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買蘇澈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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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市深處,一條連路燈都沒有的死胡同。空氣里永遠飄著一股混雜著煤灰、泔水和廉價脂粉的怪味。牆角堆滿爛菜葉和破麻袋,幾隻野貓在陰影里翻找著殘渣,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幽綠的光。

  胡同盡頭有間低矮的土坯房,門是用幾塊破木板釘的,縫隙里透出昏黃搖曳的油燈光。門上沒掛招牌,但這一帶混的人都認得——這是「常四」的地方。

  常四,沒人知道他真名叫什麼,也不知道他年紀。看起來五十上下,精瘦,臉上總掛著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睛像兩粒泡在油里的黑豆,看人時總帶著掂量的意味。早年據說在天津衛混過碼頭,後來跑單幫,再後來在四九城黑市站穩了腳跟,手底下養著一幫人,專門接「髒活」。

  此刻,常四坐在屋裡唯一一張完好的太師椅上,蹺著二郎腿,手裡盤著兩個油光鋥亮的核桃,發出「咔啦咔啦」的輕響。他對面坐著個穿深藍色中山裝、戴鴨舌帽的男人,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油燈的火苗跳動,把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扭曲變形。

  「常四爺,」中山裝男人開口,聲音刻意壓得很低,帶著點南方口音,「李主任的意思,您都清楚了?」

  常四沒立刻回話,只是慢悠悠地轉著核桃,眼睛盯著對方帽檐下的陰影,像是在掂量這話的分量,也在掂量來人的斤兩。過了半晌,他才嗤笑一聲,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

  「清楚,怎麼不清楚?不就是弄死那個叫蘇澈的小崽子嘛。這幾天四九城都傳遍了,殺了好些人,連軋鋼廠的保衛科長都栽了,是個硬茬子。」

  「所以李主任才找到您這兒。」中山裝男人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更低了,「價錢,好說。只要活兒幹得漂亮。」

  「價錢當然好說。」常四停止轉核桃,在手裡掂了掂,「這種要命的買賣,價碼低了,我手底下的弟兄們也不樂意賣命。不過……」他話鋒一轉,黑豆似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李主任那邊,真能兜得住?公安現在可紅著眼在找這小子呢。萬一……」

  「沒有萬一。」中山裝男人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李主任說了,公安那邊,他會想辦法。你們只管動手,做得乾淨利落,別留尾巴。事成之後,錢一分不少,另外……李主任在軋鋼廠,還能給弟兄們安排幾個『臨時工』的名額,掛個名,領份工資。」

  掛名領工資,這可是旱澇保收的鐵飯碗。常四臉上的笑容真切了些。他手底下那些人,別看一個個凶神惡煞,其實最想要的就是個安穩身份。黑市買賣提心弔膽,有了工廠的名頭,至少面上光鮮。

  「李主任敞亮。」常四點點頭,身子往後一靠,重新開始轉核桃,語氣輕鬆了許多,「您就放心吧。就算他蘇澈三頭六臂,也沒用。我手底下的人,那都是見過血的。不瞞您說,還有幾個是原來軍統行動隊退下來的,玩槍弄刀,那是童子功。」

  軍統行動隊。這幾個字讓中山裝男人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又放鬆下來。亂世沉渣,什麼牛鬼蛇神都有。用這些人,心要狠,手要黑,但也確實……好用。

  「人呢?什麼時候能到位?怎麼找?」中山裝男人問。

  「人隨時能到位。」常四伸出三根手指,「三個。一個使長槍的,五十米內指哪打哪。一個玩短槍和刀子的,近身功夫了得。還有一個,最絕,會弄炸藥,也能擺弄點機關消息。」

  他頓了頓,補充道:「找人的事,您也不用操心。四九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一個半大孩子帶著個小姑娘,藏不了太久。鴿子市,棚戶區,廢棄廠房……這些地方,我熟。只要他還在城裡喘氣,挖地三尺也能給他刨出來。」

  中山裝男人似乎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推到常四面前:「這是一半。事成之後,付清另一半。還有那幾個工作名額,李主任的條子。」

