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番外一陸家三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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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崢第一次見到陸峰台時才八歲。

  八歲,陸正鴻帶著五歲的陸峰台回家時,他正被五歲的陸霆關進小黑屋。

  門是陸霆從外面鎖上的,陸崢沒喊,坐在黑暗裡,聽見樓下有人來。

  那天晚上,陸霆的母親跟陸正鴻吵了整整一晚,因為陸峰台。

  他也五歲,陸崢靠著門,數了數——他比陸峰台大三歲,陸峰台比陸霆小兩個月。

  這兩個月意味著陸正鴻在迎娶陸霆母親進門的時候,已經有了外遇。

  這個消息讓陸崢高興了整整兩天。

  兩天裡他把這道算術題翻來覆去地算:陸正鴻結婚時陸峰台已經存在了,而陸霆是在婚後三個月出生的。

  也就是說,陸霆的母親,那個總把他關進小黑屋的Omega,當年也是後來的那一個。

  他沒什麼可以報復她的,八歲的小孩能做什麼呢。

  但他可以看見她了,看見她摔東西時發抖的手,看見她聲音里的裂縫,她罵陸峰台是野種的時候,陸崢在心裡說,你兒子也差一點就是。

  第三天下午,陸霆學著母親的樣子,又把他鎖進小黑屋。

  這次陸崢沒有坐在黑暗裡等,他站起來,把門拍得震天響,邊拍邊喊:「陸峰台——陸峰台——你哥被關起來了——」

  走廊盡頭傳來很輕的腳步聲,停了一下,又往前走了兩步。

  陸崢繼續喊,他是故意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報復誰,可能是所有人。

  門鎖咔嗒一聲,從外面擰開了。

  陸峰台站在門口,五歲,比他矮很多,仰著臉看他,也不說話。

  陸崢低頭看了他一會兒。

  「謝謝。」他說。

  陸峰台沒回答,轉身跑掉了。

  陸崢站在敞開的門口,黃昏的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進來,他忽然覺得,這道算術題還可以繼續算下去——

