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斬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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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門廣場,這個曾經用於凱旋慶典、祭祀天地、彰顯皇權威嚴的所在,此刻卻被賦予了截然相反的、令人不寒而慄的肅殺意義。

  廣場四周,早已被身著黑色勁裝、眼神冷漠的治安會衛隊嚴密布控,長戈如林,將涌動的人潮牢牢限制在劃定的區域之外。

  昨夜那場大帝之戰留下的、如同巨大傷疤般的裂痕和坑窪,遍布廣場及周圍建築,

  無聲地訴說著不久前發生的那場超越凡人想像的恐怖對決,更為今日的儀式增添了幾分末日般的壓抑與不真實感。

  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仿佛隨時要壓塌這片承載了太多血腥與野心的土地。

  廣場中央,臨時搭建起一座數丈高的黑色石台。

  石台之上,最顯眼的便是一具通體由幽暗金屬打造,表面流淌著冰冷符文的巨大刑架,以及刑架之下,那口閃爍著森寒光澤、足有門板大小的閘刀。

  石台下方,黑壓壓的民眾被驅趕著聚集。

  他們大多是帝都的底層百姓、小商販、低階散修,還有一些被特意「邀請」來的中小世家代表。

  人人臉上都帶著驚惶、麻木、以及一種被裹挾而來的、扭曲的興奮。

  「時辰到——」

  一聲尖利高亢的唱喏,如同利刃劃破凝滯的空氣。

  人群的騷動瞬間達到頂峰,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廣場入口方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輛沒有頂棚的囚車。

  龍角馬邁著沉重而緩慢的步伐,拉著囚車,碾過布滿裂痕的青石路面,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如同碾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囚車內,前皇帝趙宇和太子趙禛,穿著粗糙的灰白囚服,披頭散髮,形容枯槁。

  趙宇目光渙散,嘴唇不住哆嗦,身體僵硬得如同木偶,似乎連站立的力氣都已失去,全靠身旁衛士的挾持。

  趙禛則死死抓著父親的衣角,將臉埋在他身後,瘦小的身軀抖如篩糠,壓抑的嗚咽聲斷斷續續。

  在他們身後,是董王那輛華貴威嚴的玄黑車駕。

  車駕旁,內閣首輔董王負手而立,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小眼睛,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靜靜掃視著眼前的一切。

  在他身後,是玄穹朝廷幾乎所有的核心官僚,他們穿著最正式的朝服,表情肅穆,眼神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輛囚車,眼底深處跳動著難以抑制的興奮火焰。

  囚車在黑色石台前停下。

  幾名氣息彪悍的治安會衛士上前,將癱軟的趙宇和幾乎昏厥的趙禛從囚車裡粗暴地拖拽出來,像拖死狗一樣,沿著石台側面的階梯,一步步拖向那高聳的刑架。

  這個過程,被廣場上數萬雙眼睛,死死盯著。

  趙宇似乎被冰冷的石階硌醒,他抬起頭,看到那具猙獰的刑架和閃著寒光的閘刀,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響,掙扎陡然劇烈起來。

  「不……不……我是皇帝……你們不能……不能……」

  他語無倫次,涕淚橫流,昔日九五之尊的威嚴蕩然無存,只剩下最原始、最醜陋的求生本能。

  然而,他的掙扎在力大無窮的衛士面前毫無意義。

  他被強行按倒在刑架前的凹槽處,脖頸被冰冷的金屬圈固定,正對著下方那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閘刀。

  趙禛也被按倒在旁邊稍矮一些的刑架上,同樣被固定住,他早已嚇得失聲,只能發出嗬嗬的倒氣聲,小臉慘白如紙。

  董王一步步登上石台,站在刑架一側,面朝下方黑壓壓的人群。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那平靜無波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或驚恐、或麻木、或隱含期待的臉。

  廣場上的喧囂,在他的目光下,竟漸漸平息下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遠處風聲嗚咽。

  終於,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地傳遍了廣場的每一個角落,甚至通過預留的擴音陣法,向著更遠的街巷擴散。

  「玄穹的子民們。」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磁性。

  「你們今日聚集於此,想必心中都有疑問,都有恐懼,也或許都有壓抑了許久的憤怒。」


  「你們在問,為何要將曾經的皇帝,押上這斷頭台?」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刑架上瑟瑟發抖的趙宇身上,眼神中沒有憐憫,只有冰冷的審視。

