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女帝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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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初五,端陽。

  天光破曉時,汐月城已沐浴在一片近乎癲狂的喜氣洋洋的氛圍中。

  內城的主幹道天街被清水沖刷了九遍,青石板光可鑑人。

  道路兩側每隔三步便立著一桿繡金玄穹龍旗,旗下是怒放的賓靈牡丹,花瓣上還沾著晨露,在初升的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暈。

  從皇城正陽門到城外十里長亭,紅毯鋪地,錦緞垂街。

  昨夜工部緊急調撥三千工匠,將沿途所有建築的牆體重新粉刷,此刻望去,整座城市嶄新得如同剛拆開包裝的玩具,連瓦縫間的青苔都被颳得乾乾淨淨。

  辰時三刻,皇城鐘樓敲響九九八十一聲迎賓禮鍾。

  鐘聲渾厚悠長,傳遍四野。

  城門外十里長亭,玄穹帝君趙宇率文武百官肅立等候。

  在他身後,站著兩位老者。

  左側一人著紫袍,面容枯槁如古松,雙目開闔間隱有雷霆閃過,正是玄穹八大帝君之一,執掌刑獄與鎮守帝都的雷獄大帝(偽帝)司空震。

  右側那人一襲樸素青衫,容貌清雋,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古玉,嘴角始終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卻是以智謀與陣法聞名的青玉大帝(偽帝)風無痕。

  這兩位大帝親自出迎,已是玄穹接待外邦君主的最高規格。

  再往後,是以首輔江別離為首的文武百官。

  董王則身著嶄新的三品侍郎官服,站在戶部隊列中前位置,圓臉上掛著標準熱情又不失矜持的笑容,小眼睛卻微微眯著,望向官道盡頭。

  巳時初,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隊身影。

  先是三十六名銀甲騎士,座下皆是肋生雙翼的追風靈駒,馬蹄踏空而來,卻不聞半點聲響。

  騎士鎧甲在日光下流淌著水銀般的光澤,面具遮面,只露出一雙雙冰冷如刀的眼睛。

  銀甲騎之後,是八匹通體雪白、額生獨角、腳踏祥雲的月華天馬,拉著一架巨大的玉輦。

  輦車以萬年溫玉為骨,東海鮫綃為簾,車頂鑲嵌著一輪用整塊「昊陽精金」雕琢的日輪,光芒溫和卻不容逼視。

  玉輦兩側,各有四名宮女隨行。這些女子皆著素白宮裝,容貌清麗,氣息沉穩,顯然也是有修為傍身。

  她們步態輕盈,每一步踏出,腳下便生出一朵虛幻的蓮花,旋即消散,這是天虞帝宮秘傳身法:步步生蓮。

  玉輦之後,又是三十六名銀甲騎壓陣。

  整支隊伍不過百人,卻散發著千軍萬馬般的肅殺與威嚴。

  所過之處,連風都變得輕柔,雲都為之避讓。

  趙宇瞳孔微縮。

  他自然看得出來,那七十二名銀甲騎士,個個都是真武境修為,而且氣息渾然一體,顯然是久經戰陣、配合無間的精銳。

  而拉車的八匹月華天馬,更是可遇不可求的七品靈獸,每一匹的價值都堪比一件上品靈器。

  這些年天虞的底蘊,比情報中顯示的還要深厚。

  玉輦在長亭前十丈處穩穩停下,鮫綃簾幕被一隻素手挑起。

  先落地的是一雙穿著素白繡金鳳紋履足。

  接著,一道身影從容走出。

  慕晚棠今日未著帝袍,而是一身簡約的月白色常服,衣襟袖口用銀線繡著細密的雲紋,長發僅用一根青玉簪松松綰起,余發垂落肩背。

  她沒有佩戴任何珠寶首飾,素麵朝天,可那份歷經三百年帝位沉澱出的威儀從容,卻讓在場所有人在那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那雙鳳眸平靜地掃過迎接的隊伍,目光所及之處,連司空震和風無痕都微微頷首致意。

