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是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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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槎海中樞的騷亂迅速平息,但漣漪已生。前往天舶司的路上,氣氛有些微妙。

  彥卿的探究被星以「戰鬥直覺」和「特訓成果」勉強搪塞過去,少年驍衛雖未盡信,但基於對列車組的信任,他只是將那份鄭重的好奇壓在心底,轉而專心引路。「景元將軍與朱明仙舟的的懷炎將軍,正在天舶司等候各位。」他的語氣比之前更正式了些。

  港口那一連串近乎本能的反應,耗費了歆太多精神,更深的是無法言明的後怕。走在仙舟的路上,一種源於環境本身的肅穆壓力,讓她下意識地朝身邊的熱源靠了靠——那是走在她斜前方的星。

  似乎感應到她內心越來越緊的繃弦,走在她斜前方的星,腳步不易察覺地放緩了半步,讓她得以更近地跟隨。星的背影並不寬闊,甚至因為少女的體態而顯得有些單薄,但在歆感覺很安心。她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將身體稍稍傾側,靠近了一點星。

  這幾乎算不得一個動作,只是一個重心微妙的偏移。

  但星立刻感知到了。她沒有回頭,沒有言語,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沒有變——那是一種慣常的、略帶散漫的平靜。她只是極其自然地將原本垂在身側的手向後伸來,穿過歆寬大袖袍的遮掩,精準地握住了那隻藏在袖中、指尖微涼的手。

  星的掌心乾燥而溫暖,帶著握持球棒留下的薄繭,那粗糙的觸感此刻卻成了最真實的錨點。她握得很緊,並非輕柔的安慰,而是一種帶著力量感的、不容置疑的抓握,仿佛在說:別怕。

  一個困擾她許久的疑問,在此刻交織著不安與依賴的複雜心緒中,悄悄浮上心頭。 她記得很清楚,在劇情中,星和蟲子的每一次相遇都不愉快,無論是去洗車星的路上,還是和阮梅的試驗品,每一次都是直接的衝突。

  而且...星曾對某些星際昆蟲的圖鑑露出過毫不掩飾的嫌棄表情,評價過「腳太多了,看著難受」。可為何對自己身上這些明顯更異常、更貼近「蟲群」概念的部分——黑紅的甲殼,收攏的鞘翅,枝節般的紋路——星卻從未表現過厭惡,反而充滿了探究,甚至…是一種不帶異樣的親近?

  「星…」歆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湮滅在風中,但星立刻豎起了耳朵。「你…不覺得…我的甲殼和翅膀…像蟲子嗎?這些部分...這麼醜陋..你明明…不喜歡蟲子的。」

  問題問出口的瞬間,歆就後悔了,她怕聽到任何委婉的、出於禮貌的掩飾,那會比直接的厭惡更讓她難以承受。

  星腳步未停,甚至沒有看向她,仿佛在討論今天天氣。她的回答直接得近乎粗暴,卻又帶著她特有的、不容動搖的邏輯:

  「歆不是蟲子。」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最終說出了那句在歆聽來,比任何華麗辭藻都更撼動心神的話,「你是歆,是夥伴。夥伴,永遠都是好看的。」

  沒有解釋,沒有比較,只是一個簡單到近乎蠻橫的劃分。因為是你,所以一切異常都可接納;因為是夥伴,所以所有形態都屬「好看」的範疇。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歆心中某處酸澀的閘門,暖流洶湧而至,沖得她眼眶發熱,只能更緊地回握住星的手,將所有翻騰的情緒都壓在這交握的力度里。

  走在前方的彥卿似有所覺,回頭看了一眼她們交握的手,金眸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化為更深的思索。丹恆老師走在另一側,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冷峻的唇角微微緩和。三月七則湊到歆另一邊,笑嘻嘻地小聲說:「歆就是歆,才不是什麼蟲子呢,而且我們列車組可是很護短的!」

