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寨主今日無心風花雪月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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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徹底籠罩豐登莊時,李小草捏著楚斯年的衣袖,怯生生將他引向裡屋。

  這屋子比灶間還要窄上幾分,一張土炕就占了大半,牆角立著個漆皮斑駁的榆木柜子,櫃門關得不甚嚴實,露出裡面疊放的舊衣物。

  「楚先生……」

  小女孩聲音細若蚊蚋,帶著顯而易見的侷促。

  「家裡……只有這間屋子能睡人。」

  她費力地拉開櫃門,踮起腳,從最裡面取出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深灰色粗布衣褲,雙手捧著,遞過來時有些猶豫。

  「您……您要不先換上這個?總穿著婚服……不舒服的。」

  那是她父親李山生前穿的衣裳。

  楚斯年接過,觸手是漿洗多次後粗布特有的略帶硬挺的質感,袖口和肘部打著同色補丁,針腳細密。

  衣服上帶著淡淡的皂角清氣,混著一點日頭曬過的乾燥味道。

  雖然破舊但洗得很乾淨。

  他看見李小草緊張地抿著嘴唇,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讓活人穿逝者衣物終究是犯忌諱的事,可家裡又沒有別的衣服能給楚斯年穿,更沒錢去買新的。

  「無妨,很乾淨。謝謝你,小草。」

  楚斯年語氣平和帶著安撫的意味。

  李小草的臉頰驀地紅了,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更加不好意思,慌忙低下頭轉身就往外走。

  「您、您先換!換好了叫我!」

  說著便帶上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屋子裡安靜下來。

  楚斯年動手解開身上那套繁複累贅的大紅婚服。

  厚重的料子,緊密的針腳,金銀線繡出的纏枝花紋,無一不束縛著他。

  當那身刺目的紅衣終於滑落在地時,他肩背一松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身衣服穿著實在不舒服,終於能脫下來了。

  換上李山的衣物,褲子明顯短了一截露出纖細的腳踝,上衣肩部也繃得有些緊,勾勒出不同於尋常農人的清瘦身形。

  但這粗布衣裳透氣柔軟,行動自在,遠比那身婚服來得舒適。

  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是李小草抱著一床略顯單薄的被褥進來了。

  被面是藍印花布,洗得泛白,上面綴著幾塊顏色稍深的補丁,但收拾得乾乾淨淨,帶著陽光的味道。

  她手腳麻利地在土炕外側鋪好,又偷偷抬眼打量已換上父親舊衣的楚斯年,見他神色如常並無半分嫌棄或忌諱,才稍稍放下心小聲安排道:

  「我和哥哥睡在裡頭,給您留了外邊。夜裡要是冷了,就說……」

  話未說完,李樹端著一盆溫水走了進來,默默放在角落的木架子上。

  洗漱的過程異常安靜,只有水聲輕微響動。

  李樹始終垂著眼不與任何人對視。

  油燈被吹熄,黑暗如水般漫延開來。

  三人並排躺在土炕上,身下的草蓆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楚斯年能清晰感受到身旁兩個孩子略顯緊繃的呼吸。

  忽然,李樹猛地坐起身,抱起自己的枕頭就要下炕。

  「我睡桌子。」

  他聲音硬邦邦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彆扭。

  很顯然,和楚斯年這個剛認識不久的陌生人睡一張床讓他壓力很大。

  李小草也跟著撐起身,揉著眼睛困惑地問:

  「哥?你怎麼了,我們不是一直一起睡的嗎?」

  李樹不答,抱著枕頭,動作有些僵硬地朝外面那張四方飯桌走去。

  只是他還沒走出兩步,後衣領便被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拎住。

  楚斯年沒用什麼力氣就輕易將李樹帶回炕沿。

  總感覺有種「已婚寡夫帶娃」的感覺,但好在他對付小孩子很有一套。

  「你是哥哥,明天還要靠你帶路去挖野菜,不睡好怎麼有力氣?」

  楚斯年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平穩而溫柔。

  他拉過薄被重新給李樹蓋好。

  李小草立刻積極響應,舉起小手:「先生,我也去!我認識好多能吃的野菜!」

  「好,一起去。」

  楚斯年頷首,雖在暗夜裡,孩子們也能感受到他話語裡的溫和。

  李樹背對著他,身體依然有些僵硬,但沒再堅持要離開。

  土炕不寬,三個人挨得近,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

  夜漸漸深了,蟲鳴透過薄薄的窗紙傳進來。

  就在楚斯年以為兩個孩子都已睡著時,身旁卻傳來極力壓抑的細弱抽泣聲。

  楚斯年本就沒睡熟,他側過身,手掌輕輕落在小女孩微微顫抖的肩頭:

  「小草?」

  「我……我想爹,想娘了……」

  李小草把臉埋在帶著補丁的枕頭裡,哭聲斷斷續續,充滿了委屈和悲傷。

  「娘……娘以前……也是這樣拍著我睡覺的……」

  楚斯年沉默地將她往自己這邊攬了攬,讓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後有節奏地輕柔拍著她的背。

  「莫哭了,我給你講個故事可好?」

  他放低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柔和。

  「嗯……」

  小草吸了吸鼻子,帶著濃重的鼻音應了一聲。

  「從前,深山裡住著一隻小狐狸……」

  楚斯年的聲音平緩地流淌開來,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他慢慢講著,絲毫不嫌麻煩,不知過了多久,身旁的抽泣聲早已止歇,取而代之的是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李小草已攥著他一片衣角沉沉睡去,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另一側,一直背對著他們的李樹,緊繃的肩背也不知在何時鬆弛下來,呼吸變得深沉。

  月光從窗紙的破洞悄悄溜進來,在炕沿投下一小片清輝,照亮了兩個孩子依偎的睡顏。

  楚斯年靜靜望著屋頂模糊的椽木陰影,聽著窗外規律的蟲鳴,以及身畔孩子們安穩的呼吸聲。

  他又想起謝應危。

  沒想到這一世的謝應危倒是落草為寇,還當了什麼大當家,原本以為想回到豐登莊會有點麻煩,沒想到比想像中簡單得多。

  這位大當家還真是格外好哄。

  半晌,他輕輕拉好被兩個孩子蹬開的薄被,心裡那點關於「寡夫帶娃」的荒謬感,漸漸被一種奇異的平靜取代。

  明日還要為生計奔波,但此刻夜色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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