  這是強者間的互相尊重……好吧,其實是這倆偽帝壓根打不過對方。

  在她身側半步後,跟著一名身著玄甲,臉覆惡鬼面具的高大侍衛。

  侍衛腰佩一柄造型奇古的長刀,刀鞘漆黑,隱隱有血色紋路流轉。

  他沉默得像一塊石頭,壓迫感絲毫不下慕晚棠,讓兩位大帝不約而同地多看了一眼。

  「玄穹帝君,久違了。」慕晚棠開口,聲音清澈平靜,如同山澗冷泉。

  趙宇回過神來,臉上綻開熱情的笑容,上前三步,拱手道:「昭雪女帝親臨,令我玄穹蓬蓽生輝,


  一別近三載,女帝風采更勝往昔,實乃天虞之福,大陸之幸。」

  「帝君過譽。」

  慕晚棠微微欠身還禮,禮數周全,卻透著淡淡的疏離。

  接下來是繁瑣的迎賓禮儀。

  禮部尚書周文正手持玉笏,高聲唱喏,一套流程走了足足兩刻鐘。

  慕晚棠始終神色平靜,配合著完成每一個步驟,只是偶爾目光會不經意地掃過百官隊列。

  當周文正喊到「戶部右侍郎、內閣行走董王」時,董王出列,躬身行禮,聲音洪亮:「微臣董王,恭迎昭雪女帝陛下聖駕,陛下蒞臨玄穹,實乃我朝無上榮光!」

  慕晚棠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被拉長。

  董王圓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恭敬與激動。

  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時間,比其他官員長了那麼一息。

  就是這一息。

  慕晚棠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快、極複雜的情緒。

  那是審視,是確認,是三百年的等待與三年分別壓縮成的剎那凝望。

  然後,她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更像是一個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嘆息。

  「董侍郎免禮。」她的聲音依舊平靜,「朕在來的路上,便聽聞侍郎為籌辦此次國宴殫精竭慮,著實辛苦了。」

  董王卻仿佛完全沒聽出弦外之音,直起身,臉上堆滿受寵若驚的笑容:「陛下謬讚,微臣只是盡本分,

  為彰顯我玄穹天朝上邦之儀、文明偉大之象,略盡綿薄之力罷了,一切,都是為了玄穹再次偉大!」

  「為了玄穹再次偉大!」周圍幾個官員下意識地跟著低呼。

  慕晚棠不置可否地移開目光,轉向趙宇:「帝君,請。」

  「女帝請。」

  車駕改換,慕晚棠換乘了玄穹準備的九龍金輦,在萬民「夾道歡迎」中駛入汐月城。

  所謂萬民,皆是經過嚴格篩選、衣著光鮮、訓練過標準笑容的內城居民。

  他們揮舞著統一發放的小旗,喊著排練了無數遍的「恭迎昭雪女帝」,聲音整齊劃一,表情熱烈而空洞。

  街道乾淨得連一片落葉都看不到,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各種花香混合的香氣,完全掩蓋了這座城池原本複雜的氣味。

  慕晚棠透過紗簾看著窗外這片完美的景象,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冷意。

  坐在她側後方侍衛位置的顧天樞,面具下的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傳音入密:「排場挺大,就是假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城外三十里,那些被趕走的流民營,臭氣隔著三里地都能聞到,也不知是怎麼辦到的。」

