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偷糕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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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賽飛兒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歆。

  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她活了這麼多年,在永夜裡流浪,見識過人性的無數種模樣。

  貪婪的、懦弱的、虛偽的,當然也有堅韌善良的。

  但像歆這樣的……

  乾淨得像黎明時分第一縷毫無雜質的晨光,那雙血色的眼睛裡,卻依然清澈得能映出整片星空。

  「別為我擔心啦。」歆伸手,輕輕拍了拍賽飛兒的肩膀,笑容溫和平靜,仿佛即將踏上的不是危機四伏的永夜深處,而只是一次普通的郊遊,「我不會有事的。」

  「你……」賽飛兒張了張嘴。

  最後,她只是嘆了口氣,妥協般地問:「你要去什麼地方?」

  歆歪了歪頭,灰發馬尾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她望向補給站門外那片沉甸甸的黑暗,血色的瞳孔里倒映著遠方黑潮翻湧的輪廓。

  「繼續走啦~」歆的語氣輕鬆,「反正前面也暫時沒有確切的目的地。走到哪算到哪,看到需要幫忙的人就幫,聽到可能的線索就去查。這麼大,總會有路的。」

  賽飛兒皺起眉,貓耳朵不贊同地往後撇了撇。

  「我和你一起。」她說,語氣斬釘截鐵。

  「不行!」歆立刻搖頭,雙手叉腰,「大家都在等你團圓!阿雅和阿姐們很想念你!你已經一個人在外面流浪了很久了,不能再繼續遊蕩了,趕緊回去!」

  她血色的眼睛認真地看著賽飛兒,裡面是不容置疑的堅持。

  「可是——」賽飛兒還想爭辯。

  「沒有可是!」歆打斷她,甚至踮起腳尖,伸出一根手指,學著阿格萊雅平時說教時的樣子,在空中虛點了點。

  「我可是會告訴阿雅的!我有貓貓糕網絡!消息很快就會傳到奧赫瑪!我會告訴阿雅,說『賽飛兒明明可以回來了卻還在外面亂跑,不知道她的貓在想什麼』!」

  賽飛兒:「……」

  她瞪大了眼睛,貓耳朵豎得筆直,尾巴也瞬間炸毛。

  「你怎麼可以這樣!」她幾乎要跳起來,臉頰因為氣惱而微微泛紅,「這、這是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嗯哼~」歆學著她剛才的語調,得意地揚起下巴,「所以,回去嗎?」

  賽飛兒咬牙切齒地瞪著她,藍眼睛裡火花四濺。但幾秒後,她肩膀一垮,尾巴也沮喪地垂了下來,耳朵耷拉著。

  「……我回去還不行嘛!」她幾乎是吼出來的,但語氣里更多的是無奈和……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如釋重負。

  ————

  賽飛兒站在補給站門口,看著歆的身影融入永夜的黑暗。

  灰發少女朝她用力揮了揮手,臉上依然是那溫暖燦爛的笑容,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邁開了腳步。

  起初還能看見她纖細的背影,但很快,那身影就被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吞噬。

  然而,就在她即將徹底消失的剎那——

  淡淡的、冰藍色的光芒,從她背後悄然浮現。

  那光芒起初只是星星點點的微光,然後逐漸延展,形成一對仿佛由星光與冰晶凝結而成的蝶翼。

  蝶翼輕輕扇動,灑落無數細碎的光塵,在漆黑如墨的永夜裡,劃出一道如夢似幻的軌跡。

  像黑暗中驟然亮起的、指引方向的星辰。

  又像一隻真正的、發光的蝴蝶,正輕盈地飛向未知的遠方。

  賽飛兒怔怔地看著那漸行漸遠的藍色光痕,直到它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

  許久,她才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轉身,看向手中那張被仔細摺疊好的羊皮地圖。

  「星光蝴蝶……」她低聲重複這個流傳甚廣的稱號,嘴角無意識地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還真挺貼切。」

  她沒有立刻動用自己作為詭計半神的速度趕路,她想要好好看看歆鋪的路,神速力太快了,快到看不清周圍是什麼樣子。

  這一次,她打算慢慢走。

  仔仔細細地、一步一步地,走一走那個女孩用了二十年時間,親手鋪設出來的路。

  她想親眼看看。

  按照地圖的指引,賽飛兒開始了她的歸途。


  起初她還有些漫不經心的,永夜裡的路,能有多好走?

