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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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什麼都看不見,如同某種粘稠的、具有實感的液體,將她徹底包裹。

  星猛地睜眼,視野里卻沒有任何「睜開」的差別。她像是沉在最深的海溝底部,被剝奪了一切感官的參照。

  她撐起身體,手掌按著那奇異的地面。不是列車廂體金屬的微振與恆溫,不是雅利洛冰雪的粗糙酷寒,也不是仙舟木石的溫潤紋理。這是一種徹底的「非自然」觸感,完美得毫無瑕疵,也冰冷得毫無生機。

  「這是哪?」星的聲音被周圍的黑暗吸收、吞沒,連一絲迴響都沒有留下,短促得像是從未存在過。這異常的寂靜讓她心臟一緊。

  「大家呢?」她提高了音量,這一次帶著清晰的惶惑,「歆?三月?丹恆?」

  她逐一念出名字,仿佛這些音節是能刺破黑暗的利刃,是能喚回同伴的咒語。

  「姬子?楊叔?帕姆列車長?」

  沒有任何回應。絕對的孤獨感,如同冰水從頭頂澆下,順著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不僅是「看不到」他們,更是「感覺不到」任何與她有聯結的存在。星核在體內沉寂得如同死去,列車契約的羈絆、夥伴間無形的默契連線,全都斷了。這裡只有她自己,一個被拋入絕對虛無的孤島。

  星站起身,試探性地向前邁步。腳下傳來的觸感始終如一,沒有起伏,沒有邊界。她跑了起來,朝著一個自以為筆直的方向——很快她就放棄了。沒有參照物,奔跑變得毫無意義,甚至無法確認自己是否真的在移動。這黑暗空間仿佛會自我延伸,永遠走不到頭。

  令人窒息的迷失感幾乎要將星吞沒時,一點微弱的光,突兀地出現在正前方。

  那光極其黯淡,昏黃,閃爍不定,像風中殘燭,卻在這絕對的黑暗中,成了唯一、也是致命的錨點。

  星毫不猶豫地朝著光源走去。距離難以估量,那光看似不遠,她卻走了很久,久到幾乎要懷疑那是否是黑暗誘捕獵物的幻象。終於,她看清了,那是一扇門。一扇樣式極其普通的門,門縫下淌出那救贖般的暖色光暈。

  沒有其他選擇。星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握住了冰涼的門把手,停頓了一瞬,似乎在凝聚勇氣,也似乎在抗拒門後可能隱藏的、比黑暗更可怕的東西。然後,她擰動,推開。

  ————

  光線湧出,並不刺眼,是某種溫暖的、類似壁爐火焰的光芒,帶著一種乾燥的木頭燃燒時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氣味。門後是一個房間,比星預想的要小,卻布置得異常舒適溫馨。厚實的深紅色地毯吸收了腳步聲,柔軟得讓人想陷進去。靠牆擺著看起來蓬鬆得過分的沙發,上面搭著針織的毯子。

  一個小小的壁爐里,火焰無聲地躍動,散發出真實的暖意,驅散了星從黑暗裡帶來的寒氣。牆上掛著幾幅寧靜的風景畫,書架塞滿了書,甚至有一個小圓幾,上面放著一杯似乎還在裊裊冒煙的……熱可可?甜香隱隱約約。

  與門外那吞噬一切的黑暗相比,這裡簡直是夢想中的避風港,每一個細節都在訴說著「安全」與「歸屬」。

  但星的警惕心,非但沒有放鬆,反而瞬間繃緊到了極致。她的目光像最銳利的探針,瞬間掃過整個房間,然後,死死釘在了房間中央,那個背對著她,站在壁爐柔和光暈里的身影。

  赤色的雙角。

  那是第一眼抓住她視線的東西。並非裝飾,它們從少女潔白的額際生長出來,線條流暢而有力,蜿蜒向上,在躍動的爐火光下,流轉著某種介於金屬與寶石之間的、暗沉而奢華的血色光澤。

  熟悉的灰色秀髮如瀑般傾瀉而下,披散在沒有衣物遮蔽的肩背上。那背部的線條流暢優美,肌膚在暖光下泛著珍珠般細膩的光澤,但這本該令人心動的景象,卻被其上的覆蓋物徹底扭曲了——

