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身份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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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閣內的寂靜,被那滴落入粥碗的淚水打破,又很快被更深的沉默吞噬。

  慕晚棠就那樣捧著空碗,指腹反覆摩挲著溫潤的玉質碗壁,仿佛能從上面汲取某種力量,或是確認某種虛無縹緲的真實。

  她靠在柔軟的床背引枕上,微微仰著頭,閉上了眼睛。

  長睫濡濕,在眼瞼下投出更深的陰影。

  胸膛的起伏微弱而規律,若非那蒼白的臉色和周身縈繞的、屬於重傷後的虛弱氣息,幾乎要讓人以為她再次昏睡過去。

  沈烈沒走,就抱著胳膊靠在窗邊的雕花立柱上。

  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泛起魚肚白的天色,偶爾瞥一眼床上沉默的女帝,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既不催促,也不解釋,只是耐心地等著。

  只是那微微抿著的唇線,泄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月清疏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看看女帝,又看看樓主,只覺得這暖閣里的空氣凝滯得讓人心慌。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窗外傳來遠處早市隱約的開張聲響,更襯得室內落針可聞。

  約莫一盞茶的光景後。

  慕晚棠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鳳眸中的水光已經褪去,重新變得深邃、平靜。

  如同暴風雨後深不見底的寒潭,所有劇烈的情緒都被壓入了潭底最深處,表面只剩下屬於帝王的、慣常的冷冽與審視。

  她將空碗輕輕放在床邊小几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這粥……」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已恢復了平穩的調子,聽不出太多情緒,「還有麼?」

  沈烈似乎對她的平靜有些意外,挑了挑眉,看向月清疏:「再去盛一碗來。」

  「是。」

  月清疏如蒙大赦,連忙上前端起空碗和托盤,快步退了出去,細心地帶上了暖閣的門。

  室內,只剩下沈烈與慕晚棠兩人。

  氣氛似乎更加微妙了。

  慕晚棠的目光,這才真正地、毫無阻礙地落在沈烈身上。

  從他那張與記憶中沈宴安有七八分相似、氣質卻天差地別的臉,到他那身隨意散漫的穿著,再到他那雙此刻正回望著自己、帶著點探究和懶散的琥珀色眼睛。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沈烈都有些不自在地想摸菸鬥了。

  然後,她開口。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沈樓主,或者我該換個稱呼?」

  沈烈眼神微閃,攤了攤手,露出那副慣常帶著點油滑的笑:「女帝陛下說笑了,在下就是個開酒樓的生意人,沈烈,明珠樓樓主,如假包換。」

  「生意人?」

  慕晚棠輕輕重複了一遍,唇角似乎勾起一個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一個生意人,能在深更半夜,於四大高手圍攻之下,將重傷瀕死的朕從帝陵前帶回來?」

  沈烈:「有人出錢讓本大爺保你。」

  「一個生意人,」慕晚棠打斷他,語氣帶狐疑,「能隨手從如此死局之中把朕救出來?」

  沈烈笑容微僵。

  「沈烈。」

  慕晚棠直接叫了他的名字,聲音陡然沉了下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儘管她此刻虛弱地靠在床上,但那氣勢卻分毫不減。

  「朕當時雖重傷昏迷,但你身上殘留的帝境磅礴氣息掩蓋不了。」

  她微微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壓制胸口的悶痛,但話語卻越發凌厲:

  「昨夜之事,朕並非全然無知,屍山老祖、血隗老祖,皆是成名數百年的邪道巨擘,修為至少是合道巔峰,後者更疑似已入帝境,

  溫景洪,玉京劍聖,大帝巔峰,劍道通神,

  蕭景衍,祝融宮主,亦是初入帝境的火法大家。」

  她每說一個名字,目光便銳利一分。

  「四者聯手,布下殺局,志在必得,朕全力施為燃燒本源,亦不能敵,瀕死之際是你出現。」

  「縱使朕沒有受傷,對上這幾人也需要謹慎為之……」

  「而結果呢?朕此刻躺在這裡,雖然傷勢沉重,但性命無虞,迷心邪法亦在消退,那四人……卻再無聲息。」


  她緊緊盯著沈烈的眼睛,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天下間,能在那種情形下,同時面對兩名大帝、兩名頂尖邪修術士的圍殺,不僅救出朕,還能讓那四人……

  想必是再無威脅了吧?能做到這一點,自身卻看似毫髮無傷……」

  慕晚棠頓了頓,一字一句,如同冰錐鑿擊:「屈指可數。」

  「你既已知道朕的身份,更將朕帶至此地,想來也無意再與朕虛與委蛇,

  那麼,沈樓主,你究竟是誰?」

  暖閣內再次陷入寂靜,只有兩人之間無形的氣勢在無聲交鋒。

  沈烈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漸漸斂去。

  他撓了撓頭,又摸了摸下巴,似乎有些苦惱,但眼神里卻沒了之前的閃躲。

  「嘖,」他最終嘖了一聲,像是放棄了什麼,「果然,跟聰明人打交道就是這點麻煩,尤其是跟你這種特別聰明的女人。」

  他不再靠柱子,站直了身體,雖然還是那副隨意的站姿,但整個人的氣質,在那一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少了幾分市井油滑,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深沉與漠然。