  天舶司,兩人正在交談什麼。

  神策將軍景元,依舊是一襲寬袍,銀髮松綰,臉上帶著那副仿佛萬事皆在掌握、卻又透著一絲慵懶的淺淡笑意。而他對面之人,卻讓丹恆目光微凝。

  那是一位身材有些矮小的老者,即使坐著,也給人一種淵渟岳峙的沉重感。他有著長長的鬍鬚,微微眯著眼睛,面容剛毅如經年鍛造、千錘百鍊的古銅,深刻的皺紋里刻滿風霜與智慧。他身穿一道赤色的衣服,僅僅是站在那裡,那自然流露出的、久居上位統御萬千的威嚴氣度,以及經年累月身處熔爐前線般的熾烈存在感,便足以讓人瞬間明悟其身份非同凡響。

  此人正是仙舟聯盟中,以勇武剛直、精擅鍛造著稱的「朱明」仙舟之將軍——懷炎。

  侍立在懷炎身側的,正是港口那位被歆救下的少女,雲璃。此刻她柔軟穿著一身利落的朱明風格勁裝,髮髻高束,顯得英氣勃勃。見列車組眾人入內,尤其是目光觸及歆時,她眼中立刻迸發出明亮的光彩,那是純粹的感激與旺盛的好奇。

  「將軍,列車組的貴客已至。」彥卿上前一步,抱拳復命,聲音比在港口時更多了一份莊重。


  景元聞言,抬眼望來,笑容如春風拂過水麵:「一路辛苦。港口突發之事,我已了解。諸位無恙便好。」他的目光溫和地掃過眾人,在歆那身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厚重罩袍上略有停留,卻並無任何逼迫或審視的意味,仿佛只是確認一件已知之事的現狀。

  星叉腰,臉上帶著屑屑的笑:「將軍,有沒有想我們呀!」

  景元輕輕笑了一下:「想,怎麼能不想呢?數人世相逢,百年歡笑,能得幾回又?」

  三月七默默盯了和景元談笑風生的星,小聲向身邊的丹恆和歆吐槽:「哎哎~丹恆,歆,星什麼時候和將軍混的這麼熟了?兩個人說起話來談笑風生的。」

  「阿....」歆沒有回答,她想說也說不了。

  丹恆則是深深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絲酸溜溜的味道:「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一定發生了不少事,最好是這樣...」

  歆眨巴一下眼睛,有些新奇的看著丹恆,原來丹恆老師重力的屬性這麼早就有苗頭了?

  「我來為你們介紹一下。」景元介紹起了身邊的兩人,「這位是仙舟朱明的懷炎將軍以及將軍的孫女,雲璃。」

  「老夫不過是一介遊客,不必如此鄭重。」懷炎將軍笑眯眯的捋了捋鬍鬚,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歆的身上,洪亮的聲音帶著直率的好奇與毫不掩飾的讚賞:「身手不凡的小友。老夫很是好奇,你究竟是如何從人群中,一眼辨出那藏得最深的臭蟲?」

  問題來了。直接、坦蕩,卻重若千鈞。

  景元不語,只是含笑看著,那目光通透,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疑問。彥卿神色專注,雲璃眼含期待。而列車組的夥伴們——星瞬間繃緊的指節,丹恆微微前傾的戒備姿態,三月七擔憂的眼神——這一切都像針一樣刺著歆的心。

  她不能讓這疑問持續下去。不能讓列車組因為她,陷入可能需要反覆解釋、甚至被微妙懷疑的境地。星他們早已接納了她這個與星容貌酷似的「同位體」,給予了她「夥伴」的稱謂與毫無保留的庇護。現在,至少...她不能因為害怕就什麼都不做。

  不是為了證明自己,而是為了…卸下可能指向她身後那些溫暖身影的疑慮。

  深吸一口氣,在星驟然轉頭的驚愕目光中,歆輕輕掙脫了她緊握的手。

  「將軍垂詢,不敢隱瞞。」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微顫。

  抬手,指尖觸及兜帽厚重的邊緣。她能感到所有目光瞬間匯聚於此,如同聚光燈般灼熱。

  丹恆想要阻止:「歆,等一下...」

  歆微微搖了搖頭,沒有去看星焦急的眼神,也沒有去看三月擔憂的眼神,只是閉眼一瞬,再睜開時,眼底那份慣常的怯懦被一種清澈的決然取代。

  兜帽被緩緩向後褪去。

  濃密的灰色長髮披散而下,首先露出的,是一張與站在一旁的星,幾乎別無二致的臉龐。

  相同的精緻輪廓,相同的眉眼,相同的唇形。若非氣質迥異——星的眼神總是明亮躍動,明亮的鎏金色帶著開拓者的不羈;而歆的眼神則像幽靜的深潭,滿是令人不安的血紅,盛滿了小心翼翼與些許驚惶——她們站在一起,便如同鏡子的內外。

