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你不配有這個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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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莫是帶著椅子進來的。

  木頭椅子,從外面餐廳搬的,一隻手拎著椅背,另一隻手推開門。

  王曉亮抬頭看他。

  蕭莫站在門口,兩人對視了一下。王曉亮沖他笑了笑,喊了聲:「哥。」

  蕭莫沒說話,把椅子往地上一放,轉身又出去了。

  十幾秒後,蕭莫又回來了。

  左手一瓶酒,右手兩隻玻璃酒杯,杯子夾在指縫裡,走路帶著輕微的碰撞聲。

  他走到王曉亮的書桌旁邊,把一隻杯子放下,擰開瓶蓋,倒了一杯。酒液清亮,酒香散開。

  然後他退回去,坐到自己帶來的椅子上。

  屁股剛坐穩,就開始掏兜。左邊褲兜掏出一袋唐黑虎原味烤雞翅,右邊褲兜掏出一袋劉爺爺豆乾。兩樣東西往腿上一擱,他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曉亮。」

  王曉亮看他。

  蕭莫舉起杯子,語氣特別自然,跟在大排檔一樣:「這麼好的氣氛,怎麼能少了酒?兄弟,走一個。」

  王曉亮愣了一下。

  他看著蕭莫那張臉。眼睛裡頭帶著笑意。不是那種刻意的笑,是那種——「我就是來陪你喝酒的,別的事兒跟我沒關係」的笑。

  王曉亮把筆放下了。

  他拿過酒杯,一口乾了。

  酒入喉,辣了一下。他放下杯子,沒說話。

  蕭莫也喝了,把杯子往椅子扶手上一擱,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氣:「就喜歡跟我兄弟喝酒。痛快。」

  說完他站起來,走過去,拎起酒瓶給王曉亮杯子滿上。

  王曉亮已經拿起筆了。

  手在紙上走著,沒有停。

  蕭莫也不催他。走回去坐下,撕開豆乾的包裝袋,咬了一口。嚼了兩下,點點頭,自言自語:「這豆乾行,但還是趕不上牛雜。」

  蕭莫又舉起杯子了。

  「兄弟,再走一個。」

  說完,仰頭喝了。

  王曉亮沒抬頭。筆在紙上沒停。

  蕭莫也不在意。抿了抿嘴,又撕了一塊雞翅肉下來。

  「我跟你說個事兒。」

  他嚼著雞翅,聲音含糊,但語氣鬆散得很,像是在聊天打發時間。

  「我以前要飯那會兒,火車站有個人,雙手都沒有,斷的。」

  王曉亮的筆頓了一下。

  很快又繼續寫了。

  蕭莫沒看他,自顧自地說下去:「那人是火車站乞丐裡頭的翹楚。業績天天第一。」

  「但他不是那種見人就伸手的。他從來不輕易開口。」

  「他看人。」

  蕭莫豎起一根手指,「他挑人要。被他挑中的,基本都給。不給的那些——」

  他停了一下,笑了。

  「那是要倒霉的。」

  「當時我也不知道什麼意思。」蕭莫嚼著豆乾,「我就是覺得奇怪。一個沒手的人,憑什麼那麼挑?要飯不該是來者不拒嗎?所以我就觀察他。」

  他又舉起杯子:「兄弟,走一個。」

  王曉亮還是沒動。

  蕭莫也不等他,自己又幹了。

  「觀察了大半個月,我發現兩件事。第一,他從來不在要飯的時候吃東西。第二——他臉上的髒,是畫的。」

  「我離得近,看出來了。正常人的髒是一層一層糊上去的,他那個,是用什麼東西抹的,質感不一樣。」

  王曉亮的筆慢了。

  他在聽。

  蕭莫知道他在聽。但他不看他,繼續說。

  「有天收工,他走了。我讓糯米跟著他。」

  「跟到站外一條巷子口,來了輛黑色的車,把他接走了。」

  「那個年代,有車的人,非富則貴。一個要飯的,被車接走?你說奇不奇怪?」

  范奇山的眼皮動了一下。

  但沒睜開。


  蕭莫接著說:「後來我又讓糯米去跟那些被他要過、但沒給錢的人。」

  「我終於發現了他的秘密。」

  「那些沒給錢的人,後面都有人跟著。不是一個,是好幾個。」

  他停了兩秒,看了看王曉亮和范奇山。

  「我明白了。他不靠要飯吃飯。要飯只是前端——後面跟著的那些人,才是業務核心。偷,或者搶。」

  「他們是個團伙。」蕭莫又喝了一杯,然後給自己倒滿,「但我當時想不通一個問題——他明明有團隊,看人又那麼准,偷也好搶也好,直接干就完了。為什麼還非要先走一道'要飯'的流程?多此一舉。」

  他停了。

  王曉亮的筆徹底停了。

  他抬頭看著蕭莫。

  范奇山眼睛睜開了,也看著他。

  蕭莫看向王曉亮。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後來想通了。」蕭莫的語氣平了下來,「他求個心安。」

  「意思就是——我能看出來你有錢。但如果你心善,願意給,我就放過你。你要是沒這份同情心,對不起。你不配有這個錢。」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范奇山點點頭。

  似乎很肯定這個說法。

  王曉亮看著蕭莫,過了幾秒,低下頭,繼續寫。

  蕭莫的嘴角帶著點笑,繼續說:「後來我找到他了。把我的判斷跟他說了。他也不否認,直接承認。還請我喝了一頓。」

  他拿起酒瓶,給自己續上。

  「喝酒那天我才知道他為什麼要飯的時候不吃東西——雙手沒有,吃飯得靠人餵。餵他的是個女人,長得特別漂亮,那天就坐在他旁邊。酒也是她餵的。他說他們是千門中人。」

  王曉亮停了,抬頭看著他。

  「千門。出老千的。」蕭莫豎起兩根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雙手就是因為出千被剁的。人家剁了他的手,但沒剁掉他看人的本事。他說,靠這個也能過日子。」

  蕭莫喝了一口,語速慢下來。

  「他最後跟我說了一句。他說——'你看出來了,我們就得換個地方了。'第二天,火車站那個位置就空了。再也沒出現過。」

  說完,他把酒杯放到嘴邊,一飲而盡。

  屋子裡沉默了好一會兒。

  王曉亮繼續低頭,開始寫字,筆再沒停。

  蕭莫又倒了一杯,舉起來。

  「兄弟。走一個。」

  王曉亮沒抬頭。

  蕭莫自己喝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把雞翅袋子裡最後一塊翅尖叼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這酒不錯。」

  又說:「這是咱們的酒。」

  「久情酒。」

  念完笑了一聲。

  「好名字。」

  然後他就不說話了。

  他把剩下的酒一杯一杯地倒,一杯一杯地喝。

  一瓶酒,除了王曉亮喝的那一口,還有桌上的那一杯,剩下的全進了蕭莫肚子裡。

  不過他沒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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