  無非是黑潮薄弱些的縫隙,或是前人踩出來的、勉強能下腳的痕跡。

  但很快,她就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這條被歆標註為已清理的路線,平坦得……幾乎不像永夜該有的地貌。

  腳下是堅硬的土地,沒有隨處可見的黑潮,道路乾乾淨淨,甚至看不到一隻黑潮怪物。

  地圖上標註的峽谷路段,她曾經來過這裡。

  她記得這裡原本是一道岩壁陡峭的險地,原本很近的兩個地方,被這高聳的岩山阻隔,不得不繞道而行。

  可現在……

  岩山依然高聳,但峽谷最窄的那段,岩壁上赫然多出了一個……隧道。

  一個顯然不是天然形成的、人工開鑿的隧道。

  隧道入口呈規整的拱形,內壁光滑,甚至能看到某種工具留下的、整齊的鑿刻痕跡。

  隧道不長,大約三十米,筆直地穿過了最險要的岩體。

  隧道內部乾燥,空氣流通,頂部還嵌著幾顆發光的苔蘚——又是歆的手筆。

  賽飛兒站在隧道口,伸手觸摸那光滑的岩壁,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

  「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賽飛兒喃喃自語。

  這些道路,像一張巨大而精密的網,以奧赫瑪為中心,向著永夜深處輻射出去。很難想像,這是一個人,在二十年間,獨自完成的。

  「簡直……」賽飛兒搖搖頭,把一些詞咽了回去,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

  地圖上標註的補給站,距離設置得非常合理,大約一天就能從一個站點走到下一個。

  傍晚時分,她抵達了新的補給站。

  和之前歆帶她去的那個大型站點不同,這個站點規模小一些,更像一個沿途的休息點。

  由發光藤蔓和苔蘚構成,內部溫暖乾燥,角落裡堆放著一些用防潮油布蓋好的物資。

  站點裡沒有人,但地上有新鮮的腳印和篝火的餘燼,空氣中還殘留著一點烤餅的焦香——顯然不久前有人在這裡休整過。

  賽飛兒環顧四周。

  補給站一角整齊碼放著陶罐,裡面是乾淨的清水;另一角堆著用麻袋裝好的穀物和肉乾。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散落在各處的純白守夜糕。

  有的趴在物資堆上,像盡職的小守衛,有的幾隻湊在角落裡,發出輕微的「姆紐姆紐」聲。

  賽飛兒看著這些小東西,眨了眨眼。

  她忽然想起來了,離開奧赫瑪前,她曾在城裡集市上看到過一種新流行的玩偶——各種顏色的、圓滾滾的、有著豆豆眼和貓耳的糕點狀玩偶。

  賽飛兒記得,這東西好像叫貓貓糕?

  是城裡最近突然最火的玩具,大人小孩都喜歡。

  她很清楚的看見了,有一位怪異的安提基色拉盯著攤位上的玩具在思考什麼,看起來有點苦惱。

  是選不好款式麼?

  當時她只覺得有趣,也沒多想。

  但是這些可愛小玩意的原型,原來是歆創造的......

  「原來是這麼回事。」她小聲嘀咕,嘴角忍不住翹了翹。

  鬼使神差地,賽飛兒走近一隻趴在空木箱上打盹的守夜糕。

  小傢伙純白的外殼在發光苔蘚下泛著柔和的珍珠光澤,冰藍色的豆豆眼眯成一條縫,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看起來軟乎乎的,很好摸。

  賽飛兒伸出了手。

  指尖輕輕觸碰守夜糕的外殼——溫熱的,有彈性,像剛出爐的、最上等的糯米糰子。

  小傢伙被碰到,迷迷糊糊地「姆紐」了一聲,不但沒躲,反而下意識地蹭了蹭她的手指。

  ……有點可愛。

  賽飛兒的心臟莫名軟了一下。

  她想起來那些最火的貓貓糕款式,有和阿雅一模一樣的金色「金織糕」,有和緹寶阿姐們一模一樣,各具特色的「分身糕」。

  阿雅和阿姐都有「自己款式」的貓貓糕了……

  那她……悄悄帶走一隻「白色的」,應該……也沒關係吧?


  反正這裡這麼多。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貓爪撓心,癢得不行。

  賽飛兒左右看看——補給站里空無一人,只有其他守夜糕在遠處自顧自活動。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那隻還在打盹的小傢伙撈起來,捧在手心。

  守夜糕似乎被驚醒了,豆豆眼茫然地睜開,看了她一眼,又「姆紐」了一聲,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

  「乖,跟我走,給你吃好吃的。」賽飛兒壓低聲音,用哄騙的語氣說,同時想把小傢伙塞進自己外套內側的口袋裡。

  然而——

  就在她剛把守夜糕揣進口袋的瞬間!

