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回憶和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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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珠仔細地看著面前的畫板。

  歆坐在畫板前,灰白色的長髮垂落在椅背後,幾乎觸到地面。

  她手中握著畫筆。筆尖在紙上靈動地跳躍著,顏色被她隨意地塗抹、疊加、暈染,看似漫不經心,卻一步步勾勒出一幅完整的畫作。

  夕陽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歆的側臉上,在她蒼白的肌膚上鍍了一層溫暖的光。她的血瞳依舊沒有焦點,卻專注地望著畫布的方向。

  真珠站在她身後,目光落在畫布上,久久沒有移開。

  「真是令人驚嘆。」真珠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由衷的讚嘆,「歆,你明明看不見,卻能畫出如此優秀的畫作。」

  歆歪了歪頭,語氣裡帶著一絲困惑:「很好看麼?我感覺畫的很一般呢。如果是真珠姐姐來畫,一定可以畫得比我好看吧?」

  真珠搖了搖頭。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那些色彩,歆畫出的畫作,帶著真珠一直在尋找卻始終找不到的東西。

  「我的確可以畫出近乎一樣的景色,」真珠說,「但是那卻總是少了些什麼。我無法確定那是什麼,就像我無法理解,歆你明明看不見,卻能畫出如此色彩豐滿的畫作。」

  歆停下了手中的筆。

  她把畫筆擱在調色盤上,偏過頭來,那雙無神的血瞳對準了真珠的方向。

  「我的確看不見呢,」歆說,伸出一隻手,在空氣中虛虛地抓了一下,「但是能感知到眼前的一切。如果換個說法......就像是在看沒有顏色的素描一樣。輪廓在,光影在,只是沒有顏色。」

  「既然看不到,」真珠追問,「那是如何畫出這樣艷麗的畫作的?」

  歆眨了眨眼:「憑藉感覺呀。我看不到顏色,但是我可以在回憶的碎片裡尋找那是什麼顏色,或者去感覺,那裡應該是什麼顏色。」

  「感覺.....」真珠重複著這個詞。

  「沒錯哦,感覺。」歆點了點頭,「真珠姐姐,我覺得,畫作並不需要完全一模一樣。每個人眼中的世界都是不一樣的,而作畫的目的,就是為了把自己的內心表露出來。」

  真珠沉默了。

  把自己的內心表露出來。

  她畫了那麼多年的畫,臨摹了那麼多幅名作,複製了那麼多處風景,卻從來沒有想過如何表露自己的內心。

  「那......如何才能表露自己的內心?」

  歆歪著頭想了想:「唔......我也不太知道呢。但是如果要我說,那就是想一想自己想要表達什麼感情。愛,希望,眷戀,快樂等等。」

  「表達自己的感情麼?」

  「我平時看真珠姐姐作畫,」歆拿起畫筆,在空中比劃了一下,「每一筆都無比精準,每一幅畫都無比嚴苛。但是我覺得,那不是畫畫,那是在列印。就像把一幅名畫完整地列印出來,即使再怎麼像,也是沒有靈魂的。因為畫它的人,並沒有想要賦予它獨特的靈魂。」

  真珠僵在了原地,瞳孔微微睜開。

  「真珠姐姐不妨試著畫出你覺得最美的事情吧?」歆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那雙空洞的血瞳彎成了兩道月牙,「不去想任何的技巧和角度,只憑藉本能去畫。」

  真珠有點猶豫:「我可以麼?」

  歆看向真珠,嘴角帶著溫柔的笑,夕陽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灰白色的髮絲微微反光:

  「當然可以。因為真珠姐姐是很厲害又美麗的女孩子,漂亮的女孩子什麼都做得到,不是麼?」

  ————

  在歆那天說完之後,真珠便動筆去畫了。

  畫出自己覺得最美麗的景色。

  她坐在畫室里,面對空白的畫布,手中握著畫筆,腦海中翻湧著無數畫面。

  宇宙里無數的奇觀異景一一出現,然後被她一一排除。

  這些東西確實美麗,卻總是少了什麼。它們被太多人觀望過,被太多人描繪過,每一處風景都早已有無數個版本的詮釋。

  可是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是足夠美麗、又足夠獨特,而且還要沒有被其他人看過、只有自己欣賞過的呢?

