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花匠帶著小妾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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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澈走出趙記雜貨鋪時,夜風正好灌進胡同口,將巷子深處一棵老槐樹的枯枝吹得簌簌作響。菜市口胡同兩側的住家已經熄了燈,只有少數幾扇窗戶還透出昏黃的燭火或白熾燈泡的光,隔著棉布窗簾變成一團模糊的暖色。

  他將牛皮紙圖紙在內袋裡放好,用拇指壓了壓摺疊處的稜角,隨後拐入一條斜巷。

  這條巷子更窄,兩側院牆的高處伸出來幾根竹竿,掛著晾了一整天的衣物,在夜風中輕輕晃動。空氣中多了一股中藥鋪子裡的味道當歸、黃芪、熟地,混雜著老房子木料被歲月浸潤過的沉濁氣息。

  蘇澈在巷子中段停下腳步。左側有一扇矮門,門板是舊榆木做的,刷著黑漆,漆面已經龜裂成密集的細紋。門楣上方釘著一塊鏽跡斑斑的鐵皮門牌,看不清數字,只能勉強辨認出一個模糊的「丙」字輪廓。

  他抬手在門板上叩了三下,力度均勻,節奏是兩短一長。

  過了大約十秒鐘,門內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然後是門閂被抽開的木料摩擦聲。門板向內開了一道縫,縫隙里露出一隻渾濁的眼睛,眼白泛黃,瞳仁周圍裹著一圈灰藍色的虹膜。

  「誰?」

  聲音蒼老而警惕,帶著一口老四九城的腔調,尾音拖得長。

  「九爺讓我來的。」

  蘇澈說。

  門縫裡的那隻眼睛定住了,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門板又向內拉開了一些,露出門後那個人的半張臉一張乾瘦的面孔,顴骨高聳,皮膚像曬乾的橘皮一樣皺縮著,下巴上稀稀拉拉留著幾根灰白的鬍鬚。

  「九爺的人?我怎麼沒見過你?」

  「新來的。」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像是在辨認什麼。他的目光在蘇澈的眉骨和下頜線之間來回移動了一次,然後收回視線,退後半步讓開了門。「進來說話。」

  蘇澈側身擠進門內。

  門後是一個巴掌大的小院,地面鋪著碎磚和煤渣混合的硬土,靠牆角堆著幾捆乾柴和一隻破口的搪瓷浴盆。院子的正屋亮著燈,燈光從窗紙後面透出來,在地面上投出一方暖黃色的光斑。

  蘇澈跟著老人進了屋。

  正屋不大,一進門就是一張八仙桌,桌上放著半瓶白酒和兩隻倒扣的碗。牆角的煤爐上坐著水壺,壺嘴正冒著細細的白汽。屋子另一側擺著一張木板床,床上鋪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褥子,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旁邊放著一本翻舊了的《三國演義》。

  「坐。」

  老人從牆角拖出一隻方凳放在桌邊。蘇澈坐下。老人也在對面坐下來,伸手拿起桌上的酒瓶給自己倒了一碗,沒給蘇澈倒。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放下碗時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九爺讓你來,是問那批貨的事?」

  「不止那批貨。」蘇澈說,「我想問一個人的下落。」

  老人眯起眼睛。「誰?」

  「當年王府的花匠。」

  老人的手在碗沿上停住了。他盯著蘇澈看了幾息,表情沒有明顯的變化,但瞳孔的收縮幅度暴露了他內心的波動。

  「你找花匠幹什麼?」

  老人放下酒碗,發出一聲輕響。「花匠早死了。六幾年走的,走的時候沒受什麼罪,夜裡睡著就沒了。」

  「我知道。但他有個兒子,三十歲上下,應該還活著。」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伸手從桌角拿起一包沒開封的香菸,撕開錫紙抽出一根,劃火柴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

  「你找他兒子做什麼?」

  「他父親當年從王府帶走了一樣東西。」

  老人的眼睛眯得更緊了。「花匠帶走了什麼?」

  「一個人。」

  蘇澈說,「王爺的小妾。」

  老人夾著煙的手指輕微地抖動了一下,菸灰落下來,掉在桌面上。他沒有立刻去擦,只是看著蘇澈的臉,像是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人的來路。

  「你知道的還真不少。」

  「我見過王府的舊人。」蘇澈說,「九爺、聾老太,還有幾個散在四九城各地的。花匠的事是其中之一。當年王爺東窗事發之前,府里有一個年輕的小妾,大約十八九歲,跟花匠私通了。王爺發現之後要處置他們,但花匠提前得了風聲,帶著小妾跑了,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見過他們。」


  老人把煙按滅在桌沿上,揉了揉太陽穴。「那些舊事,知道的人不多了。」

  「所以我才來找你。你是當年王府的護院,府里上上下下的面孔你都認得。」

  老人抬頭看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審視,最終化作一聲長嘆。「你既然能找到我這兒來,說明九爺信你。那我也不瞞你。花匠確實有個兒子,現在住在城南,我在街上偶然碰見過一次,那小子跟他爹年輕時長得一模一樣。」

