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共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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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螢....你看...唔!」

  歆被捏住了臉,力道很輕,帶著一種不容敷衍的堅持。

  流螢的手指冰涼,指尖卻溫柔,她看著歆那雙試圖矇混過關、閃爍躲閃的血色眼眸,笑眯眯地,一字一句清晰地說:「不許、賣、萌。」

  試圖裝無辜的歆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最終敗下陣來。

  歆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肩膀微微垮下,那點刻意營造的輕鬆偽裝褪去,血色眼眸里浮現出更真實的、混合著認真與一絲無奈的情緒。

  「好吧……」 歆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終於決定坦白一個隱秘的計劃,「在『繁育』的體系中……蟲群有一種……另類的能力。『生命共享』。」

  她開始解釋,語速不快,像是在挑選合適的詞語:「就像母蟲死亡,整個蟲群會逐漸凋零一樣……反過來,母蟲也可以主動將自己的生命本質,分享給特定的個體。只不過,在蟲群無意識的海洋里,這種定向分享既低效又『浪費』,因為蟲群本就無窮無盡,所以幾乎……沒有記錄。」

  她抬起眼,看向流螢,眼神變得專注而清澈:「但我知道,我的命途。很純淨,命途記錄的一切無比完整。在我能夠控制體內的能量流動後,我逐漸……了解了很多。這種『共享』,我可以控制,可以定向,可以分享給流螢。」

  流螢安靜地聽著,漂亮的眼眸映著歆認真的臉龐,沒有絲毫打斷。柔和的光在她蒼白的皮膚上流淌,那些裂紋仿佛也安靜下來。

  「所以……」 流螢的聲音很輕,帶著確認,「你的意思是,通過這個『共享』,把你的生命力……分給我?讓我的身體,讓『失熵症』……改為蠶食你的生命力?」

  歆立刻點頭,血色眼眸裡帶著「這多划算」的微光,語氣都輕快了些:「對!就是這樣!你看,我身上除了繁育,還有豐饒,不是嗎?我的生命力……嗯,基本上可以算是無窮無盡的。分給你一些,就像從大海里舀出一杯水,完全沒問題!這簡直是最安全、最有效的辦法了!」

  歆的聲音帶著點小小的得意。

  流螢卻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落在歆那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又緩緩移到她那雙清澈見底、毫無陰霾的血色眼眸。

  「可是,」 流螢的聲音更輕了,帶著一種銳利的溫柔,「痛覺……也會共享,對嗎?我身體上的這些裂痕,被『它』不斷蠶食的那種痛苦……也會有一半,分到你的身上。」

  她看著歆,眼神里沒有質疑,只有清晰的不贊同和心疼:「這是……我不能接受的,歆。」

  「誒?」 歆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的小驕傲又回來了,她微微挺了挺胸膛,語氣篤定,「這個完全不用擔心!我感覺不到疼哦,真的!」 她一副「我很厲害吧?快誇誇我」的模樣。

  流螢看著這樣的她,心頭那點因為對方輕易談論「分擔痛苦」而升起的氣惱,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混合著更深的心疼,變成一種複雜的酸澀。她伸出手,這次不是捏臉,而是帶著點無奈和懲罰意味,輕輕揪住了歆另一邊臉頰,揉搓了一下。

  「歆,」 流螢的聲音低柔,卻像最細的針,直直刺入核心,「你為什麼……這麼不在乎自己?」

  「我沒有呀!」 歆被揉著臉,聲音有點含糊,但眼神很認真,甚至有些困惑,「這本來就是……最好的選擇,不是嗎?我不會疼,生命力也夠,而且……『共享』也不需要太久,只要等我們成功把命途連接穩固下來,失熵症就會自己停止,那也就不會侵蝕我的生命力了,時間很短很短,不是麼?」

  她努力解釋著,試圖讓流螢明白這其中的道理。

  「流螢,你不需要有一點點心理負擔的。」 歆的血色眼眸凝視著流螢,裡面的光芒純粹而熱烈,「這是我完全自願的哦。我……我非常、非常開心,自己可以幫到你,可以治好你。」

