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五十五 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暮色四合,廊下的燈籠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在廊柱間投下搖曳不定的陰影。

  晚膳時分,君姝儀垂眸坐在沈墨軒對面,面前的紫檀木桌上擺滿了菜餚。

  「殿下請用。」沈墨軒的聲音溫潤如玉。

  君姝儀眼眸掃過桌面——龍井蝦仁、糟熘魚片、油燜春筍、蜜汁雞片……皆是她在宮中未嘗過的新奇菜式。

  她夾起一塊魚片放入口中,嫩滑的質感在舌尖瞬間化開,她雙眸倏地亮了起來:「好好吃。」

  沈墨軒輕笑一聲,又夾了幾道別的菜式放入她盤中,「殿下再嘗嘗這幾樣。」

  君姝儀一邊品嘗著,一邊連連點頭。

  「府里的膳食和宮裡的大都不同,臣也不知殿下愛用什麼,所以讓他們照舊上些臣平日常用的。」他執起酒壺,為她斟了半杯琥珀色的梅子酒。

  沈墨軒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淺笑:「沒想到竟合了殿下口味,倒是有緣。」

  君姝儀抬起眼,正對上他含笑的目光。

  「確實是挺有緣,」她認真地點頭,又舀了一勺蟹黃豆腐送入口中,「每樣菜我都喜歡。」

  「聽說陛下已經下令封鎖城門,只留側門供查驗通行。渡口三十里內,所有船隻一律靠岸待查。」沈墨軒忽得開口道:「並且搜查城內所有街道客棧,城外各種官道也設了關卡,每輛車、每個人都要細細查驗。」

  君姝儀的銀箸停在半空,心頭微微一沉。

  「這般大陣仗,別人還以為是什麼重犯在逃。」他緩緩道,「刑部、大理寺、禁軍都出動了不少人手,連京郊三十里內的村落都要挨戶盤查。」

  君姝儀面色倏地蒼白了不少,銀箸從指尖滑落,碰在青瓷碗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不過殿下不必擔心。」沈墨軒柔聲安慰道:「待在這裡絕對安全,王府內外有三道守衛,十二時辰輪值無休。院中僕役也都是口風緊、行事穩的。」

  君姝儀聞言,面色緩了緩,輕輕舒了口氣,說道:「謝…謝你。」

  他微微笑著,又為她添了一勺湯,「殿下嘗嘗這個,用文火燉了六個時辰的乳鴿湯,最是養神。」

  用罷晚膳,沈墨軒抬手輕叩桌面,早已候在門外的侍女便魚貫而入,動作嫻熟地撤下殘羹冷炙,換上溫潤的清茶與四碟精巧茶點。

  「殿下可知這道『雪映落梅』的來歷?」他抬指點向桌上那碟形似梅花的甜點。

  君姝儀搖搖頭,她拈起一塊送入口中。

  糕點外層是清甜的糯米香,內里卻包裹著微酸的山楂與清苦的梅子餡。

  「這滋味……」她眼睛微微一亮,「清而不淡,甜而不膩,很好吃。」

  沈墨軒勾唇緩緩道:「前朝永和三年冬,文淵閣大學士蘇子淵謫居黃州,適逢大雪,院中紅梅獨放。其友楊補之攜酒來訪,見雪壓梅枝,梅映白雪,遂命家廚以山藥搗泥為『雪』,以梅子、山楂制醬為『梅』,創此點心。」

