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不許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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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房內,空氣中瀰漫著羊皮紙、墨水與舊書的混合氣息。

  阿格萊雅坐在寬大的書桌前,面前堆積如山的文件幾乎要將她纖細的身影淹沒。她手中的羽毛筆在紙上快速移動,偶爾停下,眉頭微蹙地思考片刻,然後繼續書寫。

  金色短髮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幾縷髮絲因垂首閱讀而滑落頰邊。

  她身上穿著那件漂亮的白色衣服,金色的絲線在她周圍環繞,時不時輕微顫抖。

  「砰!」

  門被用力推開的聲音打破了書房的寧靜。

  「阿雅姐!!」

  歆氣呼呼地跑了進來,淺藍色的裙擺隨著她的動作揚起優美的弧線。

  那身長裙很明顯出自阿格萊雅的手筆——高雅的深海藍色絲綢,領口與袖口繡著銀色的藤蔓紋樣,剪裁合身卻不緊繃,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如今纖細卻已不再過分嬌小的身形。

  歆的灰色長髮更長了一些,微微垂到腰,披散在身後,發梢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此刻她正叉著腰站在書房中央,血紅色色的眼眸里燃燒著氣鼓鼓的意味。

  「你又雙叒叕不休息!!」歆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脆,「這是這個月第八次了!第八次!我都記著呢!」

  阿格萊雅手中的羽毛筆停在半空,她抬起頭,看著氣鼓鼓的歆,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又強行壓下。

  阿格萊雅輕輕咳了一聲,掩飾住那一閃而過的心虛,放下筆站起身,笑眯眯地繞過書桌走了過去。

  「歆,」阿格萊雅柔聲說,俯下身輕輕揉了揉小丫頭柔軟的灰發,這個動作在近一年裡已經成了她們之間親近的習慣。

  「工作總是要做的嘛。我是奧赫瑪的領袖,處理這些事務是我的職責。」

  她的手指在歆的發間輕柔穿梭,帶著顯而易見的喜愛,構成一幅溫馨的畫面,前提是忽略歆越來越鼓的臉頰。

  「我說了多少遍了!」歆抓住阿格萊雅在自己頭上越揉越過分的手,輕輕拍開。

  「那些沒什麼實質意義的例行文書我可以處理的!直接送給我就可以了!我不是一直都處理得很好嘛!」

  歆的語氣裡帶著點委屈,又帶著點驕傲。確實,在過去的幾個月里,她包攬了奧赫瑪近七成的文書工作,而且完成得無可挑剔。

  阿格萊雅眼底閃過溫柔的光,她直起身,但手依然輕輕搭在歆的肩上:「歆,自從你來到奧赫瑪,已經快一年了。這一年裡,你幫我們處理了數不勝數的麻煩和工作,從市民糾紛調解,到物資調配記錄,再到外交文書的初步審閱...你真的做得太多了。」

  阿格萊雅的聲音很輕,裡面藏著真實的感激,但也藏著某種越來越深的擔憂。

  「我們是夥伴,這點事情算什麼!」歆想都沒想到的回答道。

  歆金色的眼眸直視著阿格萊雅:「再說,你的身體你自己不清楚嗎,火種的影響還不夠嚴重麼?這項工作只要交給我就好了,我不會累,不會猝死,不會疲乏,這些無聊的事情我可以一直做!」

  歆說得理所當然,仿佛在陳述簡單的事實。那種將自己完全工具化的態度,讓阿格萊雅的心微微收緊。

  阿格萊雅輕輕嘆了口氣,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歆肩上布料精緻的刺繡:「就是你這樣子我才不放心啊...哪有人這樣形容自己的?」