  歆的話語裡沒有施捨,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找到自身存在價值的、近乎雀躍的真誠。

  流螢鬆開了捏著歆臉頰的手,指尖微微蜷起。

  「那……為什麼要瞞著銀狼和卡芙卡?」 她問,目光依舊緊緊鎖著歆。

  「因為她們肯定會反對呀。」 歆回答得很快,帶著點理所當然,「雖然……只要我好好跟她們解釋清楚利弊,她們最後估計也不會真的反對到底,但是……那樣會很麻煩。要解釋好多,她們會擔心,會問東問西……」

  歆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可憐巴巴的意味,「而且,銀狼和卡芙卡……肯定會把這件事告訴星的。星知道了……絕對、絕對會生氣的。」


  她抬起眼,血色眼眸里映出流螢的影子,那眼神小心翼翼,充滿了請求。

  「所以……流螢,這是我們之間的小秘密,好不好?不要告訴她們……也不要告訴星……」 她輕聲懇求著。

  流螢看著歆,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酸脹得發疼。

  明明……即將做出犧牲的是歆自己,為什麼她反而要這樣請求別人的同意?

  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只有維生系統的輕微聲響。良久,流螢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她抬起手,指尖帶著溫柔的力道,輕輕幫歆理好額前那縷因為之前動作而散亂的灰色髮絲,將它們別到耳後。

  她的動作很慢,很細緻。

  「歆,」 流螢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我沒有不同意的理由。你的計劃……聽起來,很可靠,非常可靠。」

  她看著歆瞬間亮起來的眼眸,繼續說道:「但是,你要向我保證——你之前所說的一切,關於感覺不到疼痛,關於生命力充足,關於這只是暫時的『共享』,沒有任何一絲一毫的隱瞞或欺騙。這次治療,真的、真的不會傷害到你的根本。」

  她的指尖停留在歆的耳畔,語氣溫柔,卻字字清晰,帶著某種鄭重的約定:「如果……你騙了我,如果事後我發現你受到了不可逆的傷害,或者你默默承受了遠超你所說的代價……」

  流螢停頓了一下,漂亮的眼眸里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混合著無奈和溫柔,她想不到為什麼有人需要這樣威脅。

  「我就告訴星。並且……和星一起,不理你。」

  歆的嘴巴微微張開,血色眼眸瞪得溜圓,眼底充滿了不可置信。

  這...這不對吧?流螢什麼時候這麼腹黑了?

  「流螢好殘忍……」 歆小聲嘟囔,但看著流螢那不容置疑的溫柔眼神,最終還是敗下陣來,用力點了點頭。

  「我保證。」 歆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我不會有事。真的。」

  流螢凝視了她幾秒,仿佛在確認這份承諾的真偽。最終,她輕輕頷首,收回了手,身體微微向後,靠在了支撐椅上,閉上了眼睛,擺出了完全接納和信任的姿態。

  「那麼……開始吧。」

  ————

  歆也深吸了一口氣,收斂了所有多餘的情緒。她上前,伸出雙手,輕輕握住了流螢那雙依舊冰涼的手。

  歆的掌心溫暖,甚至有些灼熱。

  「閉上眼睛,放鬆……信任我。」 歆低聲說,自己也閉上了那雙血色的眼眸。

  意識如同沉入深水。

  在一片唯有她能感知的內在「視界」中,她看到了代表流螢存在的那條光帶——纖細、黯淡、布滿了黑色的蝕孔,如同風中殘燭,搖曳欲熄。這就是流螢的生命。

  而在她自己的意識中心,是截然不同的景象:一條粗壯、明亮、流淌著淡金色與暗紅色交織光暈的磅礴光河,那是她的命途和生命。只是,這條光河被無數道無形的、堅韌的紅色鎖鏈緊緊束縛著,鎖鏈上面甚至掛著一些五顏六色的氣球,只有極少量的能量能從鎖鏈的縫隙中涓涓流出。