  「行吧,」他聳聳肩,語氣變得平淡直接,「既然你都說到這份上了,再裝下去也沒意思,

  沒錯,昨晚那幾個殺你的人,都是本大爺做掉的。」

  他承認得如此乾脆,反倒讓慕晚棠瞳孔微微一縮,儘管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確認,還是有些震驚。

  沈烈看著她眼中一閃而逝的震驚,似乎覺得有點意思,嘴角又勾起那抹熟悉的、帶著點邪氣的弧度。

  「至於本大爺是誰……」

  他拖長了語調,然後,用一種平淡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的聲音,清晰地宣布:

  「鬼王座,沈烈。」

  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鼓點,敲在慕晚棠的心上。

  鬼王座。

  沈烈。

  魔域真正主宰。

  那個傳說中神秘莫測、與四方仙朝隱隱對立的黑暗巨擘。

  那個她曾放言要在九月初九挑戰的對手。

  竟然……一直就在她眼皮底下。

  不過慕晚棠也並沒有感到多大驚訝,畢竟她一直都懷疑沈烈身份絕對不是一個商人這麼簡單。

  再者,聯想到之前種種不可思議,聯想到他昨夜展現的,顛覆性的力量……

  一切似乎又有了合理的解釋。

  慕晚棠沉默了更長的時間。

  「呵……鬼王座,沈烈。」她緩緩重複,目光再次掠過他的臉,「朕早該想到的,

  能有那般手段,那般氣焰,那般令人看不透的,又豈會是尋常人物,

  只是朕未曾料到,魔域主宰,竟是這般模樣。」

  她的話里,有感慨,有試探,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沈烈對她的反應似乎並不意外,重新抱起胳膊,恢復了那副慵懶的姿態:「模樣?本大爺這模樣怎麼了?英俊瀟灑,風流倜儻,

  做生意童叟無欺,口碑一流,比那些道貌岸然、滿肚子算計的仙朝大帝,宗門老祖,可實在多了。」

  慕晚棠沒有接他這自誇的話茬,而是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那麼,你以如此身份,潛入我天虞帝都,意欲何為?總不會,真是為了賺錢吧?」

  這才是核心。

  一位魔域主宰,隱藏身份來到敵對勢力的核心都城,所圖必然不小。

  沈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果然會問這個」的瞭然,還有一絲「反正都攤牌了說說也無妨」的隨意。

  「為什麼來?」他掰著手指頭,開始數,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今天天氣,「第一,當然是因為你啊,我的女帝陛下。」

  慕晚棠眉心一跳。

  「你幾個月前,不是昭告天下,說要跟本王九月初九在九幽之巔決鬥?」

  沈烈撇撇嘴。

  「本大爺不知道你這麼做什麼目的,但你都下戰書了,本大爺總要來看看,未來的對手是個什麼水平吧?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結果一來就發現,嘿,你這皇帝當得還挺有意思。」


  慕晚棠聞言,讓她本就蒼白的臉色似乎更白了一分。

  沈烈沒注意她的細微變化,繼續數道:「第二,本王打算把鬼王座洗白上岸,畢竟我們幹的都是光明正大的買賣,

  卻為什麼要如此見不得光,為此本大爺很是煩惱,恰好你約戰本大爺,

  而天虞帝朝於是四大帝朝中對商人最包容的國度,故而本大爺就來到了這裡,想想以後能不能合作一把。」

  他這番話,若是讓其他仙朝的人聽到,怕是會驚掉下巴。

  魔域之主想洗白做正經生意?

  還要跟天虞朝廷合作?簡直匪夷所思。但慕晚棠聽著,看著他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竟覺得……以這傢伙的行事作風,或許真能幹得出來。

  「至於這第三點嘛……」沈烈頓了頓,臉上重新浮起那種市儈的、精明的笑容,搓了搓手指,「不瞞你說,我鬼王座雖然不大,可座下幾十萬號兄弟等著張嘴吃飯,不賺錢本大爺拿什麼養他們啊?」

  他攤開手,總結道:「所以,來帝都,一為看你,二為洗白,三為賺錢,這麼說總該清楚了吧?」

  慕晚棠靜靜聽他說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中卻已翻江倒海。

  來看她實力?這理由說得通。

  想洗白轉型?結合他之前種種商人做派,似乎也並非不可能。

  為了賺錢?更是他一直以來掛在嘴邊的宗旨。

  這三個理由,聽起來都很「沈烈」,符合他展現出的性格和部分行為邏輯。

  但是……真的只有這些嗎?

  那碗粥怎麼解釋?

  他與沈宴安那張高度相似的臉怎麼解釋?

  窺心鏡中那模糊卻指向他的畫面又怎麼解釋?

  慕晚棠的心裡依然有很多疑問。

  她知道,眼前這個男人身上,依舊籠罩著最深的迷霧。即便他承認了「鬼王」的身份,也只是掀開了冰山一角。

  而沈烈,在說完那三點之後,便不再多言,只是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似乎在等待她的回應,又似乎只是單純地……在看她。

  窗外,天色又亮了幾分,晨曦的光芒開始試圖穿透窗欞。

  暖閣內,粥香似乎還未完全散去,與寧神香、藥味混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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