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腐骨沼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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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輪聲轆轆。

  輾過青草,輾過沙土,輾過那些緊繃如弦的日夜。

  草原終於被拋在身後。

  風裡的腥氣淡了,天邊的雲也仿佛軟了幾分。

  車廂里,隱約傳來少女們的低語——像春冰初裂,輕而脆,帶著劫後餘生的鬆快。

  有人掀起簾角,偷偷往外望。

  望見的已不是一望無際的草浪,而是起伏的丘巒,零星的樹影。

  護衛們的談笑聲漸起。

  刀還掛在腰間,手卻鬆開了刀柄。

  修士們大多回了車廂。

  簾幕垂下,隔絕了外界的塵土,也隔絕了那些過於鮮活的人聲。

  修煉之人總要安靜些。安靜里,才能聽見天地,聽見自己丹田裡流轉的氣。

  韓立坐在自己的角落。

  他沒有笑,也沒有說話。

  只是聽著。

  「總算沒有驚動此地草原上的狼獸。雖然不是第一次過草原,我總是擔心的要命。」香兒拍了拍胸口,嬌顏帶笑,眼中殘留著一絲後怕。

  「豈止是香兒姐姐害怕,」柳兒嘆了口氣,接口道,「整個車隊哪一個不是兢兢戰戰的?生怕運氣太差,萬一碰到哪伙狼獸在獸潮前就甦醒過來,我們這點人可就倒了大霉,在草原上根本是死路一條。這種事情雖然不常見,但每年總有一些商號會遇到。」

  「可不是,」那名喚作筌兒的少女歪了歪頭,似乎想起什麼,「聽說這次安遠城不惜花費巨資向我們天東商號訂製了如此多兵器和百套珍稀的『靈具』,就是為了應付獸潮的。」

  「那就奇怪了,」白衫少女面露疑惑,「安遠城雖然不大,但也並非新建的城市,怎會突然一下訂購如此多的裝備?要知道如此多的靈具,似乎只有那些中等以上城市,才會捨得花如此大血本吧。」

  「這有什麼奇怪的,」柳兒搖搖頭,不以為意,「估計不是附近突然遷移來了過於強大的獸群,就是此城碰到了千年一次的『大獸潮』,面臨的將是附近所有獸群的聯手攻擊,自然無法輕易抵擋了。」

  「不錯,可能真是這樣,還是柳兒姐姐說的有道理。」筌兒抿嘴一笑。

  韓立聽得真切切切。當聽到「獸潮」、「靈具」等字眼時,他眉梢不禁微動。這讓他瞬間聯想起了在青羅沙漠時,張奎曾提到過的「蠍潮」。兩者雖然地域、物種不同,但「潮」字所指,似乎都是指妖獸或某些危險生物大規模、有組織地爆發性聚集襲擊,乃是此界凡人聚居地和商隊路線面臨的重大威脅之一。

  「看來,無論是這所謂的天元境,還是我之前墜落的那片沙漠區域,『獸潮』都是常見的天災**。而這『靈具』……」韓立心中暗忖,「聽她們語氣,似乎是某種能較大幅度提升戰力、但造價不菲的裝備,專門用於應對獸潮或大規模戰鬥。此界靈氣稀薄,低階修士數量恐怕遠不及人界,依賴這種外物增強集體戰力,倒也合理。」

  他對那「安遠城」以及即將到來的「獸潮」多了幾分留意。商隊運送這批物資前往安遠城,屆時必是焦點所在,或許也是他進一步觀察此界勢力、規則,甚至尋找恢復實力所需資源的契機。

  幾女隨後的話題轉向了服飾、胭脂等瑣事,韓立便不再關注,繼續專注於體內經脈的修復。

  得益於《淬骨訣》對肉身的強大掌控力、木生珠殘留的勃勃生機,以及這幾日刻意引導那一絲微薄法力進行的溫和疏導,他經脈的修復速度遠超預期。原本預計需數月才能恢復行動力,如今不過半月余,已好了大半,只餘一些最細微的脈絡尚有滯澀。照此速度,再靜養半月,當可徹底無恙。