  歆眼睛抽了一下,默默吐槽了一下阿哈詭異的審美。

  歆集中全部精神,小心翼翼用自己的意識去「牽引」那條纖細的光帶,將它緩緩地、極其溫柔地,拉向自己命途光河邊緣那「允許流出」的區域。

  這個過程算不得快,甚至有點慢悠悠的,歆的額角滲出汗珠,滴落在地面。

  終於,一絲極細的連接建立了。

  就是現在。

  歆開始引導自己那被豐饒祝福過的磅礴生命力。將其中儘可能溫和的一部分,通過那剛剛建立的、細若遊絲的連接,一點一點、緩慢而穩定地,推進流螢那條乾涸脆弱的命途光帶中。

  光帶開始發生變化。

  如同久旱的河床迎來了甘霖,那黯淡的纖維仿佛被注入了活水,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粗壯,變得明亮。雖然上面的裂痕並未立刻消失,但光帶本身的韌性與亮度在顯著提升,搖曳的幅度也漸漸穩定下來。

  現實中,維生艙內。

  流螢猛地睜大了眼睛。

  一種前所未有的、洶湧而溫和的暖流,從與歆相握的雙手處奔騰而入,瞬間席捲了她的四肢百骸。那是一種生命本身被充盈、被支撐的踏實感。


  一直縈繞不去的、仿佛要將她從內部掏空的虛弱和冰冷,如同陽光下的薄霧,開始迅速消散。身體深處那無時無刻不在啃噬著她的、屬於「失熵症」的痛苦,也在這一刻,驟然減輕。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臉頰上那些紋路開始甚至消退了一部分。

  然而,當她將目光投向近在咫尺的歆時,所有的輕鬆和驚喜,瞬間凍結,轉化為一股尖銳的心疼。

  歆依舊閉著眼,長睫低垂,神情專注。但她的臉上,那原本光潔白皙的皮膚上,此刻卻悄然浮現出幾道……與流螢臉上消退的裂紋一模一樣的、淡金色的細痕。

  它們對稱地出現在歆的臉頰上,甚至脖頸處,在營養液的微光下,泛著同樣脆弱而美麗、卻令人心碎的光芒。

  這就是.......共享生命。

  不僅僅是生命力。連這些「傷痕」的外在顯化,也開始同步。

  流螢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著歆臉上那些屬於自己痛苦的印記,心情從未如此複雜。

  心疼像藤蔓纏繞心臟,輕鬆的暖流在四肢流淌,一種混合著感激、愧疚、不解和深深悸動的情緒密密麻麻地編織成網,將她籠罩。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能做什麼,只能更緊地、帶著顫抖地,回握住歆溫暖的手。

  就在此時,歆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血色的眼眸里沒有痛苦,反而亮得驚人,盛滿了純粹的的興奮和得意。

  「一次成功!」 她管都沒管自己臉上的痕跡,像個考試得了滿分迫不及待分享喜悅的孩子,急切地看向流螢,語氣雀躍,「我就是天才!對吧對吧?流螢,你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好一點?」

  流螢抬起微微顫抖的手,掌心輕輕貼在歆那浮現出淡金紋路的臉頰上,指尖感受著那溫熱的皮膚和細微的凸起。

  「我……很好。」 流螢的聲音有些沙啞,努力扯出一個微笑,眼中卻不受控制地泛起水光,「從來沒有……這麼好過。」

  身體的沉重枷鎖驟然卸去大半,那種輕鬆感幾乎讓她想要落淚。可這輕鬆的代價,正清晰地印在眼前人的臉上。

  「還沒結束哦!」 歆她反手握住流螢貼在自己臉上的手,血眸灼灼,「接下來才是關鍵!生命力共享只是為了解決失熵症的前提罷了,我們要進行真正的『命途接軌』了!你要完全放鬆,信任我,讓我引導你的命途,連接到我的命途體系中來。一旦連接穩固,你的『失熵症』就會從根本上停止!

