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誘他深陷梨園春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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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前時分,樓內確實空曠,只有零星幾個早來的老票友在一樓大堂喝茶閒聊,等待下午的開鑼。

  謝應危跟著引路的夥計上樓,心思還在如何措辭道歉上,並未留意周遭。

  夥計習慣性地引著他往平日來時慣常預留的那個包廂走去。

  到了門口,夥計剛要抬手推門,卻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尷尬,回頭對謝應危賠笑道:

  「哎喲,對不住您了少帥,您平常歇腳的這個間兒今兒個一早,被另一位客人給包下了。

  您看……隔壁這間也挺敞亮,位置也不差,就是窗戶稍微偏那麼一點兒,要不您屈就一下?」

  謝應危聞言,微微挑眉。

  午前就有人包了最好的包廂?

  倒是稀罕。

  不過他今日心思不在此,也無所謂坐在哪裡,便隨意地點了點頭:

  「無妨,就這間吧。」

  「好嘞!您裡邊請!」

  夥計鬆了口氣,連忙推開隔壁包廂的門,殷勤地引他進去,又手腳麻利地擦桌子、倒茶。

  「少帥您稍坐,戲還得一會兒才開鑼呢。有事兒您隨時吩咐!」

  謝應危「嗯」了一聲,在臨窗的椅子上坐下。

  這間包廂與隔壁那間其實只隔了一道並不太厚的木板牆,裝飾也大同小異。

  只是窗戶的角度確實略偏了些,看向戲台中央的視線不如正中間那般毫無遮擋。

  他端起茶杯,目光投向樓下漸漸開始布置的戲台,思緒又飄回該如何道歉上。

  隔壁隱約傳來一點細微的動靜,似乎是有人不耐煩地踱步,又或是推開窗戶的聲音,但他並未在意。

  這戲樓里,總有些提前來候場的戲迷或談事的客人,不足為奇。

  而一牆之隔的另一邊。

  林哲彥正煩躁地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空蕩蕩的戲台和稀落的觀眾席。

  他包下這最好的包廂,本意是想等楚斯年唱完,將人叫上來徹底了斷,可這等待的過程卻讓他愈發不耐。

  聽到隔壁包廂似乎也來了人,他更是覺得晦氣,暗罵這破戲樓生意倒好。

  儘管聽到了夥計隱約的說話聲和開門關門聲,他也沒放在心上。

  一道薄薄的木板牆,隔開了兩個心思迥異的男人,誰也沒有察覺到對方的存在。

  ……

  戲台上的鑼鼓點終於清脆地響了起來,絲弦悠揚。

  午後的慶昇樓漸漸坐滿了聽戲的客人。

  謝應危坐在包廂里心神不定,即將面對楚斯年的忐忑讓他無法靜心。

  直到台側「出將」的門帘一挑,那道熟悉的身影迤邐而出,他的心才猛地一緊,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牢牢吸附過去。

  楚斯年今日扮的似乎是個閨門旦,但又不全然是常見的端莊淑女。

  他穿著一身極為俏麗的粉紅繡折枝梅花的帔,腰系軟綢汗巾,頭上珠翠輕搖,面敷薄粉,唇點朱丹,眼角卻用筆勾得微微上挑,帶著一種既嬌且媚,又隱含譏誚的風情。

  踩著細碎的步子,走到台口,未語先笑,眼波流轉間將台下盡收眼底,卻又仿佛什麼都沒看。

  笑容三分甜,三分媚,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隨著弦樂一轉,他開口唱道,嗓音清亮,卻故意帶了幾分懶洋洋的拖腔:

  「兀那書生——好一副斯文模樣,怎知他——肚裡是錦繡還是糟糠?」

  唱到「糟糠」二字時,他伸出纖纖玉指,遙遙一點,仿佛正點著某個虛空中負心人的鼻子,指尖卻輕盈地劃了個圈,帶著十足的輕蔑。

  接著,他一個輕盈的轉身,水袖翻飛如蝶,臉上笑容更盛,眼神卻冷了下來:

  「也曾說——蟾宮折桂把名揚,許奴家——鳳冠霞帔做新娘。」

  左手水袖輕揚,如雲似霧地拂過面頰,仿佛在羞澀掩面,傾聽情話。

  與此同時,右足尖悄然點地,腰肢極為柔韌地向後折去,做了一個幅度極小的下腰起式。

  頭部微微側偏,被勾勒得愈發修長的鳳眼斜斜上挑。

  眼波流轉間,期待與甜蜜絲絲縷縷滲出。


  「到如今——功名未就先學浪,章台柳畔醉醺醺,忘了西廂月如霜!」

  一聲冷哼,隨即左腳虛踏,右腳腳尖緊繃,以腳掌為軸,整個身體如風中秋葉般倏然一個快速旋轉!

