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英雄的背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歆看著眼前灰發的真弘,那雙沒有焦點的血色眸子裡映不出少年的模樣,卻仿佛能穿透皮囊,看見更深處的什麼東西。

  「怎麼了?」她問,聲音輕輕的。

  真弘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該怎麼說。

  他的目光落在歆的臉上,落在那雙空洞的、沒有焦距的血色眼睛上,落在她幾乎垂及地面的灰色長髮上,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不......沒怎麼...」他的聲音有些澀,「您的失憶了嗎?是因為之前的戰鬥麼?」

  歆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動作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坦然,像是在承認一件已經接受了的事實。

  「應該是吧。」她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看起來你似乎很了解我?」

  真弘的眼睛亮了起來,那種亮法和剛才在報社裡一模一樣——熾熱的、帶著崇拜的、像是仰望星空時才會有的光芒。

  他的聲音拔高了一些,語速也快了,像是一個被打開了開關的播放器,迫不及待地往外倒東西。

  「我可是星穹列車的粉絲!」他的每個字都擲地有聲,「我了解你們所有的事跡!包括不久前拯救銀河的壯舉!」

  真弘深吸一口氣,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了,聲音里多了一種少年人才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嚮往:「我想要成為和前輩一樣的英雄!」

  歆安靜地聽完了。

  她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真弘的肩膀。那隻手的力道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落葉停在肩頭,卻讓真弘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有理想是好事情。」歆說,語氣依然平淡,卻讓人感到溫暖,「一腔熱血是很珍貴的寶物。」

  不死途靠在牆邊,雙手抱胸,藍紫色的長髮垂落在白色的西裝上,黑白相間的帽檐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看著真弘,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沉穩的認真。

  「真弘,我說過,首先要做的是保護好自己,然後再去保護其他人。」

  真弘握了握拳,又鬆開,又握緊。他的肩膀微微耷拉下來,眼底的光芒暗了一瞬,聲音裡帶著一種不甘心的、卻不得不承認的沮喪。

  「我明白的,不死途大哥......」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拳頭,「雖然我沒有和前輩們一樣驚世駭俗的力量.....但是!我也會盡我所能地去保護大家!」

  不死途無奈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里有關切,也有心疼。

  歆卻歪了歪頭,灰白色的髮絲從帽檐下滑出來,在她臉側輕輕晃了晃。她看著真弘,那雙沒有焦點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

  「真弘,」她說,「願意和我聊聊麼?」

  ————

  河邊的風不大,帶著水汽的涼意,輕輕拂過臉頰。

  歆走在河堤上,白袍被風吹得微微揚起,寬大的帽檐時不時地掀動一下,露出帽檐下那張安靜的臉。灰色的長髮在身後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發尾幾乎要掃到地面。

  真弘走在她旁邊,步子放得很慢,像是在遷就什麼。他的目光時不時地瞥向歆,又飛快地移開,像是怕多看一秒就會被發現一樣。

  斯科特跟在不遠處,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他的小墨鏡在陽光下反著光,腦袋左轉右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像一隻盡職盡責的牧羊犬。

  河水在耳邊流淌,發出細碎的、連綿不斷的聲音。那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麼,卻又聽不清內容。

  歆聽著那聲音,沉默了許久,然後開口了。

  「真弘,你想要更多的力量?」

  真弘愣了一下,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動作快得像是在怕來不及表達自己的決心。

  「我太弱小了。」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少年人才有的、急切的渴望,「只要有力量,那我就可以——」

  「那,」歆打斷了他,語氣依然平淡,卻讓真弘的話戛然而止,「你可以忍受力量的代價麼?」

  真弘愣住了,他轉過頭,看著歆,眉頭微微皺起,眼底滿是不解。

  「力量的代價......?」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幾個字的味道。

  歆的腳步沒有停,白袍在風中輕輕擺動。她的目光落在前方,落在那些她看不清的、模糊的線條和色塊上,聲音平靜得像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力量的背後,是數之不盡的痛苦。」她的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英雄並不是只有光鮮亮麗。背後的一切,你真的看到了嗎?」

  真弘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看著歆的側臉,看著那張和星一模一樣的、安靜得近乎空白的臉,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悄悄鬆動。

  他不理解歆在說什麼,或者說,他理解字面的意思,卻無法理解那些字背後的重量。

  「背後的一切.....」他喃喃道,像是在問歆,又像是在問自己。

  歆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那雙血色的、沒有焦點的眼睛,在陽光下泛著一種奇異的光澤,像是兩顆被磨去了稜角的寶石,依然美麗,卻失去了折射光芒的能力。

