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殺手的居酒屋試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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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權太的喧囂,是另一種質地。

  與銀座光之翼那種被天鵝絨包裹、用爵士樂校準過的精緻嘈雜不同,這裡的聲音更粗糲,更直接。木製桌椅摩擦地面的吱呀聲,陶製酒壺重重頓在桌上的悶響,男人們拔高嗓門划拳或吹牛的吼叫,後廚傳來猛火快炒的鑊氣與油脂爆裂的嘶鳴……所有的聲音、氣味(烤雞肉串的焦香、醃菜的酸咸、清酒的醇冽,還有汗味和菸草味)都毫無緩衝地混合在一起,撲面而來,充滿了一種市井的生命力,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客戶已經在了。在店裡最靠里、也是最大的一張方桌旁。那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身形魁梧,像一頭習慣了在貨場和酒桌兩個戰場搏殺的公牛。他穿著價格不菲但皺巴巴的Polo衫,袖子捋到肘部,露出粗壯的小臂和一塊厚重的運動手錶。臉膛寬大,因常年飲酒和日曬而泛著健康的黑紅,一雙眼睛即使在略顯昏暗的燈光下也顯得炯炯有神,此刻正帶著毫不掩飾的豪爽笑意,用力朝野原廣志揮手。

  野原!這邊!就等你們了!他的聲音洪亮,瞬間蓋過了周圍幾桌的喧鬧。

  這就是建材業的武藏坊,島田社長。

  廣志臉上立刻堆起無比熟稔和熱情的笑容,快步上前,老遠就躬下身:島田社長!抱歉抱歉,我們來晚了,讓您久等!姿態放得極低。

  少來這套!坐坐坐!島田社長哈哈大笑,蒲扇般的大手拍著自己旁邊的空位,這位就是你說的新人?雙葉商事的未來之星?來來來,小伙子,坐這邊!他指著自己另一側的位置,眼神帶著審視,但更多的是那種前輩打量後輩的直白好奇。

  林克依言坐下,身體微微繃緊。這個位置,左側是牆壁,右側是島田社長,正對面是廣志。典型的半包圍觀察位。島田社長體型帶來的壓迫感是實質性的,他身上的菸酒混合氣息也極具侵略性。 林克迅速調整呼吸,臉上擠出適度的緊張和恭敬:島田社長,您好,我是林,初次見面,請您多多關照。

  好說好說!到了我這裡,就別繃著了!島田社長大手一揮,對旁邊候著的店員喊道,喂!先來兩壺蒼天霸!要冰鎮的!杯子,大杯!下酒菜,老樣子,拼盤先上!

  蒼天霸? 林克沒聽過這清酒牌子,但名字就透著一股蠻橫的氣勢。大杯…… 看來昨晚銀座那種小巧的威士忌杯只是開胃菜,今晚才是真正的容器較量。

  島田社長,您還是這麼豪爽。廣志笑著,很自然地將自己和林克面前的空啤酒杯(居酒屋標配)推到一邊,換上了島田社長要求的大陶杯,小林,島田社長是我們關東建材通路里數一數二的前輩,為人最是痛快,跟著社長,能學到不少東西。他這話是對林克說,眼神卻看著島田,滿是恭維。

  哈哈哈!野原你小子,就會說好聽的!島田顯然很受用,但話鋒一轉,盯著廣志,不過,上次那批防火板材的折扣,你可答應得沒那麼痛快啊!

  生意,從第一杯酒還沒倒上時就開始了。林克凝神。

  廣志面不改色,親自接過店員送來的第一壺蒼天霸,先給島田社長滿上,那清冽的酒液注入大杯,幾乎要溢出來。然後又給林克倒,最後才是自己。社長,您也知道,現在原材料漲得厲害,我們給您的已經是內部最優價了。這樣,今天這酒,我陪您喝到位!至於板材,下個月我們從名古屋那邊新倉庫調撥的批次,我儘量再給您申請一個點的運費補貼,您看如何?他一邊倒酒,一邊流暢地接話,開出了條件。

  名古屋、新倉庫、調撥。 這些詞像針一樣刺入林克的意識。果然!出差不是隨便選的!名古屋有組織的新倉庫,可能是物資中轉站、安全屋,甚至是訓練基地或行動據點! 廣志此刻看似在談生意,實則是在向知情者島田社長(他會不會也是組織外圍成員?)透露即將前往名古屋據點的信息,並以此作為談判籌碼?