  粉紅帔裳與月白水袖頓時綻開成一朵怒放的花,頭上的點翠頭面珠珞急顫,發出細碎清響。

  旋轉驟停,他穩穩立住,氣息絲毫不亂。

  「說什麼——非卿不娶情意長,轉眼間——新人笑靨映畫堂。」

  「細思量——奴的痴心餵了犬,他的盟誓——不過是,戲文里——隨口唱的一!段!謊!」

  最後三個字,他一字一頓,字字清晰,卻用了一個極為漂亮又乾脆的甩腔,將所有的情緒陡然收住。

  帕子原本被他虛虛捻在蘭花指間,「謊」字拖腔將盡時,手腕看似隨意地一抖,實則灌注了巧勁。

  那方香羅帕便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平平穩穩地飄飛出去,精準地落在台口預設的位置。

  而那雙眼睛恰好正對二樓包廂方向,眼尾上挑的妝容在擰轉的姿勢下顯得愈發凌厲,眸中之前強裝的媚意與甜蜜早已蕩然無存。

  「從今後——你走你的陽關道,奴守奴的舊妝奩。青山綠水依然在,誰離了誰——不過是,少了件——礙眼的破!衣!衫!」

  最後一個拖腔,婉轉上揚,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甚至嘲弄。

  他踩著歡快起來的鑼鼓點翩然退場,水袖與裙裾揚起華麗的弧線,仿佛真的甩脫了一件極其厭煩的累贅。

  滿場彩聲雷動。

  這齣戲碼新穎,詞句俏皮犀利,更兼楚斯年將那種「笑著罵」,「媚著諷」的勁兒拿捏得恰到好處。

  既過癮,又不失青衣的優美身段,當真令人叫絕。

  謝應危坐在包廂的陰影里,只覺得每一句唱腔,每一個譏誚的淺笑,都像是瞄準了他昨夜在儲物室里越界的言辭。

  但心中沒有絲毫被指桑罵槐的憤怒。

  他甚至覺得,楚斯年罵得對,罵得輕了,畢竟是自己舉止失當,冒犯在先。

  楚斯年那樣驕傲一個人,被自己那般粗暴地拉走質問,心中豈能無氣?無怨?

  用他最擅長的方式,在戲台上,借著角色的口,將這份不滿與鄙夷酣暢淋漓地表達出來,已是極有風度的回擊了。

  難道還指望他笑臉相迎,對自己那番莫名其妙的教訓感恩戴德嗎?

  被罵兩句怎麼了?活該。

  自己昨晚的行為,挨一頓揍都不為過。

  楚斯年肯用這種方式回敬,或許已經算是留了情面。

  林哲彥同樣死死盯著台上,聽著每一個字都像是指著他的鼻子在罵!

  楚斯年果然還在恨他,怨他!

  這戲,分明就是借古諷今,罵他林哲彥是負心薄倖之人!

  一股被當眾揭短,顏面掃地的怒火湧上心頭。

  但與此同時,看著楚斯年在台上悽美決絕,哀婉動人的模樣,林哲彥又不受控制地恍惚了一瞬。

  他想起了幾年前,第一次在戲園子裡見到楚斯年。

  那時的楚斯年,技藝雖青澀,卻因罕有的容貌與懵懂的眼神,像一株帶著露珠的脆弱蘭花,輕易就勾起了他的憐惜與占有欲。

  他也是真心喜歡過那張臉,享受過對方的痴纏與仰望。

  只是後來……

  後來楚斯年越來越貪心,想要的越來越多,那份痴纏變成了負擔,仰望變成了索求,才讓他厭煩,急於擺脫。

  如今再看,楚斯年技藝早已今非昔比,氣質也脫胎換骨,那份淒艷與孤高竟比當年單純的美麗更加勾魂攝魄。

  林哲彥心底那點早已熄滅的餘燼,似乎又被這耀眼的火焰撩撥得蠢蠢欲動。

  但這戲詞裡的恨意是如此鮮明……

  看來,楚斯年對他的怨是真的深。

  也罷,既然對方如此決絕,甚至不惜在台上公開罵他,那這份舊情確實該徹底斬斷了。

  自己之前給的那點錢或許還不夠。

  等會兒見了面,再多加些補償吧。

  畢竟,曾幾何時,自己也是真的對他有過幾分喜愛的。

  兩個男人,隔著一道薄牆,因同一場戲,陷入了各自迥異卻同樣複雜的情緒漩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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