  「本輔,今日便以玄穹內閣首輔之名,以這天地為證,以萬民為聽,宣讀其罪!」

  他展開手中一份早已備好的、以玄金絲織就的捲軸,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宣告般的肅殺:

  「罪人趙宇,身為玄穹皇帝,上承天命,下御萬民,本當敬天法祖,勤政愛民,然,其倒行逆施,罪孽滔天!」

  「其一罪:窮奢極欲,耗空國帑!為滿足一己私慾,煉丹求長生,濫征賦稅,搜刮民脂民膏,致使國庫空虛,民生凋敝!」

  「其二罪:縱惡虐民,草菅人命!立菜奴之惡制,視人命如草芥,縱容皇族貴胄圈養宰殺,使無數家庭破碎,冤魂難散!此乃人倫盡喪,天道不容!」

  「其三罪:昏聵無能,任用奸佞!致使朝綱混亂,貪腐橫行,忠良遭貶,宵小當道!玄穹國力日衰,邊防鬆弛,皆因其失德所致!」

  「其四罪:剛愎自用,禍亂朝綱!無視內閣忠諫,一意孤行,屢屢決策失誤,致使天怒人怨,叛軍四起,生靈塗炭!」

  「其五罪:勾結邪道,暗害忠良!為穩固權位,不惜與『影殺盟』等邪道組織勾結,妄圖刺殺朝廷棟樑,其心可誅!」

  「其六罪:畏懼強敵,喪權辱國!面對天虞、玉京挑釁,不思進取,只知割地賠款,忍氣吞聲,丟盡玄穹顏面!」

  「……其罪累累,罄竹難書,此等無道昏君,上愧於天,下愧於地,中愧於玄穹列祖列宗,更愧於億萬信賴他的子民!」

  董王的指控,一條比一條嚴厲,一條比一條誅心。

  他將玄穹數百年積累的弊政、腐敗、民怨,乃至他自己「新政」帶來的混亂後果,都巧妙地、不容置疑地歸咎於趙宇一人頭上。

  在他的描述中,趙宇不再是那個或許也曾有過勵精圖治念頭,卻最終被體制與欲望吞噬的複雜帝王。

  而是一個純粹的、集所有罪惡於一身的符號,一個必須被徹底摧毀的萬惡之源!

  隨著他的宣讀,廣場上的氣氛開始變化。

  起初是死寂,是震驚。

  漸漸地,人群中開始響起低低的議論,那是被壓抑了太久的情緒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菜奴制……我舅舅一家就是被……」

  「賦稅重得活不下去啊!」

  「朝廷以前那些狗官,肯定都是他縱容的!」

  「沒錯!都是這狗皇帝的錯!」

  議論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最終匯聚成一股越來越響亮的聲浪。人群中,前排那些被特意安排、或本身就深受其害的人,率先喊了出來:

  「殺了他!」

  「為冤死的菜奴報仇!」

  「昏君該死!」

  喊聲如同瘟疫般迅速擴散。

  恐懼被煽動成憤怒,麻木被點燃成狂熱。

  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呼喊,聲音起初雜亂,最終匯聚成整齊劃一、震耳欲聾的怒吼:

  「殺!殺!殺!」

  「處死昏君!還我公道!」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如同海嘯般衝擊著石台,也衝擊著刑架上那對父子的心神。趙禛早已嚇暈過去。

  趙宇則被這排山倒海般的、充滿恨意的吶喊徹底擊垮了最後的心防。

  他不再掙扎,不再求饒,只是癱在刑架上,目光渙散地望著灰暗的天空,身體不住地痙攣,極致的恐懼已經剝奪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只剩下生理性的顫抖和失禁的惡臭。

  董王靜靜地看著下方沸騰的人群,聽著那山呼海嘯般的殺聲,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底深處,那抹冰冷的、計劃得逞的光芒,一閃而逝。

  民意如刀,亦可為刀。

  他緩緩抬起手。

  沸騰的聲浪,如同被無形之手掐住喉嚨,驟然平息。

  數萬道目光,死死盯住了他那隻抬起的手。

  「玄穹的子民們,」董王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得可怕,「你們的呼聲,朝廷聽到了,內閣聽到了,這天地,也聽到了。」