  身體的大部分,被一種光滑、堅硬、呈現出華麗複雜紋路的金色甲殼覆蓋。

  那不是穿上的鎧甲,更像是從皮膚之下生長出來的第二層軀殼,緊密貼合著身體的曲線,在肩胛、手肘等關節處形成優雅而堅硬的弧度。甲殼邊緣異常清晰,與白皙的肌膚接壤處,沒有絲毫過渡,像是將兩種截然不同的存在強行縫合在一起。

  這甲殼在腰肢處驟然收束,刻意般地,露出一截毫無遮掩的、白得晃眼的腰身,線條收緊,然後連接著修長筆直,沒有遮蔽的雙腿。

  這種「遮蔽」與「暴露」的極端對比,非但沒有喚起任何旖旎遐想,反而散發出一種精心計算的、非人的、近乎褻瀆的詭異美感。

  最令人無法移開視線的,是她背後——一對巨大、妖異、薄如最上等琉璃卻又隱隱透著血肉質感的蝶翼,正從肩胛骨下方延展而出。


  蝶翼是深紫色的,翼膜變幻著瑰麗莫測的虹彩,隨著她極其緩慢、幾乎難以察覺的呼吸微微開合,每一次顫動,都從邊緣撒落星星點點微不可察的、帶著磷光的塵埃。那翅膀的姿態,不像用於飛翔,更像某種儀式性的展示,或是一種無聲的威懾。

  這個背影,幾乎是星刻入記憶的熟悉輪廓——肩膀的弧度,脖頸的線條,乃至秀髮垂落的方式。

  但是....赤角、金甲、裸膚、蝶翼這些元素,拼接成一個令人極端不安的陌生整體。溫暖壁爐的光芒,妖艷蝶翼的磷光,冰冷金色甲殼的反射光,在這個身影上交匯、衝突,營造出一種極度不協調的、危險而誘惑的氛圍。

  星的呼吸屏住了,喉嚨發乾。一種冰冷刺骨的寒意,混合著難以言喻的恐慌和……一絲被愚弄的憤怒,從心底竄起。

  「……歆?」她試探著,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那身影動了。

  轉過身來的動作,舒緩,優雅,帶著一種非人的韻律。確實是歆的臉龐,每一處細節都分毫不差——略圓的下頜,挺翹的鼻尖,柔軟豐潤的嘴唇。

  甚至嘴角噙著的那抹笑意,細看之下,似乎都帶著平日裡看向星時,那份獨有的、略帶羞怯的溫柔影子。

  但一切,都在那雙眼睛睜開的瞬間,被徹底顛覆。

  原本老是帶著羞澀,笑容與溫柔的血色眼眸,此刻卻仿佛是沾染了濃郁、化不開的粘稠血液。

  那雙眼中,只有一片仿佛由最深的罪孽與最熾熱的欲望凝結而成的紅,正一眨不眨地、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溫柔,牢牢鎖定了星。那溫柔之下,是毫不掩飾的侵占欲,是一種將對方從靈魂到肉體都視為私有物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專注。

  目光向下,脖頸處,曾經淡金色,曾經撫摸過的優雅紋路,如今被更加繁複、更加艷麗、仿佛擁有獨立生命般微微脈動的血色紋理所取代。

  那血色紋理如同活體的藤蔓,順著鎖骨的凹陷向下蜿蜒,囂張地沒入覆蓋胸口的金色甲殼之下,在白皙肌膚的映襯下,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邪惡的美麗。

  不是歆。

  星的瞳孔劇烈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堅硬的巨手狠狠攥緊,驟停了一拍,隨即開始狂亂地撞擊。

  眼前這個人,的確和歆一模一樣,外表,力量,笑容,甚至那隱隱散發出的能量波動,都與記憶中的頻率相似,但她絕對不是歆!