  「屆時,以我《淬骨訣》第四層的肉身之力,配合對修士中低階法術的精熟掌握與運用技巧,即便不動用本命法寶和化神級神通,僅以『韓立』這個偽裝身份所能展現的實力,對上築基後期修士,應當可以穩占上風。」韓立心中評估,「至於結丹修士……此界結丹期實力標準與人界是否一致?戰力如何?恐怕只有真正交手過才能知道。不過,只要不是結丹後期中的佼佼者或身懷異寶,自保應當無虞。」

  實力是立足的根本。經脈恢復在即,讓韓立心中更多了幾分底氣。

  車隊在丘陵地帶又行進了兩日,前方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座依山而建的城寨輪廓。城牆以巨大的青灰色岩石壘成,不算特別高大,卻顯得頗為堅固,城頭可見巡邏守衛的身影,隱約有陣法的靈光流轉。


  「青石堡到了!」車外傳來護衛們略帶欣喜的呼聲。

  車隊速度稍緩,向著城寨大門行去。韓立透過車廂窗戶縫隙,默默觀察著這座「青石堡」。城門口有身穿統一皮甲、手持兵刃的守衛檢查往來車輛行人,秩序井然。進出者多為商旅和本地居民,氣息駁雜,修士比例不高,且修為多在鍊氣期,築基期已屬少見。整體氛圍,像是一處位於交通要道、以商貿和防禦獸群為主的邊境堡壘。

  車隊顯然與青石堡熟識,驗明身份後便被放入城中。街道不算寬闊,兩旁多是石屋或木樓,商鋪林立,販賣著糧食、布匹、兵器、低階符籙以及一些此地特產的藥材、礦石,顯得頗為熱鬧。空氣中瀰漫著煙火氣、牲畜味以及一絲淡淡的、屬於大量低階修士和武者聚集而產生的混雜氣血氣息。

  車隊在一處掛著「天東商號」旗幡的大院落前停下。張領隊跳下車轅,與迎出來的管事低聲交談幾句,便指揮著護衛和車夫開始卸貨。一部分貨物將在此地交接或暫存,另一部分則會繼續運往安遠城。

  柳兒等四女也下了車,開始幫忙清點貨物、安排住處,暫時無人來打擾韓立。

  韓立依舊待在車廂內,神識卻如無形的微風,悄然蔓延開去,籠罩了小半個院落及附近街道,收集著一切有用的信息:本地人的交談、物價、勢力分布、近期傳聞……尤其關注任何與「修士」、「修煉」、「資源」、「危險地域」相關的隻言片語。

  他聽到管事向張領隊匯報:「……堡主說,最近北邊『黑風嶺』不太平,疑似有流竄的高階妖獸出沒,已經吞了好幾個採藥隊和獵戶小隊,讓我們商隊也小心些,最好多雇幾個好手……」

  張領隊沉吟道:「黑風嶺……是我們去安遠城的必經之路嗎?」

  「繞路的話,要多走七八天,而且得穿過『鬼嚎澗』,那裡也不太安生。」管事回答。

  「知道了,我會斟酌。先安排弟兄們休息,補充給養。明日再議。」

  高階妖獸?韓立心中一動。這或許是個機會。若能「偶遇」並「協助」商隊解決此類麻煩,不僅能進一步贏得信任,或許還能獲得妖獸材料,用於驗證此界妖獸與人界妖獸的異同,乃至嘗試煉製一些適用於當前狀況的簡易藥物或符籙。

