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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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旨既下,表面上是給了殷羨和楚紅顏尚方寶劍,實則將他們推入了燙手的漩渦。

  然而,殷羨的牛脾氣上來了。

  這位以剛直清廉著稱的內閣議政,心中燃燒著一團近乎執拗的正義之火。

  他看不慣李維忠之流尸位素餐、中飽私囊,更無法容忍董王這種蠹蟲竊據要職,甚至要被破格提拔入閣。

  在他看來,這不是簡單的政見不合或利益衝突,而是關乎國本、關乎道統、關乎玄穹帝國未來的正氣之爭。

  陛下或許一時被蒙蔽,但只要他查出鐵證,擺在龍案之前,不信陛下還能繼續袒護。

  抱著這股「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悲壯決心,殷羨拉著同樣義憤填膺的楚紅顏,立刻開始了調查。

  他們首先從最直觀也最可能出問題的「喪儀採辦帳目」入手。

  楚紅顏憑藉寶器閣的權限,調閱了工部、禮部留存的相關採購清單副本,並與她掌握的近期大陸靈材市場真實行情進行比對。

  結果令人觸目驚心。

  「殷大人,您看!」楚紅顏指著清單上的一項項記錄,清麗的臉上滿是憤慨,「這九幽安魂焰火種,市價最高不過八十萬靈石一份,且多為宗門內部流通,有價無市,

  董王報上來的採購價,竟高達五百萬靈石一份,而且一買就是十份,還有這星辰砂,雖是布陣珍品,但如此大批量採購,

  均價撐死十五萬靈石一斛,他報的是一百二十萬,還有這虛空石、萬年玄冰、靈紋金箔……

  幾乎每一項,價格都虛高了三到十倍不止,

  總價三十億的清單,若按真實市價核算,恐怕連十億都不到,這中間的差額,簡直駭人聽聞!」

  只能說楚紅顏還是見識少了,成本哪裡用的著那麼多?

  殷羨看著那些天文數字般的價差,氣得手都在抖:「貪婪,無恥!這是赤裸裸的鯨吞國庫,不,是鯨吞民脂民膏!」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這些虛高的報價背後,董王、李維忠乃至更多官員分贓時得意的嘴臉。

  「走!去工部,調取這批物資的實際入庫驗收記錄,以及支付憑證,看看他們到底買了些什麼回來,錢又付給了誰!」

  殷羨一拍桌子,起身就要走。

  然而,當他們來到工部衙門,要求調閱相關卷宗時,卻遇到了軟釘子。

  負責檔案的書吏一臉為難:「殷大人,楚大人,不是下官不給看,只是……

  這批喪儀物資的採辦驗收,乃是太子殿下特旨,由董主事全權督辦,相關文書卷宗,

  按例需有太子諭令或董主事本人首肯,方能調閱,下官實在不敢擅專啊。」

  殷羨大怒:「本官奉陛下聖旨,專司調查此事,陛下聖旨大,還是太子諭令大?爾等竟敢阻撓欽差辦案?!」

  書吏嚇得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大人息怒,下官絕無此意,

  只是規矩如此,下官位卑職小,實在不敢違背,要不您去問問李尚書?或者去東宮請一道手諭?」

  殷羨知道這是工部上下串通好的推諉之詞,強壓怒火,只得又去找李維忠。

  李維忠倒是客氣,親自接待,但提到調閱卷宗,也是一臉無奈:「殷大人,非是本官不配合,

  只是此事牽涉甚廣,許多款項走的是商會墊付、以物易物等非常規渠道,帳目繁雜,且涉及多家商會機密,

  董主事辦事周全,所有往來文書、契約皆封裝完好,言明需待喪儀徹底結束後,統一審計歸檔,

  如今強行調閱,恐打亂流程,引發不必要的糾紛啊,

  陛下給了您一個月時間,不妨稍安勿躁,待流程走完,一切自然清晰。」

  話說的滴水不漏,又暗示殷羨急躁冒進,不懂規矩。

  殷羨明知是託詞,卻也無法強行闖入工部庫房搶奪卷宗。

  無奈之下,殷羨和楚紅顏又轉向「西郊土地徵收」這條線。

  他們換上便服,親自前往西郭原址,試圖尋找被強征土地的流民,獲取第一手證詞。

  然而,眼前的景象讓他們心涼了半截。

  原先綿延數里的貧民窟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熱火朝天的工地,巨大的帝陵地面建築已初具雛形,無數民夫在監工的皮鞭下辛苦勞作。