  見君姝儀聽得認真,沈墨軒轉而談起更多掌故。

  他似乎頗為健談,從飲食典故到詩詞歌賦,從園林造景到古玩鑑賞,言談間引經據典,信手拈來,讓人忍不住仔細傾聽。

  「聽說殿下素喜丹青?」沈墨軒忽然問道,將一碟桂花糕輕輕推至她面前。

  君姝儀從他說的掌故中回過神來,點了點頭:「是,尤其鍾愛花鳥。幼時隨宮中畫師習畫,之後就喜歡上了丹青。」

  「巧了,」他笑意更深,燭光在他眼中跳躍,「臣也頗好此道。書房收藏了不少前人名作,還有本朝幾位隱逸畫家的山水小品,林林總總,約有百餘軸。」

  他啜了一口茶,語氣溫和而懇切,「殿下若有興致,隨時可去品鑑。若想提筆揮毫,畫案上的筆墨紙硯也都是現成的,殿下可以隨意使用。」

  談話間,他時不時為她添茶、遞點心,動作自然熟稔。

  君姝儀也漸漸話多起來,收了許多拘謹和疏離,在他面前也自在許多。

  她對沈硯澤的這個弟弟沒什麼了解,也沒想到他與她的愛好竟這般契合。

  從共同喜歡的畫師、珍愛的古籍,到鍾愛的戲曲,兩人總能聊得投契,仿佛是久別重逢的知己。

  「殿下乏了吧?」不知過了多久,沈墨軒忽然說,「已近子時了。」

  君姝儀這才驚覺時間流逝,窗外月色已上中天,燭火也燃短了一大截。


  「我已吩咐侍人換了被褥,殿下早些安歇。」他起身,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幾乎將她完全籠罩,「有任何需要,隨時喚人。」

  臥室已被收拾得妥帖,紫檀木雕花床上鋪著嶄新的雲錦被褥,月光透過窗紗灑在上面,泛起珍珠般柔和的光澤。

  君姝儀躺在床上,被褥雖已鋪好,卻總覺得有些異樣。

  鼻尖縈繞著淡淡的皂角清香,卻又隱隱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檀木香氣。

  那香氣如此熟悉,像極了…沈墨軒身上的氣息。

  它不像皂角那般直白,而是如絲如縷,悄無聲息地纏繞過來,仿佛她整個人都被他的氣息包裹了一般。

  君姝儀心頭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不自在。

  她把侍從喚來:「能不能幫我把這個床褥換了?」

  侍從面露難色,低聲說道:「這個床褥已經是新的了,其他的被褥久放在柜子里,或許會有一些陳舊的木頭味,沒被洗曬薰香過,也不夠蓬鬆柔軟,睡起來恐怕不太舒服。」

  君姝儀點點頭,也不再提什麼要求,她實在是累極了,連日來的心神不寧和今日的奔波,讓她此刻只想沉沉睡去。

  她調整了一下睡姿,閉上了眼睛。床榻上的皂角味與檀香味似乎也隨著她的平靜而漸漸淡去。

  她只覺一陣深深的睏倦襲來,意識很快便沉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子時三刻,書房的燈熄了。

  一道修長的身影徑直走進臥室,在床邊站定,靜靜看著床上的少女。

  月光為床上的少女鍍上銀邊,她側身而眠,青絲如瀑散在枕上,寢衣領口微松,露出一小截白皙如玉的脖頸。

  沈墨軒站在床邊,靜靜地看著,目光貪婪地吞噬著她的每一寸輪廓。

  他的呼吸漸漸加重,在寂靜的房間裡清晰可聞。

  「殿下,」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書房的榻太硬,臣實在睡不著。」

  他似在禮貌地詢問,手卻已撩開了床帳:「一起睡的話,殿下應該不介意吧?」

  少女的呼吸均勻綿長,沉浸在深沉的睡夢中。

  沈墨軒脫去外袍,只著月白中衣。他上榻的動作很輕,床褥一側微微下陷。

  他伸出手臂,將她整個攬入懷中。

  手臂收緊,再收緊,直到兩人之間沒有一絲縫隙。

  他感覺到她平穩的心跳隔著薄薄的寢衣傳來,一下,又一下,與他胸腔里的鼓動漸漸合拍。

  月光下,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十指緊扣。

  「君、姝、儀。」他一字一頓,每個音節都在唇齒間反覆碾磨。

  「我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