  彥卿的瞳孔微微收縮,雲璃更是瞬間睜大了眼睛,目光在兩張極其相似的臉上來回梭巡,滿是難以置信。

  然而,真正的差異隨即顯現。

  在歆的臉頰一側,淡金色的、猶如神聖枝蔓又似細微裂痕的紋路,自額角悄然蔓延至顴骨下方,那是「豐饒」力量殘留的、無法抹去的印記。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耳下與頜線銜接處,幾片光滑冰冷的暗紅色甲殼與肌膚自然融合,在光線下泛著非人的、屬於「繁育」的幽暗光澤。

  震驚如同冰封的湖泊,籠罩了整個側廳。

  景元將軍臉上那副萬年不變的從容淺笑,在看清歆面容的瞬間,徹底凝固了。他的話語堵在喉口,想要說點什麼,但是久久未能想好。那雙總是含著慵懶笑意的眼眸里,此刻翻湧著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並非針對歆本人,而是眼前景象所代表的、徹底超出他所有準備的意外。

  豐饒刻印,繁育甲殼……這些禁忌或獨特的概念,竟以如此詭譎的方式疊加在同一張與「星」相同的臉上。

  這究竟是....景元的腦內瞬間閃過了數種可能性,這位歆應該也是開拓者,而且可能是同位體,可是...究竟發生了何等的慘案?列車有結盟玉兆,遇到危機會有仙舟相助。


  可....景元的目光掃過歆身上的裂痕和甲殼,還有歆眼底的血色,是羅浮沒有到?還是更糟?

  景元閉上眼,他不敢想那個殘酷的未來,他輕輕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

  帝弓司命在上,他都八百歲的人了,饒了他吧,他年齡大看不得這個。

  懷炎將軍最初的驚嘆過後,長長的白眉緊鎖起來。他看看歆,又看看瞬間斂去所有表情、目光深不見底的景元,洪亮的嗓音沉了下來,帶著一些沒有掩飾的憂慮:「景元……」

  這一聲輕喚,包含了太多未盡之言。幻朧之亂後,聯盟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對景元能力的質疑暗流從未停歇。此刻,這樣一位身負雙重敏感特徵、又與關鍵人物星容貌相同的「同位體」出現在羅浮,若被有心人知曉並渲染,無疑會為景元本就微妙的處境,再添一把不可預測的乾柴。

  「無妨。」

  景元終於開口,聲音聽起來依舊平穩,回歸了往日慣常的悠然,但是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他將目光再次落回歆身上時,最初的驚駭已被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審視,以及審視之下,某種更為複雜的瞭然。

  「原來如此……」他輕嘆一聲,目光掃過神色緊繃、幾乎想立刻將歆重新擋在身後的星,掃過沉默護衛的丹恆和滿臉擔憂的三月七,「看來,這才是港口那件事情的答案?並非是技藝,而是…某種更深層的直覺與感知。」

  「阿...差..差不多吧。」景元的反應有些出乎歆的意料之外,原本她都打算去幽囚獄裡面白吃白喝一段時間了,但是景元並沒有表露任何的敵意和厭惡,還順勢遞給她了一個台階。

  「歆,我就這樣叫你了。」景元的語氣帶著一絲笑意,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奈的笑意,「這份坦誠,需要不小的勇氣。感謝你的信任。」

  歆站在原地,微微垂著頭,臉側異樣的紋路與甲殼暴露在空氣中,感到一絲陌生的涼意。但更清晰的,是重新握住她的、星那隻溫暖而用力到有些發疼的手。

  歆抬起頭,迎上景元那有些無奈的目光,輕聲卻清晰地說:「我不想……仙舟和列車有任何的...嫌隙,特別是因為我的隱瞞。。」

  景元笑著點了點頭:「那麼,歡迎來到羅浮,歆,作為星穹列車的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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