  「看破不說破。」慕晚棠淡淡回音,「宴無好宴,今日重在周旋。」

  九龍金輦駛入皇城,穿過三道宮門,最終停在舉行國宴的紫微殿前。

  大殿飛檐斗拱,金碧輝煌,殿前廣場上矗立著九尊巨大的青銅鼎,鼎中燃燒著價值連城的星辰香,青煙裊裊,凝而不散。

  殿內早已布置妥當。

  按照玄穹左為尊的古禮,大殿左側設主賓席,右側設主陪席。

  兩側各有數十席位,呈雁翅排開,坐著玄穹三品以上官員及有爵位的宗親。

  最引人注目的是宴席的布置。

  每一張紫檀木案几上,餐具的擺放都嚴格遵循《玄穹國宴餐桌擺盤至高準則》。

  白玉筷置於特製的「筷枕」上,筷尖精確指向正南方,每張案几旁都擺著一個微型羅盤,以示公正。

  筷與筷的間距,不多不少,正是七分,用鑲嵌了刻度靈紋的水晶尺測量過。

  青玉碗距離案幾邊緣一寸三分,分毫不差。

  碗旁的小碟呈七星拱月排列,每一枚碟子的中心都對準了案几上刻畫的一個微縮星圖節點。

  酒杯的擺放角度是三十度,杯口朝向賓客的心臟位置,據研修院的導師解釋,這象徵著「誠心待客」。

  連盤中裝飾用的靈蔬雕刻,花瓣的朝向、葉片的舒展角度,都有明確規定。

  此刻擺在趙宇和慕晚棠主案前的,是一隻用「翡翠蘿蔔」雕成的鳳凰,鳳首昂揚,精確地朝著殿門方向,寓意「迎貴客,納吉祥」。


  不少玄穹官員入席後,第一件事不是整理衣冠,而是下意識地檢查自己面前的餐具是否合規。

  一位頭髮花白的侍郎發現自己杯子的角度似乎偏了半度,頓時臉色發白,偷偷用手調整,額角都滲出了細汗。

  慕晚棠在主賓席落座,顧天樞如鐵塔般立在她身後三步處。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這極致「標準化」的宴席布置,又看了看那些戰戰兢兢的玄穹官員,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神色。

  趙宇在主陪席舉杯起身,聲音洪亮:「今日端陽佳節,又逢昭雪女帝聖駕親臨,雙喜臨門,朕心甚悅,

  謹以此杯,為女帝接風洗塵,願天虞玄穹,友誼長存,共佑大陸太平!」

  「共佑大陸太平!」

  百官齊聲附和,舉杯共飲。

  慕晚棠舉杯示意,淺嘗輒止。

  酒是百年陳釀「瓊華露」,入口綿柔,後勁卻足。

  歌舞起。

  三十六名身著霓裳的舞姬翩然而入,隨著編鐘雅樂起舞。

  舞姿曼妙,顯然是精心排練過的,每一個轉身、每一次揚袖都精準卡在樂點上,美則美矣,卻像提線木偶,少了靈動生氣。

  酒過三巡,氣氛在刻意的營造下逐漸熱絡。

  趙宇放下酒杯,狀似隨意地笑道:「說來慚愧,前番天斷峰會,我玄穹身為東道,

  未能妥善調解玉京與天虞之爭,反讓鬼王座介入,掀起不小風波,此事,朕一直耿耿於懷。」

  來了。

  慕晚棠眼帘微垂,靜待下文。

  「鬼王座畢竟出身魔域九幽,行事詭譎難測,唯利是圖。」

  趙宇嘆息一聲,語氣誠懇。

  「女帝或許不知,這兩年來,大陸暗流涌動,多處秘境遺蹟現世,

  均有鬼王座身影,攪亂秩序,與各方勢力摩擦不斷,長此以往,恐非大陸之福。」

  他頓了頓,看嚮慕晚棠,目光深邃:「天虞帝朝乃新興帝國,如朝陽初升,氣運正隆,

  女帝雄才大略,三百年間將天虞治理得蒸蒸日上,朕欽佩之至,只是……

  與鬼王座這般勢力牽扯過深,難免會污了天虞清名,拖累女帝的千秋大業啊。」

  話說得語重心長,仿佛是長輩對晚輩的關切提醒。

  席間安靜下來。

  所有官員都放下了筷子,目光在趙宇和慕晚棠之間游移。

  董王端著酒杯,小眼睛眯成縫,似乎在專心品酒,耳朵卻豎得筆直。

  慕晚棠緩緩抬眼,迎上趙宇的目光。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纖長的手指,輕輕捏起了面前那雙指向正南的玉筷。

  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帝君此言,是在勸我天虞,與鬼王座劃清界限?」慕晚棠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趙宇微笑:「非是勸,只是身為同道,些許肺腑之言,

  大陸格局穩定,方有益於各國發展,

  鬼王座如同這宴席上不合規制的餐具,

  擺得再好看,終究壞了整體的章法。女帝以為然否?」

  他巧妙地用眼前的「擺盤標準」來比喻,既貼合場景,又將鬼王座貶為「破壞規矩者」。

  慕晚棠把玩著手中的玉筷,目光落在筷尖那精確的南向指向上,忽然輕輕一笑。

  這一笑,如冰河初融,春雪乍消,美得驚心動魄,卻也冷得讓人心頭髮寒。

  「帝君可知,」她開口,聲音依舊平靜,「我年少時,曾隨師尊遊歷大陸,

  見過北境蠻族,以手抓食,大塊吃肉,大碗喝酒,雖粗鄙無文,卻豪氣干雲,活得痛快。」

  她將筷子輕輕放回筷枕,指尖點了點那七星拱月排列的小碟:「也見過東海島民,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一套餐具有三十六件之多,用法繁瑣,卻自詡文明。」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趙宇臉上:「後來我明白了一個道理。