  「真弘,你看。」她說,聲音依然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裡發緊,「你、銀河都叫列車組是英雄,你也叫我是前輩。可是你看看我——目不能視,記憶破碎。這些事情又有誰知道?」

  真弘沉默了。

  他的腳步徹底停了下來,站在河堤上,看著歆的背影。風從河面吹來,掀起她的白袍和長發,那道身影站在風中,單薄得像是一張紙,卻又有一種沉甸甸的重量。

  歆沒有回頭,繼續說下去,聲音被風送進真弘的耳朵里,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

  「我記得的事情不多,但是有些事情記得很清楚、很清楚。」歆的聲音輕了幾分,「我記得那些血和火,我記得那些常人無法想像的痛苦,我記得那些人落下的淚水和掙扎。」

  她轉過身,面對真弘。

  那雙沒有焦點的眼睛「看」向他的方向,不凶,不厲,只是安靜地、平視地看著他。

  然後她伸出手,那隻手從白袍的袖口裡探出來,輕輕地壓在了真弘的肩膀上。

  力道不重,卻讓真弘覺得肩膀上像是壓了什麼東西。

  「真弘,你既然了解我們的故事,」歆說,「那你可以告訴我——你對翁法羅斯的真實想法麼?」

  真弘猶豫了。

  他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又張開。他的目光游移不定,像是在尋找一個安全的、不會冒犯到誰的措辭。他支支吾吾的,聲音含糊得像是在喉嚨里打轉。

  歆輕輕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卻讓整張臉都柔和了下來。她搖了搖頭,灰色的髮絲在臉側晃動。

  「別怕,我不會生氣的。」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柔的篤定,「放心說出來吧。」

  真弘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我覺得.....」他吞吞吐吐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很不真實。各種宣傳裡面都是愛之類的......」

  他說完,飛快地看了歆一眼,像是在等待審判。

  歆又笑了。

  這一次的笑容比剛才深了一點點,但也只是一點點。她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聲音里沒有嘲諷,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平靜的、瞭然於心的通透。

  「所以很多人都覺得,那些是故事,那些是虛假的,是公司造勢,是麼?」

  真弘點了點頭,然後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又飛快地搖頭,又點頭,最後整個人都慌亂了起來。

  「我不是這樣子想的!」他急忙解釋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被誤解的委屈和急切,「我雖然有點......不認同,但是我相信那些不是假的!」

  歆輕輕笑了笑。

  那笑聲很輕,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她收回壓在真弘肩上的手,轉過身,繼續沿著河堤往前走。白袍在風中飄動,灰發如瀑般垂落。

  「真弘,」她說,聲音從前方飄來,「那些故事是真的。打敗敵人的力量,也的確是愛。」

  她頓了頓。

  「可是.....真弘,通往愛和希望的道路呢?」

  真弘快步跟了上去,眉頭緊鎖,聲音裡帶著一種焦急的、想要抓住什麼卻又抓不住的茫然:「前輩.....我不太理解。」

  歆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整理思緒,又像是在給真弘時間消化剛才的話。河水在身旁流淌,發出細碎的、永不停歇的聲音。

  「翁法羅斯的故事,」歆終於開口了,聲音沉穩而平緩,「愛和希望是終章。很多人都看到了終章,並且對它嗤之以鼻。嘴上說著很多事情不是由愛和希望可以解決的,嘲諷這些是虛假的——對吧。」


  真弘點了點頭,仔細地聆聽著,不敢漏掉一個字。

  「可是真弘——」歆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輕得像是在說一個秘密,「那終章之前呢?」

  歆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真弘。

  「翻開前章,假如有一百頁,那么九十九頁都是痛苦、犧牲和迷茫。」她的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像是砸在真弘的心口上,「所謂希望,不過是有人把深淵擋在了身後,所謂愛,不過是有人把荊棘踩在了腳下。死者將一切託付給後背,生者背負著比自己生命還要沉重的一切前行。」

  歆頓了頓,血色的眸子裡映不出任何倒影,卻仿佛能看見什麼很遠很遠的東西。

  「可是這些,誰看得到?」

  真弘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歆看著他,那雙沒有焦點的眼睛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慌。

  「沒有人看得到,也不願意看到。」歆的聲音里沒有怨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靜,「很多人看不到背後的痛苦和犧牲,她們只願意看到所謂英雄的光鮮亮麗,心生嫉妒,隨意誹謗。」

  歆歪了歪頭,灰色的髮絲從肩上滑落。

  「你還在覺得英雄很好麼?」

  真弘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顫抖著,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