  工地外圍被高大的圍牆和府兵嚴密把守,閒人勿近。

  他們試圖繞開守衛,在更遠的郊野尋找流民的蹤跡。

  費盡周折,終於找到幾個躲在破廟裡、面黃肌瘦的原住民。

  提起征地之事,這些人起初眼神躲閃,不敢多言。

  在殷羨再三保證、並拿出一些乾糧靈石接濟後,才有一個膽大的老翁哭著訴說:「大人……哪有什麼補償啊……

  官府的人來了,說這塊地是龍脈,要修傅大帝的墳,讓我們立刻滾蛋……每畝地就給了一塊靈石,

  還是那種最次的碎靈,不肯走的,就直接抓進大牢,說是褻瀆帝威、敵國五十萬……

  我兒子就是頂了一句嘴,就被判定為五十萬,現在還沒放出來啊!」

  老人泣不成聲。

  「那安置費呢?不是說有安置費嗎?」

  楚紅顏急問。

  「安置費?」 旁邊一個婦人啐了一口,眼中滿是恨意,「發了,發了一點點米,還不夠吃三天,

  說好的每戶一百靈石,影子都沒見到,

  官老爺說錢被上面的大人統籌安排了,讓我們去南邊的荒地自己開墾,那荒地連草都不長,怎麼活啊!」

  殷羨和楚紅顏聽得怒火中燒,詳細記錄了這些人的姓名、住址(原址)、被征土地面積、承諾補償與實際所得。

  這些都是有力的證詞!