  用什麼方式吃飯,擺什麼樣的盤,定什麼樣的規矩,說到底,是實力決定的,


  蠻族能用手抓,是因為他們武力強盛,無人敢笑其粗鄙,

  島民敢定繁規,是因為他們富甲一方,有資格講究,

  不過說到底,吃飯就是吃飯,再精緻的擺盤,再繁瑣的禮儀,也改不了這本質。」

  她頓了頓,鳳眸中銳光一閃:「鬼王座能在大陸立足,能讓玉京仙朝在峰會上低頭,

  不是因為他們守了誰的規矩,而是因為他們有讓人必須正視的力量。」

  「天虞與誰交往,不與誰交往,」

  慕晚棠的聲音陡然轉冷,雖未提高音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壓。

  「取決於是否有利於天虞的國運,是否契合朕的意志,至於別人的看法、別國的規矩……」

  她微微傾身,看著趙宇,一字一句:「帝君不覺得,有時候,太過執著於筷子該指向哪裡,反而會忘了,拿起筷子,究竟是為了什麼嗎?」

  殿內落針可聞。

  所有玄穹官員都目瞪口呆。

  趙宇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著慕晚棠,眼中閃過一絲惱怒,但很快被深沉掩蓋。

  坐在下首的董王,低下頭,借著舉杯飲酒的動作,掩去了嘴角那抹快要抑制不住的、驕傲又複雜的弧度。

  鬼鬼皇顧天樞面具下的眼睛,也閃過一絲笑意。

  就在這時,那位一直把玩古玉、含笑不語的青玉大帝風無痕,忽然輕輕拍了下手掌。

  「好一個拿起筷子是為了什麼。」

  風無痕的聲音溫潤如玉,打破了沉寂。

  「昭雪女帝此言,倒是頗有幾分玄機,規矩是死的,用規矩的人是活的,受教了。」

  他這話看似打圓場,實則立場微妙。

  司空震冷哼一聲,卻沒說話。

  趙宇深吸一口氣,終究是帝王心性,迅速調整了情緒,重新露出笑容:「女帝快人快語,見解獨到,倒是朕拘泥了,

  罷了,今日只為歡宴,不談這些瑣事,來,朕再敬女帝一杯,願我兩國,求同存異,共謀發展。」

  「帝君請。」慕晚棠舉杯,神情已然恢復平靜,仿佛剛才那番鋒芒畢露的話不是出自她口。

  宴席繼續。

  歌舞又起,推杯換盞。

  但氣氛終究不同了。

  玄穹官員們再看向那位月白常服的女帝時,眼神中除了最初的驚艷與敬畏,更多了幾分深深的忌憚。

  而慕晚棠,偶爾目光掠過對面席間那個圓潤的身影時,眼中會閃過一絲極快、極柔的微光,旋即湮滅在帝王的深邃里。

  殿外,陽光正好,將紫宸殿的琉璃瓦照得一片金黃。

  殿內,精美的食物在標準化的餐盤中漸漸冷卻,玉筷依舊齊整地指向南方,仿佛在固執地維護著一個早已開始碎裂的「偉大」幻象。

  宴會進行到尾聲時,慕晚棠以旅途勞頓為由,婉拒了後續的遊園安排,起身告辭。

  趙宇親自將她送至紫宸殿外。慕晚棠的玉輦已等候在殿前廣場。

  「今日倉促,諸多不周,還望女帝海涵。」趙宇拱手道,「明日朕在御花園設小宴,只請幾位親近大臣作陪,望女帝撥冗。」

  「帝君盛情,朕卻之不恭。」慕晚棠微微頷首,「告辭。」

  她轉身,走向玉輦。

  走過董王身邊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董王躬身行禮:「恭送女帝陛下。」

  慕晚棠沒有看他,只是經過他身側時,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極輕極快地說了一句:

  「筷子……擺得不錯。」

  然後,她便登上玉輦,簾幕垂下,隔絕了內外。

  董王保持著躬身的姿勢,直到玉輦在銀甲騎的護衛下駛離廣場,才緩緩直起腰。

  他望著玉輦遠去的方向,圓臉上笑容依舊,小眼睛裡卻翻湧著無人能懂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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