  他收回神識,開始默默規劃。經脈徹底恢復前,不宜妄動。

  ………

  霧是灰綠色的,帶著死去的嘆息。

  雷光在我手中緩緩熄滅,像是收回鞘中的劍。前方的沼澤張開它的嘴,吞下了那道逃竄的寒影。狗子的鼻尖在濕冷的空氣中顫動,風在它周身低旋。

  「主人,氣味在這裡碎了。」狗子的傳音帶著困惑,「像被打碎的鏡子,到處都是。」

  我看向小蟬。它在昏暗光線中幾乎透明,只有那雙冰晶般的眼,正注視著沼澤深處。

  「西邊有東西在呼吸,」它的意念傳來,「古老而穩定。和之前那道裂縫同源,但更……安靜。」

  安靜的東西往往更危險。我的天眼術在毒瘴中穿行,像是透過渾濁的水看水底。五行靈根在體內緩緩流轉,金木水火土,五種感知織成一張網,網住了那些破碎的蹤跡。

  「不止一道。」我輕聲說。

  護體靈光從皮膚下滲出,冰的冷靜裹著火的警惕。腳踩進腐泥時,沼澤發出一聲嘆息。

  腐骨澤會吃人。不是用嘴,是用時間。這裡的每一寸泥都浸泡著腐爛的耐心,等著你放鬆警惕,等著你成為它的一部分。瘴氣纏繞上來,觸碰到靈光時發出細微的嘶響,像燒焦的頭髮。

  狗子在前,它的身形在霧中時隱時現。風為它開路,捲走前方的毒蟲和更小的死亡。小蟬在更高處,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幽靈,監視著這片沼澤的每一次心跳。

  我走著,手垂在身側。雷在血脈里低吼,隨時準備破繭而出。

  痕跡確實碎了。冰寒妖氣在這裡炸開,分成十幾縷,朝著不同方向逃竄。聰明的手法,像受驚的墨魚噴出的煙霧。

  但煙霧也有源頭。

  天眼術捕捉到一道比其他都微弱的痕跡,不是因為它消散了,而是因為它更小心。像是用腳尖走路,不驚動沉睡的泥沼。

  「西邊。」我說。

  狗子轉向,小蟬的目光鎖定了同一個方向。我們穿過一片枯死的樹林,樹幹扭曲如垂死者的手指。瘴氣在這裡變濃了,顏色從灰綠變成暗紫。空氣里有鐵鏽和甜膩混合的氣味——血和腐爛的花。


  空間波動開始變得明顯。不是聲音,是感覺。像站在巨大的鼓面上,感受著遠處傳來的震動。陳舊、穩定,像是已經在這裡呼吸了千年。

  然後,我看見了潭。

  水是黑色的,黑得像沒有星星的夜空。寒氣從水面升起,在空中凝成細微的冰晶。潭邊沒有植物,沒有生命,只有一圈灰白色的石頭,排列得過分整齊。

  小蟬降落在我的肩頭,它的身軀在潭的寒氣中微微發光。

  「就是這裡,」它說,「寒潭深處連著那個波動。」

  我走近潭邊,低頭看水。水面上沒有倒影,只有深不見底的黑暗。那幾縷妖氣的痕跡,全部指向這裡,消失在黑色的水面下。

  狗子喉嚨里發出低吼。

  「主人,下面有東西在動。」

  我聽見了。不是用耳朵,是用骨頭。水底傳來緩慢、沉重的移動聲,像是巨大的鎖鏈在拖動。

  「它逃進去了?」狗子問。

  我搖頭。「它回家了。」

  護體靈光加強,雷光開始在指尖跳躍。我看向那圈灰白色的石頭,突然明白它們為什麼排列得那麼整齊。

  那不是石頭。

  是骨頭。

  巨大到不可思議的肋骨,半埋在沼澤中,圍成了這個寒潭。我們站在某種古老存在的胸腔里,而黑色的潭水,是它尚未冷卻的心臟。

  空間波動從潭底傳來,穩定而飢餓。

  腐骨澤真正的核心,從來不是沼澤本身。

  是這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我踏入潭水,寒氣瞬間包裹全身,黑色的水吞沒了我的身影。狗子和小蟬緊隨其後,一同沉入那片等待已久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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