  直到有一天,你自己的命途強大到可以獨立支撐,就像……就像能自我循環的『母蟲』一樣,你就不再需要依靠任何外物,包括我,獲得真正的自由了!」

  她描述著那個光明的未來,眼神發亮,仿佛已經看到了那一刻。

  流螢看著這樣的歆,心底那片複雜的情緒之湖,漸漸沉澱下來,化作一片溫柔的寧靜。她輕輕「嗯」了一聲,不再有任何猶豫或恐懼,緩緩閉上了眼睛,將自己的心神、自己的存在,完全向歆敞開。

  「我準備好了。」

  ————

  連接的感覺,與方才的生命力灌注截然不同。

  流螢感覺自己仿佛浸泡在溫度恰到好處的溫水裡,溫暖得讓她幾乎要融化。那不是物理的熱度,而是來自命途本源層次的、一種深刻而安寧的親近感。

  她和歆的命途,說到底是完全一樣的,同宗同源,在此刻產生了奇妙的共鳴。

  她的意識仿佛在這種溫暖的包裹中漸漸溶解,失去了清晰的邊界,卻又在另一種更高維度的感知中,開始一點點重新「凝結」,以一種更緊密、更本質的方式,與另一股磅礴而溫柔的存在相連。

  然後……流螢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連接後的「感知」。

  她看到了屬於歆的命途全貌——那是一條何等尊貴、何等強大、流淌著難以言喻的古老與神聖氣息的浩瀚光河,它本該照耀寰宇,奔流不息。然而,此刻這條光河卻被無數道沉重、複雜、閃爍著符文的鎖鏈緊緊束縛、封鎖,只有極少量的、最為溫和純淨的能量,被允許從鎖鏈的縫隙中潺潺流出。正是這些流出的能量,此刻正溫柔地包裹、浸潤著她那傷痕累累的命途細絲。

  流螢呆滯了片刻,然後看到了什麼,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為什麼....鎖鏈上會有那麼多氣球?」

  流螢眼前突然閃過了一些畫面,捕捉到了幾個模糊卻令人心悸的片段「記憶」——一個龐大無匹、籠罩星海的陰影,一個笑聲癲狂肆意、仿佛由無數面具組成的詭譎存在,這些驚鴻一瞥的畫面帶著巨大的信息衝擊,卻迅速沉入連接的深處,只留下淡淡的餘悸。


  連接,完成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體驗在流螢心中升起。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歆的存在——就像一個溫暖而穩固的坐標,錨定在她的意識深處。

  流螢能隱約察覺到歆此刻的情緒波動:成功後的興奮、淡淡的疲憊,以及對她狀態持續的關注。沒有預想中可能出現的「服從」指令,沒有上位者對下位者的「壓制」感。

  相反……流螢微妙地意識到,歆似乎給了了她相當高的「權限」。她並非以下屬的身份被連接,反而像是……被接納為某種同階層的存在?

  失熵症……消失了。

  不是減輕,是如同退潮般,瞬間消退。那股一直啃噬她存在根基的冰冷虛無感,蕩然無存。

  身體前所未有的輕鬆,充滿活力,甚至比她在格拉默時期,女皇尚未隕落的時候感覺還要好!

  她不再需要時刻擔憂生命的流逝,不再需要長時間待在維生艙或薩姆體內才能維持基本機能。她的身體……現在就像一個真正健康的、充滿生機的普通少女一樣。

  眼淚,毫無徵兆地從流螢緊閉的眼角滑落,滴落在地面。是喜悅,是解脫,是難以置信的狂喜,也是洶湧澎湃的感激。

  流螢緩緩睜開了被淚水模糊的眼眸。

  然後,她看到了靠在牆上的歆。

  灰發的少女歪著頭,背靠著冰冷的金屬牆壁,雙眼緊閉,長睫安然垂下,胸口隨著平穩悠長的呼吸微微起伏。她臉上那些淡金色的紋路尚未完全消退,在沉睡中顯得格外靜謐,甚至有些脆弱。

  這是歆第一次完全主動地、全力調用自身的命途進行如此精密的操作,巨大的精神消耗讓她感覺疲乏極了。

  流螢看著歆有些呆萌的睡顏,忍不住,極輕極輕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輕輕挪到歆的身邊,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歆那軟乎乎、還帶著點嬰兒肥的臉頰。

  觸感溫熱,柔軟。

  流螢收回手指,輕輕抱起了歆,語氣溫柔:「好好休息吧,歆。」

  「還有……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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