  那溫柔笑容下滲透出的、幾乎凝成實質的詭譎,那血色眼眸中滿溢的、幾乎要流淌出來的扭曲愛意,都讓星的血液倒流,指尖冰涼。

  「星~~」

  歆開口了。聲音一如既往的清澈、柔軟,帶著歆撒嬌時候特有的、微微上揚的尾音。但這熟悉的聲音,此刻卻裹著一層甜膩的、刻意拖長的腔調,如同浸透了蜜糖的蛛絲,帶著赤裸的魅惑與一種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近乎狂熱的愛意。

  「我的愛人,你來了?」她向前伸出雙手,手臂的線條完美無瑕,指尖瑩白。她的動作帶著邀請,也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占有姿態。「是來找我玩的嗎?」

  她的頭顱微微偏過一個天真的角度,血色的眼眸眯起,笑容擴大,露出一點點潔白的小虎牙。

  「我想到了新的遊戲……」她輕輕吐息,聲音壓得更低,更繾綣,卻字字清晰,如同毒蛇的嘶鳴,鑽進星的耳膜,「以繁育之名,和我一起……血洗銀河吧~~」

  比理智更先爆發的,是情感。憤怒,冰冷的、狂暴的、摻雜著巨大恐慌和被徹底褻瀆感的憤怒,如同被點燃的炸藥,瞬間衝垮了星所有的遲疑和思考。

  恐懼被這扭曲的言辭、這占據歆形貌的怪物徹底點燃,轉化成最純粹、最直接、想要摧毀眼前一切的攻擊欲。

  星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如何動手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像一顆被全力投擲出的、裹挾著毀滅意志的炮彈,撕裂了溫暖卻虛假的空氣。在那『歆』還未完全張開懷抱,臉上那蠱惑笑容尚未達到頂點時,星已經衝到了她的面前。

  一隻手如同鐵鉗,狠狠扼住了對方纖細的脖頸!

  巨大的衝力帶著兩人,「砰」一聲悶響,重重撞在房間裝飾著浮雕的牆壁上。牆壁似乎都震顫了一下,震落了細微的灰塵。

  「你是誰?!」星從緊咬的牙關里擠出質問,聲音嘶啞,因為極致的憤怒和用力而顫抖。她的手臂肌肉繃緊如鋼鐵,五指深深陷入那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頸側皮膚,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她眼睛充血,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那張擁有歆一切特徵,卻讓她靈魂都在抗拒的臉。「你把歆怎麼了?!她在哪裡?!」


  被扼住咽喉、抵在牆上的『歆』,臉上沒有絲毫痛苦或驚慌。恰恰相反,那雙血色的眼眸因為突如其來的窒息感,瞳孔微微放大,隨即漾開一圈更深、更愉悅的漣漪。

  『歆』甚至伸出小巧的舌尖,極其緩慢地舔舐了一下自己的下唇,仿佛在品嘗某種美妙的前奏。妖媚的笑容不僅沒有消失,反而在她臉上綻放得更加濃郁、更加驚心動魄。

  「我……是……誰?」她的聲音因氣管受壓而變得斷續、微啞,卻奇異地更添了幾分慵懶的、沙啞的蠱惑力。她試圖抬起手,動作因為星的鉗制而顯得艱難,卻依然固執地、一點點地向上挪動,目標是星近在咫尺的、因為憤怒而緊繃的臉頰。

  「我就是……你的歆啊……」她喘息著,血眸緊緊鎖著星的眼睛,試圖將那份扭曲的「愛意」直接灌注進去,「我融合了她……全部的記憶……感情……甚至……」她的指尖終於顫抖著,觸到了星下頜的皮膚,冰涼,「甚至每一寸……對你愛戀的……悸動。」

  星猛地偏頭,躲開了那令人作嘔的觸碰。

  「你的確失去了她……」『歆』並不氣餒,聲音越發輕柔,如同惡魔的低語,「但你還擁有我啊。我完全可以代替她的位置,我和她……一模一樣……」她的指尖在空中虛握,仿佛抓住了什麼,「我能……完美地……代替她……十倍、百倍地……愛你……不是麼?」

  「閉嘴!」星的眼中紅絲密布,幾乎要滴出血來。另一隻空閒的手閃電般伸出,一把扣住了對方那隻妄圖撫摸自己的手腕,五指收緊,用上了能將合金捏變形的力量,幾乎要聽到骨骼不堪重負的呻吟。「你不是她!從她的身體裡……給我滾出去!」