  真珠握著畫筆,在空白的畫布前坐了很久。

  然後,兩幅畫面從她的記憶深處浮了上來,像兩片銀杏葉從水底升起。


  第一幅:一棵銀杏樹下,一個灰白色長髮的少女靠坐在樹幹上,仰著頭,睜著無神的血瞳望向天空。

  各種顏色的塵靈安靜地環繞著她,金色的葉子從她頭頂飄落,落在她的發間,她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時光遺忘的雕塑。

  第二幅:夕陽西下,那個灰白色長髮的少女回首,對她輕輕一笑。面容在夕陽的餘暉中顯得很溫柔、很美麗,那雙眼睛裡仿佛盛著整個黃昏的光。

  似乎是很普通的畫面。

  但那兩個畫面卻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一樣,死死地刻在真珠的腦海中,揮之不去,無法驅散。

  她越是試圖去想別的風景,那兩個畫面就越是清晰,越是固執,越是讓她想要畫下來。

  真珠微微蹙眉。

  她想起了歆說的「別想太多」。

  於是她沒有仔細思考,沒有分析構圖,沒有計算比例,沒有調校色彩。她只是拿起筆,開始勾勒。

  天空。雲朵。銀杏樹。飄飛的落葉。

  顏色在畫布上鋪展開來,不是她平時那種精確的塗抹,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流淌。

  真珠從來沒有覺得作畫是如此輕鬆的事情。

  像是有一個人在牽著她的手,帶著她在畫布上行走。她不需要思考方向,不需要選擇路徑,只需要跟著那種感覺走,一直走,一直走——

  然後她停下來了。

  當畫筆即將觸及落葉下的主人公時,真珠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看著那片空白——那是留給歆的位置,是這幅畫的核心,是整幅畫之所以成為這幅畫的理由。她的筆懸在那裡,遲遲沒有落下。

  然後,她放下了筆。

  真珠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眉頭微微蹙起。

  她不想繼續畫下去。

  她不想畫出歆一個人呆呆地坐在銀杏樹下,那個畫面太孤獨。她也不想畫出歆對著畫布外微笑,本能讓她不願意畫出那樣子。

  真珠不知道為什麼,她找不到答案。

  那幅畫便被擱置了。

  畫板靠在窗邊,未完成的構圖沉默地面對著房間。

  直到今天。

  ————

  真珠手上的動作已經停了下來。

  她有點呆地看著面前的畫作,瞳孔微微睜大,睫毛輕輕顫動著。

  不知不覺間,那片困擾了她許久的空白,那片讓她放下畫筆、無法繼續的空白,已經完成了。

  銀杏樹下,金色的落葉鋪了一地,厚厚的一層,像一張柔軟的地毯。

  歆躺在那些落葉中,姿態慵懶而放鬆,灰白色的長髮散落在金色的葉子上,像月光灑在秋日的田野里。

  她的腦袋枕著什麼——枕著一個人的膝蓋。

  那個人低著頭,髮絲垂落。她的手放在歆的發間,指尖輕輕攏著那些灰白色的髮絲,動作溫柔得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歆的嘴角掛著真珠記憶中的那個笑容,不是對著畫布外,而是對著那個低頭看她的的人。

  只對她一個人笑。

  而畫裡的那個人,便是真珠自己。

  真珠愣愣地看著面前完成的畫作。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畫完的。那些被她擱置的筆觸,那些她無法理解的情感,此刻都安安靜靜地躺在畫布上。

  心裡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真珠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畫布上歆的臉頰。顏料已經幹了,觸感粗糙而真實。

  真珠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張白色的面具。

  真珠的手指撫過面具光滑的表面,指腹感受著那種冰涼的觸感。

  她沉默了很久。

  真珠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歆的撫養權,必須由公司.....不。」

  「必須由我來親自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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