  陸峰台是外遇的證據,但陸峰台剛才救了他。

  從此陸崢心裡多了一筆算不清的帳。

  陸崢在回房的路上遇到了跑掉的陸峰台。

  他迷路了。

  陸崢覺得好玩,他故意帶他繞了幾個圈才回到房間,陸峰台就跟在他後面,腳走疼了也一聲不吭。

  陸家子弟從小就要被培養。

  尤其是主家的。

  八歲學制衡,十歲學藏拙,十二歲被領進老宅祠堂,看牆上那一排排名字,每一筆都在說:你不是你,你是陸家往下再傳的一代。

  陸崢學得最好。

  他能在陸霆摔東西時安靜站著,能在陸正鴻的沉默里讀出七八種意思,也能在陸峰台經過走廊時不多看一眼——雖然他數過,陸峰台每天從他門前經過四次,早上兩次,傍晚兩次。

  他不問陸峰台去幹什麼,不問就沒人知道他數過。

  十六歲那年冬至,老宅家宴,陸崢先到,在偏廳等開席,窗外有人說話,隔著竹子,是陸峰台和另一個旁支子弟。

  旁支的不知道陸峰台底細,說話沒輕重:「聽說你小時候從外頭接回來的?那以前住哪兒?」

  陸崢端著茶杯,沒動。

  竹葉沙沙響了幾聲。然後陸峰台開口,聲音很平:「不記得了。」

  「那你怎麼認得老宅的路?」

  「有人教過。」

  「誰?」

  陸峰台沒有答。

  窗內,陸崢把茶杯輕輕放回几上。他想起八歲那年,小黑屋的門從外面擰開,門口站著的人比他矮一頭,仰臉看他,什麼也沒說。

  原來那天陸峰台不是恰好路過。

  原來他一直在數陸崢從他門前經過幾次。

  他很聰明,知道這個家誰對他最沒威脅。

  陸霆和陸峰台八歲了。

  同一年生的孩子,差兩個月,站在一處時陸霆已經高出小半個頭。

  陸崢看著他們並排站在書房門口,忽然意識到這件事:往後很多年,這兩個人都會被擺在一起比較。

  陸家最擅長這個。


  陸崢作為長兄,自然要領著兩位弟弟一起,陸正鴻把教鞭交到他手上時沒多說,只一句:「你是大哥。」

  四個字,把八歲那年的門鎖還給了他,從前他是被關進去的那個,現在他是握著鑰匙的那個。

  第一堂課是背書,陸崢坐在太師椅上,書卷攤開,底下兩張稚嫩的臉,一張繃著,一張平靜。

  陸霆背得快,也背得響,每個字都像在宣告什麼,陸峰台背得慢,但一字不錯,聲音不高,像溪水流過石頭。

  陸崢沒有夸誰。

  他點了點書頁,說:「陸霆,第三行漏了一個『之』字。」

  陸霆的臉漲紅了。

  陸崢又轉向另一邊:「陸峰台,『其』字在此處作代詞,不是助詞,背對了,解錯了。」

  陸峰台垂著眼睛,沒吭聲。

  課後陸霆頭一個衝出書房,腳步砸在廊下,像示威也像逃,陸峰台收拾自己的書簡,一道一道系帶子,動作很慢。

  陸崢沒走。

  他看著陸峰台的側臉,忽然說:「你小時候是不是在別處學過這些?」

  陸峰台手指頓了一下,沒抬頭:「不記得了。」

  「那你背書怎麼這樣熟?」

  陸峰台把最後一根系帶系好,他站起來,比書案高不了多少,抬眼看向陸崢時神情很靜。

  「因為你教過。」

  陸崢怔住。

  「以前,」陸峰台說,「你被關進小黑屋,我路過,聽見你在裡面背書。」

  窗外有風經過,拂動案上未收的書頁。

  陸崢想起來了,以前他被關進去,怕黑,怕靜,怕不知道自己要在裡面待多久,他開始背書,背陸家子弟都要背的那些篇章,一字一字,像鑿子鑿進石頭裡。

  他不知道門外有人。

  他不知道那個人站著聽了很久,把每一個字都記住了。

  陸峰台抱起書簡,從他身側走過,走到門檻邊時停了一下。

  「大哥,」他沒回頭,「你教過我的。」

  門帘落下,腳步聲遠了。

  陸崢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書房裡,許多年前他從那扇門裡走出來,以為自己在救一個迷路的孩子。

  原來被找到的人是他自己。

  十五歲,陸崢被送往國外深造。

  走的那天落了小雨。陸正鴻親自送他到機場,一路上只說些場面話:學成回來,陸家等你。

  陸崢應著,視線落在車窗外,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柏油路。

  他以為沒有人來送。

  辦完託運,轉身要走,看見候機大廳另一頭站著兩個人。

  陸霆和陸峰台。

  十二歲的陸霆已經很有鋒芒,立在那裡像一柄未出鞘的刀,他抱臂,下巴微抬,隔著人群望過來,沒有走近的意思。

  陸峰台站在他身後半步。

  陸崢拖著登機箱走過去,三個人相對,一時無話。

  陸霆先開口:「去幾年?」

  「看情況,可能三五年。」

  陸霆點了下頭,沒再說別的,他把手從臂彎放下來,插進外套口袋,又抽出來,最後只是側過臉,看著落地窗外的雨。

  陸峰台一直沒說話。

  陸崢看向他,十二歲的陸峰台比小時候高了許多,站在陸霆身邊已經不會被輕易忽略,他的眉眼長開了,很靜,像深潭落雪,不起波瀾。

  「書房的鑰匙在管家那裡,」陸崢說,「我那些筆記,你們誰想看自己去拿。」

  陸霆哼了一聲:「誰要看。」

  陸峰台沒應。

  廣播響了,催促登機。

  陸崢提起隨身包,從兩人中間走過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他沒回頭。

  「陸峰台。」

  身後沒有應聲,但他知道那個人在聽。

  「那年有人問你怎麼認得老宅的路。」

  雨落在機場玻璃上,一道道劃痕。

  「我沒教過你,是你自己記住的。」

  他繼續往前走,過了安檢,沒有回頭。

  登機後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雨更大了,舷窗外一片模糊,飛機起飛,推背感將他按進椅背,城市在腳下縮小成地圖,地圖變成雲層,雲層變成白茫茫一片。

  他閉上眼。

  許多年後陸崢回想這一天,才明白自己當時為什麼不敢回頭。

  不是怕看見陸霆的嘴硬,也不是怕看見陸峰台的沉默。

  他是怕看見有人站在那兒,等一個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時能回來的承諾。

  而那兩個人,誰都沒有開口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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