  阿格萊雅的目光落在歆的脖頸處,那裡,透過領口薄薄的絲綢,隱約可見尚未完全消退的金色裂紋。

  近一年過去了,這些裂痕淡化得很慢,雖然不再滲血,也不影響行動,但它們依然存在,像是永恆的提醒,提醒著這個女孩並非普通人,提醒著她曾受嚴重的創傷。

  「我不重要!」歆跺了跺腳,「你要是再不去休息,我現在就去找緹寶阿姐告狀!讓她來念叨你!」

  阿格萊雅幾乎能想像出那個畫面,緹寶被歆拖過來,雙手叉腰,用稚嫩的聲音一本正經地教訓她,歆在一旁猛點頭。

  這場景對她來說還是有點過於殘忍了。

  「好吧好吧,」阿格萊雅無奈地搖頭,妥協了,「那我就坐著休息一會兒。這些事...就麻煩你了哦。」

  她指了指書桌上那堆高高的文件,眼中閃過狡黠的光,既然阻止不了,至少可以陪在身邊。

  「這還差不多。」歆滿意地點頭,快步走到書桌前,毫不客氣地在阿格萊雅剛才坐的位置坐下。


  歆拿起羽毛筆,蘸了蘸墨水,開始快速翻閱文件,並在適當的位置批註、簽字或提出修改意見。動作流暢熟練。

  阿格萊雅走到一旁的躺椅邊,依著柔軟的靠墊坐下。

  她沒有閉目養神,而是靜靜地看著埋頭苦幹的歆,微微嘆了口氣,眼底泛起複雜的情緒——疑惑、心疼、感激,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不安。

  ————

  阿格萊雅的思緒飄回到大約半年前。

  那時的歆已經在奧赫瑪生活了半年。她恢復得比預期慢得多,那些金色裂紋的淡化速度以肉眼幾乎難以察覺。

  昏光庭院的醫師檢查後說,這仍然需要時間,很長的時間。

  但身體上的緩慢恢復並不影響歆融入這座城市。

  歆很受歡迎:在廣場上幫迷路的孩子找家人,在市集裡調解商販的小糾紛,在節慶時幫忙布置場地...奧赫瑪的居民都很喜歡這個灰發血眼、笑容溫暖卻總帶著一絲憂鬱的女孩。

  他們不知道她的來歷,只知道她是阿格萊雅女士帶回來的客人,是個一位黃金裔,也是一個好孩子。

  然而,阿格萊雅注意到了歆隱藏的焦躁。

  躺平休養的日子似乎讓這個女孩越來越不安。

  歆會在陽台上一坐就是半天,望著天空發呆;會在深夜還睜著眼睛,盯著拱頂的浮雕;會無意識地用手指摳手臂上的裂紋,直到皮膚發紅。

  然後有一天,歆提出了那個要求。

  「阿雅姐,讓我幫幫你吧。」她當時說,眼神認真得讓人無法拒絕,「我身體已經好多了,可以活動了。奧赫瑪一定有很多事務要處理,我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阿格萊雅起初覺得歆還小,儘管從氣質上看,她顯然並非真正的孩童,但那嬌小的身形和精緻的面容總讓人產生保護欲。

  不過歆的眼神里有種懇切,還有種急於找點事做、填滿時間的迫切。

  「好吧,」阿格萊雅最終說,從文件堆里抽出一份最簡單的物資清單,「你可以試試整理這個。核對數字,檢查是否有明顯錯誤就行。」

  她本想著,這能讓歆有點事做,打發時間,就算做不好也沒關係,她會悄悄檢查一遍。

  但結果出乎意料。

  歆不僅快速準確地完成了核對,還在邊緣空白處用清秀的字跡標註了幾處疑點。

  阿格萊雅驚訝地看著那份文件,然後抬頭看向坐在對面、一臉這很簡單啊的歆。

  接下來的三天,歆以驚人的速度學習著奧赫瑪的行政體系。

  歆翻閱檔案,詢問運作流程,觀察阿格萊雅處理事務的方式...然後在第四天,她已經開始獨立處理中等複雜度的文書,批註精準,建議合理。

  「吾師,簡直讓人嘆為觀止...」阿格萊雅當時對緹寶感慨,「她學習的速度,她對規則的理解,她對事物的洞察...對一切的學習能力...」

  「那不是很好嘛?」緹寶接話,藍色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阿雅那麼辛苦,小歆願意幫助阿雅分擔,也是好事情呀。」

  阿格萊雅點頭:「我明白吾師,只是歆的學習能力仍然讓我感到驚訝。」

  但比起這些,阿格萊雅更在意的是另一個問題。

  歆為什麼會如此急切地想要工作?為什麼能把枯燥的文書處理得如此高效卻毫無怨言?為什麼...總把自己當成不會損耗的工具?

