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真珠和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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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很安靜。

  窗外的光傾瀉進來,落在寬敞的桌面上,落在畫板上,落在歆垂落的長髮上。

  那頭髮幾乎要及地了,灰濛濛的一片,像是某種無聲的、緩慢流淌的河流。她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很直,手裡的畫筆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面前的畫板上是一幅未完成的街景。街道寬闊,建築林立,遠處似乎還有一座噴泉。

  歆的筆觸很穩,線條精準,幾乎與原景別無二致,但又隱隱透著某種說不出的味道——像是現實在她筆下被輕輕揉了一下,多了一層薄薄的、柔軟的褶皺。

  她的肩膀上趴著一隻方方的黃色塵靈,安靜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陪著主人一起發呆。

  歆的目光落在畫板上,血色的眸子裡乾淨得過分,沒有焦點,卻也沒有迷茫。她只是安靜地坐著,安靜地思考著什麼,安靜得像是這間房間裡的一件擺設。

  腳步聲很輕,但歆還是感覺到了空氣那輕微的震動。

  歆微微回首,動作緩慢而從容,像是水面上一圈剛剛漾開的漣漪。

  灰發隨著她的動作滑過椅背,垂落下來,在地面上堆出一個小小的弧度。她的目光穿過房間,落在身後那道身影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這種感覺......真珠姐姐,是你麼?你來了啊。」

  聲音很輕,很平,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卻沒有激起什麼水花。

  真珠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她穿著一身貝殼裝飾的白色衣裙,頭飾也是貝殼的樣式,藍色的眼睛像珍珠一樣閃亮,遠遠望去,就像是童話里走出來的人魚公主。她看著歆,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抱歉,歆,看起來我打擾你作畫了。」

  歆搖了搖頭,動作幅度很小,灰發只是輕輕晃了晃。

  她的嘴角還掛著那一點弧度,語氣依然平靜,卻帶著一種天真的、近乎孩子氣的認真:「怎麼會呢,真珠姐姐能來,我開心呢。」

  歆說開心,但語氣里聽不出什麼起伏。臉上的表情也只是淡淡的,像是晴朗的天空上飄著的一朵雲,白是白的,卻沒有什麼形狀。

  真珠看著她,沉默了一瞬。

  她認識歆的時間不算長,但她知道眼前這個人和檔案中記載的那個人不太一樣了。

  樣貌幾乎沒有變化,還是那張和星一模一樣的臉,血色的雙眼,安靜的時候甚至會讓人覺得有些凌厲。

  但氣質完全變了。眼前的歆太安靜了,太乾淨了,像是一汪沒有任何雜質的泉水,清澈得讓人不敢觸碰。

  真珠往前走了兩步,在歆身側站定,聲音放得很柔:「歆,你今天好些了嗎?」

  歆低下頭,用畫筆蘸了一點顏料,繼續在畫板上勾勒。她的動作很流暢,沒有任何遲疑,仿佛那幅畫早就在她心裡完成了,她只需要把它搬到畫布上就好。

  「似乎......吧?我不確定呢。」歆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太確定的困惑,「我還是感覺不太到自己是什麼情況呢。」

  真珠的目光落在歆的側臉上。那張臉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件讓人不安的事情。

  真珠頓了頓,又問:「還是什麼都看不見麼?」

  歆點了點頭。她的畫筆沒有停,在畫布上拉出一條乾淨的弧線。「嗯.....還是什麼都看不到呢,不過沒關係啦,這不影響什麼。」

  歆的語氣輕快了一些,像是在安慰真珠,又像是在說服自己:「我仍然可以通過感覺來觀察我眼前的一切,只不過......只有模糊的線條,沒有什麼色彩,也沒有什麼清晰的形狀。」

  歆說得雲淡風輕,好像看不見顏色和形狀只是出門忘帶了什麼東西,回頭拿一下就好。

  真珠輕輕嘆了口氣。她沒有再追問,而是走到歆身邊,低下頭去看那幅畫。

  畫上的街景已經完成大半,線條精準,比例完美,每一處細節都處理得恰到好處。她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你的畫還是這麼漂亮呢。」

  歆的畫筆頓了頓。她偏了偏頭,灰發從肩上滑落,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頸。「真珠姐姐這樣子誇我,我也會不好意思的呢。」

  她說不好意思,但臉上看不出什麼羞赧的神色。只是嘴角的弧度稍微大了一點點,像是被風吹開了一點的花瓣。

  真珠卻沒有笑。她看著那幅畫,目光認真而專注,像是在看一件自己永遠無法企及的東西。


  「我所說的是事實。」真珠的聲音帶著一種篤定的、近乎固執的認真,「無論我如何臨摹、作畫,似乎都和你還有那些畫作完全不同。明明細節已經幾乎沒有差別,但是就是給我一種不完美的感覺。」

  歆沉默了一會兒。畫筆在她指間轉了一下,沾著顏料的筆尖在光線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我也不清楚呢.....」歆慢慢地說,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憶什麼遙遠的事情,「或許真珠姐姐應該放棄臨摹,而是畫出自己想要畫的景色?」

  歆歪了歪頭,灰發又滑下來一些:「畫畫嘛......不就是表達自己心靈的方式麼?」

  真珠愣住了。

  她看著歆,看著那雙沒有焦點的血色眼睛,看著那張平靜得近乎空白的臉。

  「表達自己的內心......?」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

  歆點了點頭。她的畫筆重新落回畫布上,繼續勾勒那條還沒有完成的街道。「我也不知道是否正確啦......只是想到什麼說什麼啦。」

  真珠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慢慢移動著,從桌角爬到畫板上,又從畫板上滑到歆的長髮上。那隻方方的塵靈動了一下,換了個姿勢,又繼續趴著。

  「我會銘記在心的。」

  歆沒有回答,只是安靜地畫著她的畫。

  然後真珠說了一句話:「歆,星穹列車要來了。」

  畫筆猛地僵住了。

  歆的手懸在半空,筆尖距離畫布只有一寸,那一點顏料懸而未落,在光線下凝成一個飽滿的、顫巍巍的圓。

  她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動不動,連呼吸都似乎停了。

  灰發垂落在她肩側,紋絲不動。

  「星穹列車......大家......」她喃喃地重複著,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抓住什麼從指縫間溜走的東西,「唔.....記憶好少......」

  歆的手按在了胸口。

  那裡面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著,砰砰砰砰,像是一隻被困住的鳥,拼命拍打著翅膀。

  她能感覺到那股力量從胸口蔓延開來,湧上喉嚨,湧進眼眶,讓她整個人都微微顫了一下。

  歆低下頭,看著自己按在胸口的手,表情有些茫然。

  「心.......跳的好快。」歆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真切的、毫不作偽的困惑,「我是不是應該,很高興?」

  她抬起頭,用那雙沒有焦點的血色眼睛「看」向真珠的方向。

  嘴角還掛著之前那一點弧度,但此刻看起來卻有些不一樣了——不再是空靈的超然,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像是剛剛學會某種陌生情緒的孩子才會有的表情。

  真珠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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