,瞬間焚盡毒霧,灌入內臟。三條毒蜥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被從內部點燃,化作三團劇烈燃燒的火球,數息間便燒成焦炭,墜落在地。

  韓立看也未看,身形已化作一道淡金色流光,加速向前。他必須儘快穿過這片區域,純陽真火雖能克制陰風毒蟲,但消耗不小,且目標太顯眼,拖得越久,引來的麻煩可能越多。

  就在他掠過那三堆焦炭時,焦炭中忽有一點微不可察的土黃色光芒一閃,悄無聲息地沒入地底,消失不見。

  韓立似有所覺,回頭瞥了一眼,眼中寒光微閃,卻未停留,繼續疾馳。

  戈壁深處,一座完全由風化石柱構成的、如同迷宮般的區域地下,一間被重重禁制隱藏的石室中。

  一面巨大的、由無數細小沙粒凝聚而成的沙盤懸浮在半空,沙盤上光影變幻,正是嚎風戈壁部分區域的微縮景象。其中一道淡金色的光點,正迅速移動,剛剛經過沙盤上標註的「毒蜥岩林」區域。

  沙盤旁,站著兩名身著土黃色長袍、面容隱匿在兜帽陰影中的修士。其中一人手中托著一枚拳頭大小、不斷滲出黃色沙粒的奇異圓珠,沙盤上的景象正是由此珠投射而成。

  「純陽火焰……好精純的修為。」托珠修士聲音沙啞,「老三他們養的『沙蜥』一個照面就沒了。此人是誰?從未見過。」

  另一人盯著沙盤中移動的金色光點,沉聲道:「不管是誰,獨身一人敢在嚎風戈壁如此招搖,要麼是蠢貨,要麼……就是有恃無恐。他前進的方向,似乎是『流沙河』渡口。老五他們正在那邊『做事』,要不要提醒他們避一避?」

  托珠修士沉吟片刻,搖頭:「不必。老五他們對付的是『夜梟』那幫見不得光的傢伙,正好缺個攪局的。讓這人過去,或許能幫我們省點力氣。只要他不碰我們的『沙脈節點』,隨他去。」

  「若是他發現了節點……」

  「那就……」托珠修士兜帽下的陰影中,兩點猩紅光芒一閃而逝,「讓他永遠留在戈壁里,做那些沙蜥的養料。」

  沙盤中,金色光點依舊在堅定地朝著戈壁深處移動,對即將踏入的、更加複雜的局面,似乎一無所知。

  而遠在數萬里外的蠕蟲沼澤邊緣,暗綠色的瘴氣正在無聲無息地蔓延,吞噬著更多的生機。沼澤深處,隱隱傳來沉悶的、仿佛無數巨大蠕蟲翻滾摩擦的聲響,令人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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