  從那以後,歆不知疲倦地包攬了絕大部分的文書工作。阿格萊雅的工作量確實減輕了,有更多時間處理一些其他的事情,也有更多時間休息,主要是歆天天盯著她休息。

  ————

  回憶結束,阿格萊雅回神,看著依然在奮筆疾書的歆。

  少女微微垂首,灰發從肩頭滑落,遮住部分側臉。陽光照在她握著羽毛筆的手上,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金色裂紋在光線下隱隱發光。她的動作快速而穩定。

  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會如此自然地把自己當成不會消耗的耗材呢?

  「阿雅姐,」歆突然開口,頭也不抬,「過來一下。」

  阿格萊雅眨了眨眼,從躺椅上起身,走到書桌旁。她雙手輕輕壓在歆的肩膀上,身體微微前傾,金色短髮垂落,幾乎要碰到歆的臉頰。

  「怎麼了,萬能的歆遇到什麼麻煩了嗎?」她的聲音裡帶著笑意,溫熱的呼吸拂過歆的耳畔。


  歆側過頭,金色的眼眸仔細打量著近在咫尺的阿格萊雅,眉頭漸漸皺起:「阿雅姐...你是不是又輕了?我上次就說了,你要好好吃飯,不然我真的會去找緹寶阿姐告狀的!」

  阿格萊雅的笑容僵了僵。她確實最近食欲不振,倒不是因為勞累,而是...某些更複雜的原因。她輕輕敲了敲歆的腦袋:「你呀...操心太多了。說吧,怎麼了?」

  歆從文件堆里抽出一份羊皮紙卷,遞到阿格萊雅面前,鼓著臉說:「你看,元老院那群老不死的又在搞事情了。他們散播謠言,說你金屋藏嬌,天天都有同一個人進出你的私人寢殿和書房...」

  她的語氣里滿是厭惡:「真噁心。雖然大部分民眾都不相信這種低劣的傳言,但這群陰溝里的老鼠時不時就要蹦躂出來噁心人一下,煩死了。」

  阿格萊雅接過文件,掃了一眼上面的內容——確實是元老院系常用的污衊手段,用私生活攻擊政敵,低級。她看了一會兒,突然輕笑出聲。

  「那也不是謠言呀?」她輕描淡寫地說。

  歆呆了一下,眨了眨眼:「不是謠言...是什麼意思?」

  歆不能理解,她每天都去找阿格萊雅,也沒有見過什麼奇奇怪怪的人和氣息啊。

  阿格萊雅看著眼前這個在某些方面異常敏銳、在某些方面卻又遲鈍得可愛的小笨蛋,伸手戳了戳她的額頭:「你每天休息前,不是都會來我的寢殿,用你的力量幫我穩定體內火種,治療我的身體嗎?這半年多來,幾乎每天如此。」

  她看著歆呆萌的表情,笑意更深:「所以,天天都有同一個人進出黃金裔的私人寢殿,這句話,從字面意義上說,是真的呀。」

  歆愣了三秒,然後不可置信地指著自己:「合著...金屋藏嬌指的嬌...是我啊?!」

  歆下意識看向了鏡子中的自己——深海藍的長裙,披散的灰發,因為震驚而微微張開的嘴,還有那張確實稱得上精緻漂亮的臉...