  「他叫什麼?住在哪?」

  「姓陳,單名一個平字。住在永定門外,琉璃井附近的一條胡同里,具體門牌號我不清楚。他平時在一家修車鋪幹活,鋪子叫『老陳修車』,就在琉璃井街口。」

  「他知不知道他爹當年的事?」

  「應該不知道。」老人搖頭,「他爹走的時候他才幾歲,根本不記事。花匠也沒跟他說過那些舊事,大概是怕連累他。」

  蘇澈站起身。「我這就去找他。」

  老人沒有挽留,只是在他走到門口時說了一句:「你要問他爹的事,直接問就行。他要是知道了什麼,應該不會瞞你,都是老四九城的人,他心裡有數。」

  蘇澈推開屋門走進夜色,順手帶上門板,門閂在身後自動滑入槽位發出一聲落定的悶響。

  他沿著來時的窄巷朝南走去,經過幾個黑黢黢的院門和一棵被風吹得歪斜的棗樹。

  走出胡同口,主路上的路燈亮著稀稀落落的幾盞,光線暗黃,在地面上拉出一段段間距不等的光斑。夜間氣溫比傍晚又低了一些,呼出的氣在空中凝成白霧。

  他徒步穿過兩條橫街,經過一座廢棄的煤場和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大約四十分鐘後,他抵達了琉璃井街口。

  街道兩側的鋪面大多關門了,捲簾門垂落到底,門縫裡透不出光。只有一家店鋪還亮著燈街口拐角處,一間門面很窄的修車鋪,鐵皮招牌上刻著「老陳修車」四個字,在路燈下泛著暗淡的反光。

  捲簾門半拉著,門內的燈光從下緣漏出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扁長的亮帶。蘇澈走到門口蹲下身,從捲簾門下方鑽了進去。

  修車鋪里瀰漫著機油、汽油和橡膠混合的氣味。牆壁上掛滿了各類扳手和螺絲刀,地面擺著幾個拆開的輪胎和一台半拆卸的自行車。一個年輕男人正蹲在一輛二八大槓旁邊擰後輪軸的螺母,身上穿著深藍色的工裝褲和一件洗得發白的棉布襯衫,袖口沾著油污。

  聽到有人進來,那人抬起頭來。

  面容清瘦,下頜線條偏窄,顴骨不高,鼻樑直,眉毛濃黑,看上去約莫三十歲左右。他的目光帶著一絲疑惑,沒有驚懼,也沒有敵意。

  「這麼晚了,修車?」他的聲音不高,語調平和。

  「不修車。」蘇澈說,「我來找你。」

  「找我?」那人把手裡的扳手放在地上,站起身,「你是誰?」

  「你父親是陳順昌。他是當年四九城王府的花匠。」

  陳平臉上的表情變了。他的眉梢動了一下,嘴角微微繃緊,隨即又鬆開,露出一個複雜的表情,像是困惑、警覺和某種隱約的緊張交織在一起。「你怎麼知道的?」

  「有人告訴我的。」

  蘇澈說,「你父親當年離開王府時帶走了一個女人。那個女人是王爺的小妾。你父親有沒有跟你說過這件事?」

  陳平沉默了一會兒。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沾滿油污的雙手,把手在工裝褲上擦了擦,然後走到鋪子內側一張摺疊凳上坐下,抬頭看著蘇澈。「我爹走的時候我才五歲,那年夏天的事。他生前從沒提過王府。我只知道他在一個什麼地方幹過活,但那是什麼地方、給誰幹活,他一個字都沒說過。」

  「他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

  陳平想了想。「有一年冬天,他拿回來一個鐵盒子,用油布包著,放在床底下的磚縫裡。我問他那是什麼,他說是舊物件,不值錢。後來他走了,我收拾他的東西時打開看過,裡面是一張紙。」

  「什麼樣的紙?」

  「黃色的,舊的,上面畫著幾根線,像是地圖,又像是某種圖譜。我看不懂,就一直收著。」

  「那張紙現在還在嗎?」

  陳平站起來,走到鋪子內側靠牆角的一張舊書桌前面,拉開抽屜翻了一會兒,取出一隻鐵皮小盒,和九爺那隻很像,但更小一些,盒面的漆皮已經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鏽跡斑駁的鐵底。他打開蓋子,從裡面取出一張摺疊好的黃色紙頁,遞過來。


  蘇澈接過紙頁,小心展開。

  紙張質地厚實,邊緣已經發脆,摺疊處的纖維斷裂成細密的紋路。紙面上用墨筆畫著一幅圖,線條精細,布局規整那是王府的地圖。

  「這東西,你父親有沒有提過它有什麼用處?」

  陳平搖頭。「他從來沒提過。我本來以為只是他當年在哪個單位幹活時留下的舊圖紙。」

  蘇澈將圖紙折好。「這張圖我借用一段時間。用完之後會還給你。」

  「你拿去用吧。」

  陳平說,「我也不知道它有什麼用,放在我這裡也只是壓箱底。」

  蘇澈將圖紙收入內袋。「你父親當年帶走那個女人之後,他們是怎麼生活的?」

  「就和平常人家一樣。」陳平說,「我爹在外頭干零活,給人種花、修園子。那女人……我管她叫媽,她在家做飯洗衣。我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

  「她還在嗎?」

  「在,身體還行。」

  蘇澈點了點頭。「你回去之後什麼都別說。」

  陳平看著他的臉,緩緩點了一下頭。蘇澈轉身走向捲簾門,彎腰鑽出去,重新站在琉璃井街口的夜色中。

  路燈的光落在他肩上,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長的影子。他沿著街道向南走去,口袋裡裝著那張舊圖紙,紙張的邊緣隔著布料貼著他的大腿外側,帶著一種微涼的觸感。

  夜風從南邊吹來,卷著枯葉和沙土,在路面上打了一個旋,又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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