  名古屋?島田社長眯起眼睛,端起那杯滿溢的酒,卻沒喝,你們在名古屋又搞了新點?動作挺快啊。一個點的運費……哼,野原,你這誠意可不夠滿啊。他顯然對名古屋這個信息有所反應,並試圖壓榨更多利益。

  社長,您這可是為難我了。廣志苦笑,也端起自己那杯巨大的酒,要不這樣,我先自罰一杯,向社長賠罪,咱們慢慢聊?他說著,竟真的仰頭,咕咚咕咚,將那至少300毫升的冰涼清酒一飲而盡,喝完面不改色(至少表面上),將杯底亮給島田看。

  好!島田社長這才露出笑容,也一口氣喝乾自己那杯,這才對嘛!談生意,就得有談生意的樣子!先喝酒,喝了酒,什麼都好說!來,小林,你也別看著,第一杯,一起!

  壓力瞬間轉移到林克身上。他看著面前那杯同樣滿溢的、散發著濃烈米酒氣息的液體,胃部仿佛已經提前開始灼燒。但他知道,這第一杯,是入門禮,絕不能退縮。他雙手捧杯,向島田和廣志致意,然後學著他們的樣子,一口氣灌了下去。


  冰涼的酒液如同一條冰線滑入食道,但隨即就在胃裡轟然炸開,化作一團灼熱的火。這蒼天霸的度數顯然不低,口感辛辣直接,完全沒有銀座威士忌那種需要品味的迂迴。一杯下去,林克只覺得從喉嚨到胃袋都燒了起來,頭也瞬間有些發暈。他強行穩住呼吸,放下杯子,臉上努力保持平靜。

  不錯!小伙子有點量!島田社長贊了一句,但眼神里的考驗意味更濃了,野原,你帶的新人,看來不是慫包。來,滿上!剛才說到名古屋……

  酒局就這樣在觥籌交錯與看似隨意的生意拉扯中展開。島田社長是絕對的主角和控制者,他話題跳躍,時而大談建材市場風雲,時而回憶年輕時創業艱辛,時而追問雙葉商事各種產品的細節和價格底線。而他控制節奏的方式,就是酒。

  他發明了各種喝酒的理由:為初次見面乾杯,為合作愉快乾杯,為健康乾杯,甚至為今天天氣不錯乾杯……每次舉杯,他都盯著廣志和林克,尤其是林克這個新人,似乎想看看他多久會露出醉態。

  廣志承擔了大部分的火力。他酒量顯然極好,面對島田社長狂風暴雨般的勸酒,他總能找到得體又不失恭敬的方式接下,或巧妙地用話題引開,或在自己喝完後立刻為島田倒酒、夾菜,用服務來抵消部分壓力。林克看得出,廣志喝得並不輕鬆,他的臉頰漸漸泛紅,眼神在某些瞬間會有些遲滯,但總體而言,他保持了驚人的清醒和談判韌性。每當島田試圖在酒酣耳熱時敲定過於苛刻的條款,廣志總能用一個恰到好處的玩笑或一個需要回去請示的軟釘子擋回去,同時不忘拋出名古屋新倉庫存量、下周可能的價格波動等虛實難辨的信息作為鉤子。

  林克則嚴格執行著少說多聽的策略。他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在被直接問到或島田社長目光掃過來時,才簡短回應,態度恭敬。酒,他逃不掉,只能儘量控制節奏,每次喝得比島田和廣志慢一點,在島田不注意時快速吃幾口烤雞肉串或毛豆(食物墊底至關重要),並頻頻去洗手間用冷水沖臉。但即便如此,三四輪蒼天霸下來,他也感到酒精像潮水一樣一波波沖刷著意志的堤壩。視野開始微微搖晃,聽覺變得有些模糊又有些過敏,胃裡的灼燒感與飽脹感交織,思維像是陷入了粘稠的泥沼。這就是高負荷酒精測試的真實體驗……比昨晚更猛烈,更原始,更考驗純粹的生理耐受極限。

  所以說啊,島田社長喝到興頭上,一條胳膊摟住旁邊廣志的肩膀,另一隻手揮舞著雞肉串的木籤,唾沫橫飛,做生意,眼光要准,下手要狠!就像我當年……嗝……在名古屋那邊搶地盤的時候……

  又提到了名古屋!林克強打精神,豎起了耳朵。

  那可是片好地方,潛力大,但地頭蛇也多。島田社長眯著醉眼,看向廣志,你們這時候插進去,野原,壓力不小吧?那邊幾個老傢伙,可不像我這麼好說話,喝酒?灌死你!談條件?骨頭裡都能榨出油!