  歆哭笑不得:「這....這也太荒謬了吧,元老院污衊人不帶腦子麼?」

  「噗...」阿格萊雅終於忍不住,捂著嘴笑出了聲。她的肩膀輕輕顫抖,金色短髮隨著笑聲晃動,那雙總是帶著些許憂鬱的金色眼眸此刻盈滿了真實的歡樂。

  「不許笑!」歆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她猛地站起身,差點撞到阿格萊雅的下巴。

  「笨蛋阿雅姐!這、這什麼跟什麼啊!這群該死的老鼠,就不能讓我把他們全部宰了嗎!一了百了!」

  她氣呼呼地說著,眼中確實閃過了一絲殺意,冰冷、純粹、不似玩笑。

  阿格萊雅止住了笑。她伸手,溫柔地揉了揉歆的腦袋,聲音恢復了平靜:「歆,你的確可以那樣做。以你的能力,即使現在狀態不佳,要悄無聲息地解決元老院那些老鼠也不難。但是...」

  阿格萊雅頓了頓,注視著歆金色的眼睛:「元老院在民眾中也是有人支持的。他們是舊制度的代表。你殺了他們,接下來要怎麼辦呢?奧赫瑪會陷入動盪,支持者們會要求追查兇手,而一旦查到是你...」

  「那還不好辦?」歆毫不猶豫地接話,仿佛早已思考過這個方案,「我去把元老院的所有相關者都宰了,然後故意留下線索,讓阿雅姐你抓到。」

  歆繼續補充道:「反正我的身體也恢復了一點,起碼現在不容易死亡了。你把我公開處刑,用金絲貫穿也好,用劍刺死也好,怎麼慘烈怎麼來,反正我也死不掉,最多重傷再躺幾個月...」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因為她終於注意到了阿格萊雅的眼神。

  那不再是溫柔的目光,不再是帶著笑意的注視。那雙金色的眼眸冷如冰霜,裡面翻湧著某種歆從未見過的情緒,是憤怒嗎?是失望嗎?還是...受傷?

  阿格萊雅突然伸手,一把揪住了歆的臉頰,用力揉捏。動作並不溫柔,甚至帶著點懲罰的意味。

  「好手段啊!」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歆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我怎麼就沒想到呢!用自己當誘餌,用自己當籌碼,用自己當...犧牲品。歆,你怎麼就這麼『聰明』呢?!」

  「嗚...嗚嗚嗚...」歆含糊地掙扎著,卻不敢真的用力掙脫,「我錯了...阿雅姐...再也不提了...」

  阿格萊雅鬆開了手。她沒有回到躺椅上,而是在書桌邊緣坐下,與歆並肩。兩人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鳥鳴和遠處市集的隱約喧鬧。

  「歆,」阿格萊雅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疲憊,「在你眼裡,我就是那麼冷漠無情的人嗎?會為了政治穩定,親手處決自己的...夥伴?」

  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聲音細若蚊蚋:「當然沒有,阿雅姐是很善良的...我只是覺得...那樣最方便,也最有效...能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還能鞏固權威...」

  「方便...」阿格萊雅重複這個詞,「為了一群陰溝里的老鼠,真的值得你做到這個地步嗎?而且...讓我親手對你下手,在你的計劃里,是不是太殘忍了?對我而言?」

  歆愣住了。她確實沒想過這個問題——沒想過阿格萊雅會不會痛苦。

  現在想想,那個公開處刑的場面會對阿格萊雅造成什麼影響?

  在歆的計算里,只有效率、結果、代價...而她自己,總是代價里最容易支付的那部分。

  「我...我知道了...」她低聲說,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長裙的布料。

  阿格萊雅看著她這副樣子,心中的怒氣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無奈。

  阿格萊雅伸手,輕柔地揉了揉歆的腦袋。

  「既然你說,我們是夥伴,」阿格萊雅的聲音恢復了溫和,卻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認真。

  「那你也偶爾...關心一下自己吧。不要總是把自己當成可以隨意消耗的工具,好嗎?」

  歆抬起頭,金色的眼眸里閃過複雜的情緒。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是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我...儘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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