  『歆』終於發出了一聲輕吟。那聲音不像是痛苦,更像是滿足的嘆息,帶著一種受虐般的愉悅。她沒有掙扎,沒有試圖掙脫星的鉗制,反而……順應著星的力道。

  她用那隻被星扣住手腕的手,極其柔順地、反過來,輕輕覆蓋在星掐著她脖子的那隻手的手背上。她的掌心溫熱,仿佛帶著歆特有的溫柔。

  然後,她開始引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力量,將星那隻充滿暴力意圖的手掌,更緊密、更貼合地按在自己的頸側,讓星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膚下動脈的快速搏動,溫熱而鮮活。

  同時,她牽引著星另一隻扣住她手腕的手,動作緩慢而堅定,帶著一種儀式感,緩緩下移。越過自己胸口那堅硬冰冷的金色甲殼上緣,掠過甲殼與肌膚相接那令人心顫的界限,最終,將星的手,緊緊按在了自己左側胸口——那甲殼覆蓋之下,偏左的位置。

  砰……砰……砰……

  沉穩、有力、節奏分明的搏動,透過那層堅硬與柔軟並存的奇異阻隔,清晰地傳遞到星的掌心。一下,又一下。那心跳的力度、頻率……與記憶中無數個相擁而眠的夜晚,與歆因為緊張或喜悅而心跳加速時,她偷偷感受到的,一模一樣。

  星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看……」『歆』喘息著,因為缺氧和某種興奮,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血色的眼眸迷離如醉,幾乎要滴出蜜糖來,一瞬不瞬地凝視著星震驚而動搖的臉。她的聲音輕得如同羽毛搔刮著耳膜最脆弱的地方,帶著十足的誘惑與一種病態的滿足,「同樣的溫度…...同樣的外貌...…同樣的觸感……同樣的……心跳。」

  她微微側頭,將自己冰涼的臉頰,主動貼上星扼住她脖頸的手背,輕輕磨蹭。

  「難道……我不是麼?星……」她嘆息般呼喚,「接受我……我能給你……她所給予的一切……甚至更多……」

  掌心下,那鮮活的生命律動,與記憶中擁抱歆時感受到的,嚴絲合縫。這個認知,像一根淬了劇毒、冰寒刺骨的鋼針,猛地刺入星混亂不堪、已被憤怒和恐懼占據的大腦深處。它試圖瓦解她的判斷,混淆她的感知,用這最「真實」的生理證據,來證明那個最荒謬、最可怕的事實。

  某種冰冷的絕望,混合著滔天的怒火和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瘋狂,在她眼底炸開。

  「不——!!!」

  那不是一聲喊叫,更像是一頭受傷野獸從靈魂深處迸發出的、撕裂一切的咆哮。所有的動搖、瞬間的恍惚,都被這聲咆哮碾碎。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決絕、更加狂暴的否定。

  她幾乎要捏碎掌下那溫熱的脖頸,捏碎那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心跳!

  ————

  「嗬——!」

  星從床上猛地彈坐起來,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張大嘴,劇烈地、破碎地喘息著。冰冷的汗水瞬間浸透了她的額發和後背的睡衣,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帶來陣陣戰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沉重而急促,仿佛下一秒就要撞碎肋骨,從喉嚨里跳出來。眼前似乎還殘留著那片血紅和妖異的虹彩蝶翼,耳邊迴蕩著那甜膩詭異的低語。


  她下意識地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指尖觸及一片濕冷。夢魘的餘韻如同粘稠的瀝青,緊緊裹挾著她的意識,一時難以掙脫。那扼住脖頸的觸感,掌心下清晰的心跳,是如此真實,真實到讓她在醒來的瞬間,幾乎分不清夢境與現實的邊界。