  整個補給站里,所有原本在各自活動的守夜糕,齊刷刷地停了下來。

  幾十雙冰藍色的豆豆眼,同時轉向了賽飛兒。

  空氣凝固了。

  下一秒!

  「姆紐——!!!」

  帶著憤怒和警告意味的齊鳴,幾乎掀翻補給站的屋頂!

  所有守夜糕,像一顆顆被激怒的白色炮彈,從四面八方朝著賽飛兒撲了過來!

  「等等!我就拿一隻!就一隻!」賽飛兒手忙腳亂地躲避,又不敢真的傷害這些明顯是歆創造的小東西,「你們至於嘛!我要是去找小蝴蝶要,她肯定不止給我一隻!」

  話音未落——

  一隻動作格外迅捷的守夜糕,凌空躍起,精準地咬住了賽飛兒頭頂那隻因為慌亂而豎得筆直的貓耳朵尖尖。

  「嗷——!!!」

  悽厲的貓叫響徹補給站。

  賽飛兒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手一松,那隻被她揣進口袋的守夜糕「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暈頭轉向地「姆紐?」了一聲。

  其他守夜糕們圍了上來,把那隻掉地的同伴護在中間,繼續對賽飛兒發出威脅的「姆紐姆紐」聲,豆豆眼裡滿是譴責。

  賽飛兒捂著刺痛的耳朵尖,欲哭無淚。

  「……我不拿了還不行嗎!」她咬牙切齒,又委屈又惱火,「小氣鬼!一群小氣鬼!等見了小蝴蝶,我要告狀!」

  守夜糕們才不理她,確認同伴安全後,才慢悠悠散開,恢復了之前的活動,只是偶爾還會用警惕的小眼神瞟她一下。

  賽飛兒氣鼓鼓地找了個角落坐下,揉著耳朵,開始認真考慮:回去一定要讓小蝴蝶給她做一隻超大的、鑲金邊的、最好還會發光的高級定製版!

  一定要比這些白色的神氣!

  ————

  與此同時

  某座高聳的、可以俯瞰下方廣闊黑潮的荒蕪山崖頂端。

  歆輕輕打了個噴嚏。

  她揉了揉鼻子,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

  「誰惦記我呢?」她小聲嘟囔,聲音很快被永夜呼嘯的風聲吞沒。

  她站在崖邊,低頭看著下方。

  那裡是名副其實的黑潮,就像海洋一樣,一眼望去,看不到盡頭。

  歆靜靜地看著。

  灰發氣流中飛舞,外套獵獵作響,皮膚下的金色裂痕在深沉黑暗中微微發亮,像一道道流淌的熔岩脈絡。

  她在思考接下來的路。

  賽飛兒找到了,也答應回奧赫瑪了。

  阿雅那邊,有金織糕和靈雪糕持續治療,有賽飛兒回去陪伴和幫忙,應該能撐更久,也能更從容地應對未來的逐火需求。

  那麼她呢?

  這附近方圓千里的區域,她差不多已經踏遍了。

  大大小小的倖存者聚居地都留下了地圖和補給站,主要通道也清理完畢。關於遐蝶的線索,依然渺茫。

  或許……該去更遠的地方了。

  天空泰坦。

  歆抬起頭,望向漆黑如墨、沒有一絲星光的天穹。

  翁法羅斯的「天空」是被某種力量遮蔽的,還是說……這片永夜本身,就是「天空」的形態?那位據說早已隕落的天空泰坦,祂的遺骸或火種,是否就在某片雲層之上,或者……更深的地方?

  要去看看。


  但在那之前,懸峰城似乎是個更現實的目標。

  那裡是已知的、最神秘的古代遺蹟之一,或許藏有關於其他黃金裔、關於這個世界真相的線索。

  就在歆沉浸于思緒中時——

  在她身後,大約十步之外的陰影里,空氣泛起了微不可察的漣漪。

  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從純粹的黑暗中「浮現」出來。

  就像一滴墨汁滴入更深的水,起初只是輪廓,然後迅速凝聚成型。

  他披著漆黑如夜、毫無反光的寬大斗篷,兜帽深深罩下,看不清面容。

  他的手中,握著一把劍。

  但那絕非尋常的武器。劍身扭曲,仿佛由無數痛苦哀嚎的靈魂強行糅合、凝固而成。

  他靜靜地站在陰影中,幽綠的目光,穿透兜帽的遮掩,落在了不遠處山崖邊那個毫無防備的灰發少女背影上。

  風更急了。

  帶著黑潮深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嗚咽。

  歆依然望著遠方的黑暗,似乎在出神。

  而那把扭曲的黑劍,被握在漆黑手套中的劍柄,微微收緊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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