  「既然天意如此,民心如此——」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閘刀之上那複雜的啟動符陣中心。

  「那便——」

  他輕輕揮下了手。

  「行刑!」

  隨著他話音落下,石台一側,負責操控刑具的修士,毫不猶豫地將靈力注入符陣核心。

  嗡——

  那口巨大的、閃爍著幽寒光澤的極品靈器閘刀,發出一聲低沉而震顫靈魂的嗡鳴。

  刀身上所有符文次第亮起,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毀滅氣息。

  沉重的刀身開始緩緩上升,抬到最高點,然後——

  停頓了一瞬。

  這一瞬,仿佛被無限拉長。

  廣場上死寂無聲,只有風嗚咽著卷過。

  刑架上,趙宇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渙散的目光聚焦在頭頂那抹逐漸擴大的死亡陰影上,喉嚨里發出最後一聲短促的、不成調的「嗬」聲,充滿了極致的、無法言喻的恐懼。

  下一刻。

  閘刀,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攜裹著破法、絕魂的禁制靈光,如同九天落下的雷霆審判,轟然斬落!

  沒有金鐵交鳴,只有一聲沉悶到極致的、仿佛鈍器切入腐朽木樁的悶響。

  噗嗤——

  血光,沖天而起!

  並非噴濺,而是在閘刀蘊含的毀滅性靈力下,瞬間被蒸發、湮滅大半,只留下些許暗紅色的血霧,混雜著被徹底粉碎的骨肉微粒,在冰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甜腥而詭異的氣味。

  趙宇那戴過平天冠的頭顱,與那具曾經承載過玄穹帝國至高權柄的身軀,徹底分離。

  頭顱滾落在地,雙目圓睜,凝固著生命最後一刻那無邊無際的恐懼與茫然。

  無頭的軀體在刑架上劇烈地抽搐了幾下,便徹底癱軟,再無生機。

  可惜路易十六不在,不然看到這一幕一定會高興的摸不著頭腦。

  玄穹聖朝,立國萬載,歷經無數風雨的趙氏皇族,其當代皇帝,以如此公開、如此屈辱、如此徹底的方式,結束了生命。

  也宣告了一個舊時代的終結。

  緊接著,閘刀再次升起,落下。

  噗嗤!

  太子的生命,也隨之戛然而止。

  廣場上,一片死寂。

  方才還山呼海嘯的民眾,此刻仿佛被那乾脆利落、卻又殘酷至極的兩刀抽走了所有力氣和聲音。

  許多人張大嘴巴,呆呆地看著石台上那兩具迅速失去溫度的屍體,看著那滾落的頭顱,看著空氣中尚未散盡的血霧……

  一種混雜著宣洩後的空虛,目睹死亡的戰慄,以及對未來更深茫然的複雜情緒,攫住了他們。

  董王站在石台邊緣,任由那淡淡的血腥氣飄過鼻端。

  他望著下方死寂的人群,望著遠處殘破的宮闕,望著更遠方陰沉的天空。

  心中,一片冰封的平靜。

  趙宇死了。

  玄穹的秩序,從根子上,被他親手攪得天翻地覆,支離破碎。

  皇權被公開踐踏,法統被徹底撕裂,最後的守護者被悍然擊殺,整個帝國的上層建築和民心基礎,都已被他利用、煽動、摧毀。

  當初在天斷山與慕晚棠許下的承諾到了這一步,已然完美收官。

  他轉過身,不再看石台上的血腥,也不再看下方茫然的民眾。

  對著身後那些面色各異、卻無不眼神熾熱、仿佛已經觸摸到無上權力的內閣大臣們,他淡淡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首惡已誅。」

  「傳令,即日起,玄穹帝國,進入內閣監國時期,一應國事,由內閣共議裁決。」

  「昭告天下。」

  說完,他不再停留,徑直走下石台,向著皇宮深處走去。

  身後,是短暫的沉寂,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激動萬分的議論與恭維聲。

  「首輔大人英明!」

  「玄穹新時代,就此開啟!」

  「我等必竭盡全力,輔佐內閣,共創偉業!」

  李維忠、錢仲益等人簇擁而來,臉上洋溢著近乎狂喜的神色,已經開始暢想著如何分配權力,如何構建他們夢想中的閣臣共和了。

  董王的背影,在初冬慘澹的陽光下,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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