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誘他深陷梨園春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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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了冬的天津衛,晨霧帶著砭骨的寒意。

  楚斯年這幾日藉口腰傷未愈,向班主告了假,窩在自己那間不算寬敞卻布置得愈發清雅舒適的屋子裡。

  晨光透過糊著素白窗紙的格柵,細細地灑進這間位於老城弄堂深處的屋子裡。

  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櫃,兩把椅子,卻收拾得異常整潔。

  桌上除了文房四寶和幾本翻舊了的戲本,便是當日的幾份報紙。

  屋子裡早沒了當初那些為了「林少爺」留下的痕跡。

  那些精心謄寫卻字字痴傻的情書,他看著只覺得晦氣礙眼,早收拾出來,尋了個無人的傍晚,在院角的銅盆里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灰燼被寒風一卷,散得無影無蹤,連同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似乎也一併被吹散了。

  楚斯年已起身,換上一身居家的淺灰色細布長衫,粉白色的長髮未束,柔順地披在肩後。

  他坐在桌前,就著晨光慢慢翻看著剛送來的《大公報》。

  目光平靜地掃過時政要聞和社會版面,對那些政商更迭,租界紛爭的報導似乎並無太大興趣。

  直到翻到本市新聞的一角,幾行不算太起眼的小字才讓他翻頁的動作微微一頓。

  標題是:「前警察廳職員孫茂瀆職被查,其內弟趙承宗涉多項罪名入獄」。

  報導不長,措辭官方而簡略。

  大意是,原警察廳治安科副科長孫茂,因涉嫌利用職務之便收受賄賂,包庇不法,玩忽職守等多項罪名,已被停職審查,案件正在進一步調查中。

  而其內弟趙承宗則因被舉報涉及敲詐勒索,強占民產,聚眾鬥毆,乃至涉嫌一樁未遂的惡性傷害案,已被警方逮捕。

  證據確鑿,不日將移送法院審理。

  楚斯年逐字看完,淺色眸子裡掠過一絲意料之外的訝異。

  趙承宗進去了?

  連他那個在警察廳有些勢力的姐夫孫茂也一併倒台了?

  這倒是有些突然。

  他放下報紙,端起手邊溫度剛好的白水喝了一口。

  腦海中閃過孫茂帶著趙承宗來後台道歉時那副前倨後恭,諂媚中藏著憋悶的模樣。

  是得罪了什麼人嗎?

  楚斯年心想。

  也對,趙承宗那種跋扈性子,得罪的人想必不少。

  孫茂那個位置,盯著的人也多,或許是被對頭抓住了把柄,順藤摸瓜,連根拔起了。

  他並不知具體內情,也無心深究。

  趙承宗和孫茂的下場,於他而言並無太多感觸。

  惡人自有惡報,在這亂世之中,有時來得快些,有時來得慢些,但大抵逃不過這個道理。

  何況,少了這對狗皮膏藥的騷擾,對慶昇樓,對小艷秋,終歸是件好事。

  將看完的報紙輕輕折起,放到一邊。

  晨光正好,他該去吊嗓子了。

  至於報紙上那幾行鉛字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暗流與推手,他並不關心,也無需關心。

  打開緊閉的窗戶,調整呼吸,氣沉丹田,正準備開嗓——

  「叮鈴鈴——叮鈴鈴——」

  刺耳的電話鈴聲突兀地打破清晨的寧靜,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聒噪。

  楚斯年眉頭都沒動一下,只當沒聽見,自顧自地提氣,開口,一段清亮圓潤的《四郎探母》引子便悠悠地飄了出來:

  「楊延輝坐宮院自思自嘆,想起了當年事好不慘然……」

  他唱得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氣息穩而長,完全沉浸在吊嗓的狀態里,似乎是鐵了心晾著那通電話。

  電話鈴響了又響,停了片刻,又執著地響起。

  直到楚斯年將這一段完整地唱完,最後一個尾音收得乾淨利落,他才意猶未盡地舒了口氣,慢悠悠地走到角落那張老式電話機旁。

  他不緊不慢地拿起聽筒,放到耳邊:

  「喂,哪位?」

  聽筒里沉默了兩秒,隨即,一個低沉而熟悉的男聲傳來,帶著一絲被晾了許久後無奈的話音:


  「是我。」

  楚斯年眉梢微挑。

  他自然聽出來了,是謝應危。

  以謝應危如今在天津的勢力和手段,想知道他這個小戲子的電話號碼,簡直易如反掌。

  他並不驚訝,只是心裡覺得有些好笑。

  這位少帥倒是挺沉得住氣,隔了這麼多天才找上門。

  他故意頓了頓,才帶著點疑惑慢吞吞道:

  「……沒聽出來,您是哪位?」

  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像是早就料到他會有此一問,卻並不打算順著他的話報上名字。

  「知道你的腰已經好了。現在下樓,我派了車在下面等你。」

  楚斯年拿著聽筒,腳尖微踮,側身朝窗外望去。

  薄霧尚未散盡,但樓下巷口確實停著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車旁隱約站著個穿軍裝的身影。

  「幹什麼去?」

  他問,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

  「來公館。給你準備了份禮物。」

  謝應危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沒什麼起伏。

  楚斯年對著空氣無聲地撇了撇嘴,嘀咕道:

  「送人禮物還要人親自過去取啊?謝少帥好大的架子。」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連呼吸聲都頓了頓。

  楚斯年見好就收,也不再為難他,語氣一轉變得輕快了些:

  「好了好了,不說了,我這就下去。」

  掛斷電話,他卻沒有立刻換衣服出門,反而走回窗前,對著尚未大亮的天光又吊了兩句嗓子,這才不慌不忙地打開衣櫃。

  他的衣服大多素淨,料子普通,但裁剪合體,顏色也多以青、灰、月白為主,少有鮮亮之色。

  手指在一排衣物間划過,最終挑出一件菸灰色的厚實羊毛呢短外套,配一條深藏青色的呢料長褲。

  都是前些年置辦的,料子紮實,保暖性好,只是樣式有些過時了。

  很快換好,對鏡整理了一下衣領和袖口。

  鏡子裡的青年因穿著厚實的冬裝,原本清瘦單薄的身形被包裹得略顯圓潤。

  少了些舞台上的凌厲或平日的清冷,倒多了幾分這個年紀該有的柔軟稚氣。

  他這才戴上一條淺灰色的圍巾,拉開門走了出去。

  巷口的寒氣撲面而來,果然比屋裡冷了許多,楚斯年嘀咕一聲「好冷」。

  副官王靖早已等候在車旁,見他出來立刻拉開后座車門,恭敬道:

  「楚老闆,少帥吩咐接您過去。」

  「有勞王副官。」

  楚斯年頷首,彎腰坐進溫暖的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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