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誘他深陷梨園春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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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斯年看著那堆滿後台的禮物,既無受寵若驚的歡喜,也無惶恐不安的推拒。

  他明白,以謝應危的身份送出這樣的厚禮,固然有酬戲的成分在,但沒這麼簡單。

  梨園行的規矩,受了如此重的賞,角兒是必須要親自去謝賞敬酒的。

  更何況對方是謝應危。

  「班主,勞煩您和諸位師傅清點一下,登記在冊,收入公中庫房。」

  楚斯年提醒道。

  「哎,好,好!」

  班主連忙應下。

  這可是一大筆橫財,足以改善班子好一陣子的境況。

  楚斯年轉身,快速用清水淨了面,換下戲服內襯。

  只穿了一身半舊但整潔的月白色細布長衫,外罩一件同色的薄棉馬甲,頭髮用一根簡單的烏木簪重新綰好。

  卸去鉛華,洗盡粉墨,他又恢復那副清冷儒雅的模樣,只是眉眼間還殘留著一絲演出後的淡淡倦意。

  「我去向少帥謝賞。」

  他對班主和警衛略一點頭,便獨自一人撩開門帘向著二樓雅間的方向走去。

  二樓雅間,門虛掩著。

  楚斯年輕叩兩下,裡面傳來一聲低沉的「進」。

  推門而入,雅間內只點了一盞罩紗的檯燈,光線暈黃柔和。

  謝應危獨自坐在桌旁,面前擺著幾碟未動多少的點心,一壺酒,兩隻酒杯。

  他已脫了外套,只著一件熨帖的白色襯衫。

  領口鬆開第一顆紐扣,袖口挽至小臂,少了些白日裡的威嚴冷肅,多了幾分閒適,卻也依舊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見楚斯年進來,他抬眸看去,目光在他那身素淨的月白長衫上停留一瞬,並未起身,只微微頷首:

  「楚老闆。」

  「少帥。」

  楚斯年走近,先是將手中一物輕輕放在桌邊。

  正是那日大雨,謝應危借給他的那把黑色長柄傘。

  傘被收攏得整齊緊實,黑色的傘布顯然經過仔細晾曬和熨燙,平整得沒有一絲多餘的褶皺,連金屬傘骨都擦得鋥亮,在燈下泛著幽微的光。

  「多謝少帥那日借傘,今日物歸原主。」

  楚斯年聲音清潤。

  謝應危目光落在那把傘上。

  他記得那晚雨很大,沒想到對方不僅還了,還收拾得如此妥帖細緻。

  「有勞。」

  他淡聲應了一句,並未去碰那傘,轉而抬手,親自執起酒壺,往兩隻空杯中斟了七分滿的酒液,醇香四溢。

  「坐。」

  楚斯年道了謝,在謝應危對面的椅子上落座,姿態端正卻不顯拘謹。

  謝應危將其中一杯推至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語氣是慣常的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楚老闆今晚的《小宴》精彩絕倫,尤其是臨機應變那一下,令人印象深刻。

  沒想到楚老闆不僅青衣唱得出神入化,小生行當竟也有如此造詣。」

  「少帥過譽。」

  楚斯年雙手虛扶酒杯,微微欠身。

  「不過是祖師爺賞飯吃,加上平日練得勤些。今晚那一下實屬僥倖,讓少帥見笑了。」

  「僥倖?我看是功力與急智缺一不可。楚老闆年紀輕輕能有這份功力與心性,難得。」

  謝應危話鋒一轉,仿佛只是閒聊般提起:

  「說起來,那日杜邦先生宴上,與楚老闆起爭執的金老闆,楚老闆可還有印象?」

  楚斯年抬眼看向謝應危,淺色的眸子裡映著燈光,回想起來:

  「金萬堂金老闆?自然記得。那日有些不愉快。少帥怎會忽然提起他?」

  謝應危觀察著他的表情,語氣依舊隨意:

  「沒什麼,只是今早看到報紙,說金老闆家中不慎失火,人沒救出來,頗為意外。想起那日宴上,他還與楚老闆有過一番鑑賞之辯,故而問問。」

  楚斯年臉上適時露出些許驚訝,隨即轉為淡淡的惋惜:

  「竟有此事?真是天有不測風雲。金老闆前程大好,真是可惜了。」


  他嘆了口氣,搖搖頭:

  「不過那日之後,斯年便再未與金老闆有過交集。沒想到……」

  他的反應自然流暢,惋惜之情表現得恰到好處。

  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冷漠,完全符合一個僅有數面之緣的陌生人該有的態度。

  謝應危的目光一直未曾離開他的臉,試圖從平靜無波的表面下捕捉到一絲一毫的異常。

  然而,沒有。

  楚斯年的驚訝很真實,惋惜也很適度,回答更是滴水不漏。

  他甚至沒有試圖打聽更多細節,只是順著謝應危的話表達了最尋常不過的反應。

  「確實可惜。」

  謝應危附和一句,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視線卻依舊落在楚斯年身上。

  「金老闆生意做得大,難免樹敵。這場火也燒得蹊蹺。」

  楚斯年微微蹙眉,似在思索,隨即道:

  「少帥說的是。不過這些商場上的事情,斯年一個唱戲的實在不懂。只盼著世事平安,少些紛爭才好。」

  他將話題輕輕帶開,舉杯向謝應危示意:

  「今夜承蒙少帥厚賞,斯年愧不敢當。藉此薄酒敬少帥一杯,謝少帥抬愛。」

  說罷,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動作乾脆,喉結滑動,側臉線條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清晰而平靜。

  謝應危看著他飲盡,也緩緩喝乾了杯中酒。

  放下酒杯時,心中那點疑慮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更盛。

  楚斯年的反應太正常了,正常到近乎完美。

  無論是提起金萬堂時的態度,還是對火災的反應,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正是這種挑不出毛病,讓謝應危覺得有些異樣。

  以楚斯年那日在珠寶行和宴會上的敏銳與見識,聽到這樣一人死於非命,且死因蹊蹺,真的就只是這樣一句泛泛的「可惜」和「不懂」?

  是他掩飾得太好,還是真的與此事毫無瓜葛?

  謝應危第一次覺得,自己引以為傲的洞察力,在面對這個梨園戲子時似乎有些不夠用了。

  楚斯年就像一潭看似清澈見底,實則深不可測的靜水。

  你扔下石子,他能漾開恰到好處的漣漪,卻絕不讓你窺見水底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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