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不需要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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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城進入臘月之後,天黑得特別早,不到五點,南鑼鼓巷就沉進了一片灰濛濛的暮色里。

  風聲從胡同口灌進來,拍打著各家各戶的門板,發出沉悶的響聲。

  三大媽弓著背,摸索著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盆,朝院子西北角的公共水龍頭走去。

  經過正屋廊檐下方時,她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院門今天開得比往常早,又沒有合嚴,留著一道窄縫,風正從那道縫裡擠進來,帶著一股比臘月寒氣更涼的涼意。

  三大媽眯起眼睛,沿著廊檐下的陰影朝院門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她的目光越過二大媽住的那間東廂房緊閉的窗框,落在正屋的台階上。

  門板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光,像是屋裡點了燈,又像是傍晚天光透過窗紙後的殘留餘光。

  她走近幾步,腳底踩著青磚地面上的薄霜,發出一陣細碎的沙沙聲。

  她伸手推了一下正屋的門板。

  門開了。

  三大媽站在門檻前。

  橫樑上懸著兩條繩索,繩索末端各繫著一隻繩圈,繩圈下面是兩具懸垂著的、不再擺動的人形輪廓。

  她的目光在那兩道輪廓上定了很久,像是過了很久才確認自己正在看什麼。

  然後她手裡的搪瓷盆從掌心滑落,砸在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沿著空蕩的院子四面彈開。

  三大媽張著嘴,喉嚨里擠出一聲乾澀的抽氣聲。

  隨後,她轉身朝院門方向跑去,腳步磕絆,膝蓋撞在門檻上,整個人向前撲倒在門檻外,膝蓋磕在青磚地面上傳來一陣鑽心的痛。

  她沒顧得上疼,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沿著南鑼鼓巷朝南跌跌撞撞地跑去,腳下幾次打滑,最終在巷口的街道辦門前猛地拍響了門板。

  街燈還沒亮,灰濛濛的暮色中,拍門聲尖銳而急促,傳出去很遠。

  約莫半個時辰後,95號院門前停了兩輛自行車。

  街道辦副主任和派出所民警先後趕到,掀開正屋虛掩的門,看見了橫樑上那兩具已經僵冷的身軀。

  寒風從門洞灌入,吹得繩索微微晃動,懸垂的人體也隨之緩慢轉動,在昏暗中投出不斷變換的暗影。

  街道辦的人手腳麻利地拉上警戒線,派出所的年輕民警登記完畢,在勘察記錄本上寫下「劉光福,男,二十五歲;劉王氏,女,六十二歲。

  兩人均自行將繩索套入脖頸後蹬離支撐物,繩索材質與橫樑勒痕無外力干擾痕跡。

  結論:自殺。」後,由街道辦派車拉到火葬場,安排統一火化,骨灰擇日安葬於城郊公墓。

  院子裡其他住戶各自回到屋裡,將門關緊,一夜之間整座95號院都變得異常安靜,連往常慣有的咳嗽和起夜聲都消失了。

  蘇澈站在南鑼鼓巷對面的一家煙鋪廊檐下,天色已經徹底暗透了,寒風裹著北郊煤場的煙塵從街面上刮過,帶著一股嗆人的澀味。

  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領子豎起來遮住半張臉,背囊斜挎在肩上,目光落在95號院那扇重新緊閉的院門上。

  他沒有進去。

  那兩根橫樑上的繩索已經解下來了,人已經運走了,院子裡重新恢復了黑沉沉的安靜。

  他轉身朝南鑼鼓巷北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混在稀稀拉拉的晚歸人流中,和周圍的行人沒什麼兩樣。

  拐過帽兒胡同口時,他側頭往東看了一眼。95號院的東廂房的窗戶熄了燈,黑漆漆的,西廂房也黑著,正屋和倒座房同樣沒亮光,整座院子徹底融入了夜色。

  巷子裡只剩下風聲和遠處零星的狗叫。

  蘇澈沿著南鑼鼓巷繼續朝北走了一段,在鑼鼓巷北口一處昏暗的磚牆牆角處停下腳步。

  他側過身,從棉襖內側口袋裡摸出一根捲菸,點上吸了一口,在那團青灰色的煙霧中,他聽到院門內側傳來一陣低低的、壓到極輕的嗚咽聲。

  聲音很快就斷了,像被人用什麼東西捂住了嘴,又像那聲音本身就沒有膽量繼續下去。

  蘇澈沒有走遠。

  他繞到95號院後牆那排雜樹林邊緣,在老榆樹的陰影里蹲下來,繼續盯著院牆和屋頂的輪廓。


  夜色中,整個院落逐漸安靜下來。

  東廂房和倒座房的燈都熄滅了,窗戶紙上沒有任何光亮透出,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野貓踩過瓦片時發出的輕微聲響。

  大約又過了小半個時辰,正屋側面那間倒座房的門縫裡透出一絲極微弱的光,像有人用厚布蒙住了油燈,只留下一道細縫供人借光。

  光閃了一下就滅了,像是燈被吹熄了,又像是那人又把布簾重新遮嚴了。

  之後,整座院子的燈光再也沒有亮起過。

  天快亮的時候,蘇澈從雜樹林邊緣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腳,重新走回南鑼鼓巷。

  他在路邊一處早點攤前停下,要了兩根油條和一碗豆漿,坐在攤邊的小馬紮上慢慢吃完,然後站起身來,抖了抖沾在衣擺上的麵粉屑,重新朝95號院的方向走去。

  晨光中,95號院的院門依然緊閉。門縫裡透不出任何聲音,連往常早晨二大媽掃院子的沙沙聲也消失了。

  蘇澈在院門外站了片刻,確認院子裡不再有任何動靜,然後轉身沿著胡同朝南走去。

  他拐進東邊那條窄巷,在牆角的一棵老棗樹旁邊站住,目光越過低矮的院牆,正好能看見倒座房那扇窗戶的一角。

  窗戶的紙糊面上透出一小團模糊的暗影,像是有人正坐在窗根底下,一動不動,從入夜一直坐到現在。

  蘇澈沒有多看,收回目光,沿著窄巷繼續向前走去。

  他需要弄清楚的是,還有哪些人,需要他繼續處理。

  四合院裡還剩下三大媽、閻解娣、閻解曠、閻解放和何雨水這幾口人。

  而林遠的生父林正清雖然已經離開了粵州,去向不明,但他的名字和聾老太一家、王爺那條線之間的連接,依然還有沒閉合的部分。

  他走過帽兒胡同口時,迎面遇到一個推著三輪車收泔水的老漢。

  蘇澈側身讓過,繼續朝前走去,沒有回頭。

  早晨的日光越過胡同兩側低矮的屋頂,將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細長的暗色線條,沿著青磚路面向前延伸。

  他知道,95號院的那些人,還有時間等。

  但有些人,已經不再需要等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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