  她僵硬地、極其緩慢地轉動脖頸,骨骼發出細微的「咯咯」聲。目光帶著驚魂未定的倉皇,掃過周圍。

  昏暗。但不再是那種吞噬一切的絕對黑暗。列車房間熟悉的輪廓在昏暗的光線中顯現——書桌的邊角,衣櫃的把手,牆上掛著的、三月七硬塞給她們的滑稽合影相框。空氣微涼,緩緩流動,帶著列車循環系統特有的、潔淨的氣息,還有……那無論如何也不會錯認的、獨屬於某人的清淺甜香,淡淡地縈繞在鼻尖。

  窗外,是勻速向後飛掠的、遙遠星雲的黯淡光帶,投下變幻不定、卻無比真實的微光,在地板上無聲流淌。

  她的目光,最終落向身邊。

  柔軟蓬鬆的枕頭凹陷下去,灰色的長髮散亂地鋪陳在上面,在窗外星雲微光的勾勒下,泛著絲綢般的柔潤光澤。

  少女蜷縮著身體,側躺著,面向她的方向。柔軟的臉頰肉被枕頭擠得微微嘟起,嘴唇無意識地微微張開一條縫,發出極其輕微、平穩的呼吸聲。長長的睫毛如同兩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隨著呼吸微不可察地顫動。

  沒有赤色雙角,沒有華麗冰冷的金色甲殼,沒有妖艷詭譎的蝶翼。只有一件印著帕姆列車長誇張笑臉圖案的、略顯幼稚的寬鬆棉質睡衣,隨著她平穩的呼吸,胸口處輕輕起伏。睡衣的領口有點歪,露出一小截白皙纖細的鎖骨,上面的金色紋路隱約可見。

  是她熟悉的、毫無防備的、睡得像只倉鼠一樣的歆。

  似乎是被星突然坐起的動作和粗重的呼吸聲驚擾,睡在兩人中間那團圓嘟嘟的火鍋,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模糊不清、充滿睡意的「嗚嚕……」,表達著被吵醒的不滿。它那雙在黑暗中微微發光的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瞥了星一眼,然後長長的的大尾巴懶洋洋地甩了甩,不輕不重地搭在星還殘留著冷汗的小臂上,敷衍地蹭了兩下,隨後又蜷縮起身體,將腦袋埋進前爪,繼續它被中斷的美夢。

  是夢。

  真的只是一場夢。

  一場因為白天可能看了什麼奇怪的冒險記錄而引發的、逼真得可怕的噩夢。

  懸在喉嚨口、幾乎要窒息的心臟,這才重重地、沉甸甸地落回原處。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強烈的虛脫感,和後怕的顫慄,從尾椎骨一路爬上頭皮。星閉上眼睛,深深地、顫抖著吸了幾口氣,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葉,幫助驅散殘留在四肢百骸的寒意,以及那雙血色眼眸帶來的、深入骨髓的驚悸。

  再睜開眼時,她眼底的狂亂和恐懼已經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近乎脆弱的清明。幾乎沒有猶豫,她重新躺下,伸出手臂,小心翼翼的將身旁那具溫熱、柔軟、散發著安心氣息的身體,攬進自己的懷裡。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緊密度,仿佛要將對方揉進自己的骨血,以此確認這份真實,驅散夢魘殘留的冰冷幻影。

  「嗯……」

  歆在睡夢中無意識地發出一聲含糊的哼嚀,像只被驚擾的小貓。但她並沒有醒來,只是本能地、順應著那股熟悉的氣息和溫暖的來源,往星的懷裡更深處鑽了鑽,臉頰無意識地蹭了蹭星的肩窩,尋找著更舒服、更溫暖的位置。她的呼吸依舊均勻輕緩,甚至因為找到了更安心的倚靠,而變得更加綿長平穩。

  星收緊手臂,將歆完全圈在自己的懷抱之中。下巴輕輕抵在歆柔軟的發頂,鼻尖充盈著她發間淡淡的、好聞的香氣。懷中真實存在的重量、溫度,透過薄薄的睡衣清晰地傳遞過來,那平穩的呼吸一下下拂過她的鎖骨,還有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鮮活的身體……

  歆抱緊了懷中的人,將臉埋進那散發著溫暖和熟悉氣味的髮絲里,無聲地,一遍又一遍地確認。

  「唔....星?」

  「沒事....繼續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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