  然而,當他們帶著證詞和滿腔義憤,去找負責此事的京兆府和戶部相關官員對質時,得到的卻是另一套說辭。

  京兆府出具了加蓋官印的「土地徵收補償清冊」,上面白紙黑字寫著每畝地補償十靈石,每戶流民發放了五十靈石安置費及三月口糧,並有「部分流民代表」的簽字畫押。

  戶部則出示了相應的款項撥付記錄,顯示款項已全額劃撥至京兆府。

  至於流民口中的一塊靈石,官員們要麼表示是刁民誣告、「企圖訛詐朝廷」,要麼推說「具體發放過程中或有胥吏剋扣,已責令嚴查」。

  但查來查去,最後往往是不了了之,抓一兩個無足輕重的小吏頂罪。

  殷羨想深入調查款項從戶部到京兆府,再到具體發放環節的流向,卻被告知涉及多個衙門、眾多經手人,帳目浩繁,非短期內能釐清,且「恐影響帝陵工程進度」。

  一條條線索,看似清晰,卻在即將觸及核心時,被一層層無形的、由官官相護、利益勾連、程序壁壘織成的大網牢牢擋住。

  殷羨和楚紅顏感覺自己仿佛在泥沼中揮拳,用盡全力,卻只能激起一點渾濁的浪花,很快又恢復平靜。

  更讓他們感到無力的是,朝中輿論悄然變化。

  起初還有些同情或暗中支持他們的官員,在感受到來自東宮、工部乃至陛下不悅的壓力後,紛紛變得沉默,甚至開始疏遠他們。

  私下裡,開始有流言傳出,說殷羨倚老賣老、沽名釣譽、見不得別人立功,楚紅顏性情偏激。

  連他們派去取證、詢問的胥吏,也常常空手而歸,抱怨對方不配合,資料遺失,主事不在。

  時間一天天過去,調查進展緩慢得令人絕望。

  殷羨將自己關在衙署內,面對堆積如山卻難以作為鐵證的零散材料,胸中一股鬱氣無處發泄。

  一股強烈的無力感與憤怒交織,終於讓他失去了往日的沉穩。

  「砰!」

  他一拳狠狠砸在硬木書案上,震得筆架硯台亂跳,對著空蕩蕩的公堂發出一聲壓抑已久的低吼:「奸佞當道!國法何存!公道何存!!」

  「我是萬萬沒想到,整個朝野上下都給董王在遮掩。」

  「他們到底想幹什麼!想幹什麼!」

  聲音嘶啞,充滿了悲憤與不甘。

  這位以剛硬著稱的清流砥柱,此刻竟顯出幾分英雄末路的悲涼。

  他知道自己可能查不出足以扳倒董王的鐵證了,至少在這一個月內,在皇帝明顯偏袒、對方勢力盤根錯節的情況下,幾乎不可能。

  與殷羨衙署內的愁雲慘澹、無能狂怒截然相反,靈材採辦局內卻是一片春風得意。

  董王斜靠在鋪著雪熊皮的軟榻上,聽著周文淵和錢富的匯報,小眼睛裡滿是愜意的笑意,手裡把玩著一枚新得的、鴿卵大小的萬年溫玉。


  「大人。」錢富躬著身子,臉上帶著討好的笑,「按您的吩咐,我們動用了些關係,仔細查了殷羨和楚紅顏的底細。結果,嘿嘿,真是讓下官不知該說什麼好。」

  「哦?細細道來。」董王饒有興致。

  周文淵接口,語氣帶著幾分不屑:「殷羨,祖上三代皆是清流言官,家無餘財,住在城西的老舊官邸,出行車馬簡陋,僕役不過三五人,

  其族人中,最高官職不過一州通判,且多在外地為官,並無顯赫勢力,

  殷羨本他最大的倚仗,不過是那點清廉剛直的名聲,以及……先帝在世時曾誇過他一句骨鯁之臣。」

  「楚紅顏呢?」董王問。

  「此女出身寒微,本是乃一小宗門煉器師之女,因天賦卓絕,被寶器閣前任閣主看中,破格錄入,

  她醉心煉器與鑒寶,於人情世故頗為疏淡,在朝中幾乎無黨無派,朋友寥寥,

  因其技術精湛、為人公正,在寶器閣內有些威望,但也僅限於技術層面,

  其家族更是不值一提,父母早已亡故,僅有一兄長在邊軍任低級校尉。」

  錢富補充道,語氣輕鬆,仿佛在談論兩隻隨手可以捏死的螞蟻。

  董王聽完,忍不住笑出了聲,搖了搖頭,將那枚溫玉隨手拋起又接住:「就這?

  我還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過江猛龍,原來不過是個愣頭青,

  靠著一點虛名和臭脾氣,就敢來查本官?真是……不知死活。」

  他坐直身體,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光芒:「陛下讓他們查,不過是給朝野一個交代,順便敲打一下他們,

  別整天嘰嘰歪歪,還真以為能查出什麼東西,這玄穹的官場,早就是一潭渾水,他們想憑一己之力把水攪清?做夢!」

  「大人英明!」

  周、錢二人連忙奉承。

  「不過,」董王摩挲著下巴,露出一抹算計的笑容,「既然他們這麼想查,本官也不好讓他們太失望,文淵,錢富。」

  「下官在!」

  「去,把我們之前準備好的那套完美帳目,還有的萬民書,以及幾位德高望重的西郊證詞,好好整理一下,

  等一個月期限快到的時候,主動給殷大人和楚大人送過去,幫他們完善一下調查結果,

  記住,要做得自然一點,像是他們自己千辛萬苦查出來的一樣。」

  周文淵和錢富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臉上露出心領神會的奸笑:「大人妙計,

  如此一來,既顯得他們查案認真,得出了正確結論,又能徹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高!實在是高!」

  董王愜意地抿了一口靈茶,望著窗外汐月城繁華的景象,悠悠道:「都是為了玄穹偉大,

  不能讓這些個投機取巧之徒影響了玄穹再次崛起的進程,

  玄穹帝國,應該是一個自由浪漫,不受約束的國度,是整個天玄大陸的導師和標杆,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偉大國度,

  而我董王,將致力於這一偉大目標而奮鬥終身!」

  話音一落,錢富立馬拍起馬屁:「董主事為國為民,我等自嘆不如啊,相信若是董主事入閣,一定會實現這麼偉大的目標——」

  笑聲在布置奢華的內室中迴蕩,董王充滿了掌控一切的自信與對所謂「清流」的徹底蔑視。

  在由利益鑄就的堅固堡壘面前,正義的刀鋒,似乎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而這場調查,從一開始,或許就註定了是一場徒勞的、甚至可能反噬自身的鬧劇。

  殷羨和楚紅顏的堅持,在董王看來,不過是螳臂當車,可笑又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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