  搶地盤、地頭蛇、老傢伙、灌死你、榨出油…… 在林克過度解讀的腦海里,這已經完全不是在說建材生意了!這分明是在描述名古屋地區黑暗勢力的分布格局!是組織即將開拓新業務區域面臨的挑戰!島田社長是在以同行(或許是合作者,或許是競爭對手)的身份,透露危險信息,並觀察廣志和新人的反應!

  社長提醒的是。廣志的神色也嚴肅了些,他為島田斟滿酒,自己也倒上,名古屋那邊,情況確實比較複雜。我們這次過去,也是抱著學習的態度,先摸摸底,站穩腳跟。以後,少不了還要社長您這樣的老朋友多引路,多關照啊。他舉起杯,話里充滿了暗示。

  好說!島田社長與廣志用力碰杯,酒液都濺了出來,你們雙葉商事做事,我還是放心的。野原你親自去,我更放心!來,為了你們名古屋之行順利……不,馬到成功!幹了!

  又是一輪猛烈的灌酒。林克感到自己的極限正在逼近。他趁著島田和廣志仰頭喝酒的空隙,對廣志投去了一個事先約定好的、帶著明顯求饒和痛苦的眼色。

  廣志接收到了。他喝完酒,放下杯子,順勢接過了話頭:社長,您這酒量,真是寶刀不老!我是真跟不上了,小林更是到極限了。您看,咱們是不是……緩緩?吃點主食?明天一早,我還得帶小林趕去名古屋的新幹線,要是今天倒下了,耽誤了社長您惦記的那批貨的調度,那我的罪過可就大了。他半真半假地討饒,同時抬出了名古屋行程和貨物調度作為盾牌。

  島田社長看了看廣志確實通紅的臉,又瞥了一眼林克那強撐卻已掩飾不住渙散的眼神,這才意猶未盡地咂咂嘴:行吧!看在你們明天要出遠門的份上,今天就饒了你們!不過,野原,答應我的事,可別忘了!

  忘不了!社長放心!廣志拍著胸脯保證,趕緊招呼店員上茶泡飯。


  最後的收尾階段,氣氛緩和下來。島田社長吃著茶泡飯,還在絮絮叨叨地叮囑去名古屋要注意哪些規矩,避開哪些麻煩人物,哪些碼頭需要先去拜會。每一句在林克聽來,都像是黑道行動的注意事項。廣志則認真聽著,不時點頭,將這些經驗記在手機的備忘錄里。

  結帳時,島田社長搶著買了單,依舊豪氣干雲。走出權太,夜風一吹,林克只覺得天旋地轉,腳下像踩了棉花,全靠意志力在支撐。島田社長也有些晃,但神智還算清醒,用力拍著廣志的背:野原,名古屋……好好干!回來,再喝!

  送走島田,廣志也長長舒了口氣,那一直挺直的背脊微微垮了下來,揉了揉太陽穴,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疲憊。還好,還算順利。他對林克說,聲音也有些沙啞了,小林,你怎麼樣?能自己回去嗎?

  還……可以,前輩。林克感覺只要一開口,胃裡的東西就可能湧上來。

  回去多喝水,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八點,東京站新幹線入口集合,別遲到。廣志叮囑道,然後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混合著疲憊與深意的語氣,名古屋……和東京不太一樣。你……跟緊我,多看,多聽,少說。有些場面,可能需要你適應。

  說完,他拍了拍林克的肩膀,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的計程車揚招點。

  林克站在原地,夜風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點,但廣志最後那句話,卻像冰錐一樣刺穿了他被酒精麻痹的思維。

  名古屋……和東京不太一樣。——當然不一樣!那是新的戰場,是組織勢力滲透或爭奪的區域!

  有些場面,可能需要你適應。——什麼樣的場面?火併?談判?還是更隱秘、更殘酷的業務?

  他抬頭望向東京繁華的夜空,星光被都市的燈火淹沒。明天,他將離開這個已經危機四伏的東京舞台,被帶入一個據說更加複雜、更加危險的名古屋戰場。

  酒精帶來的眩暈和噁心還在持續,但一種更深層、更冰冷的戰慄,順著脊椎爬了上來。出差?不,這分明是外勤任務的序曲。

  他搖搖晃晃地走向地鐵站,每一步都沉重無比。今晚,他必須設法讓自己在極度不適中儘快恢復,因為明天等待他的,絕不會只是一趟平靜的新幹線旅程和另一座城市的辦公室。

  豬排店的冷麵療愈,居酒屋的酒精試煉,都是為了這即將到來的名古屋之行所做的準備嗎?

  林克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必須撐住,必須清醒,必須在那完全陌生的戰場上,活下去,並看清渡厄舟和這個偽裝世界背後,真正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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