  常四沒急著拿錢,用指甲挑開信封口,往裡瞥了一眼。一沓嶄新的大團結,看厚度,比他預想的只多不少。他臉上笑容更深,伸手把信封攏到袖子裡。

  「痛快。」常四拍了拍手,朝裡屋喊了一聲,「老鬼,疤瘌眼,過來!」

  裡屋布簾一掀,走出來兩個人。

  走在前頭的是個乾瘦老頭,穿著件油漬麻花的黑棉襖,頭髮花白稀疏,但眼睛亮得瘮人,看人時像兩把錐子。他左手缺了食指和中指,右手卻異常穩定,指關節粗大,布滿老繭。這是「老鬼」,據說以前在軍統就是專門干「濕活」的,槍法奇准,後來隊伍打散了,流落到黑市。

  後面那個年輕些,三十出頭,但臉上從眉骨到嘴角斜著一道猙獰的刀疤,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一隻眼睛也因此半眯著,泛著渾濁的白光。他個子不高,但渾身肌肉虬結,走路時腳步極輕,幾乎聽不見聲音。這是「疤瘌眼」,心狠手辣,擅長近身搏殺和用刀。


  還有一個沒出來,常四也沒叫,顯然那位「會弄炸藥」的另有機密。

  「活兒,你們都聽到了。」常四指了指中山裝男人,「這是李主任的人。目標,蘇澈,十八歲,帶個小丫頭。找到,做掉。規矩都懂,乾淨,利索,別牽連到李主任,也別把我這兒露了。」

  老鬼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眼神像鷹一樣掃過中山裝男人,又移開,似乎在空氣中已經鎖定了某個不存在的目標。疤瘌眼咧開嘴,牽動臉上的刀疤,露出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沙啞地「嗯」了一聲。

  中山裝男人被這兩人的眼神和氣勢弄得有些不自在,但強作鎮定,從懷裡又掏出兩張小小的黑白照片,遞過去。照片顯然是從什麼證件上翻拍的,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一個清瘦少年的面部輪廓,眼神平靜。另一張是個小女孩,怯生生的。

  「這是能找到的最像的照片。特徵:少年個子偏高,偏瘦,眼神冷,可能帶著刀或槍。女孩大概十一二歲,很瘦,臉色不好。」中山裝男人交代道,「最近一次露面是在城西亂葬崗,之後可能藏回了城裡。重點查南城、東城的棚戶區,還有……肉聯廠附近。」

  「肉聯廠?」常四挑眉。

  「有點風聲,不確定。」中山裝男人含糊道。

  常四不再多問,把照片遞給老鬼。老鬼接過,只瞥了一眼,就遞給了疤瘌眼,自己則閉上眼睛,似乎在記憶那兩張臉。

  「行了,去吧。」常四揮揮手,「有消息,老規矩聯繫。」

  老鬼和疤瘌眼一言不發,轉身掀簾又回了裡屋,腳步聲瞬間消失。

  中山裝男人見狀,也站起身:「常四爺,那就等您的好消息了。」

  「好說。」常四坐著沒動,只是拱了拱手。

  中山裝男人拉低帽檐,快步走出土坯房,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的胡同里。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油燈燃燒的噼啪聲和常四轉核桃的「咔啦」聲。

  常四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眼神變得幽深。他掂了掂袖子裡沉甸甸的信封,又想起老鬼和疤瘌眼那兩張臉。

  蘇澈……

  他咀嚼著這個名字。

  一個十八歲的少年,攪得四九城天翻地覆,連李懷德這樣的人物都被逼得找他這種「夜壺」來解決問題。

  有意思。

  常四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裡閃過一絲混雜著貪婪和殘忍的光。

  不管你是哪路神仙,到了四九城這潭渾水裡,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更何況,你手裡,還牽著個小累贅。

  他慢慢站起身,吹滅了油燈。

  屋裡瞬間被黑暗吞沒。

  獵殺,開始了。

  而此刻,肉聯廠附近那間低矮的棚戶房裡,蘇澈正用一塊乾淨的布,仔細擦拭著那把五四式手槍的每一個零件。煤油燈的光映著他平靜無波的臉,也映著旁邊炕上熟睡的蘇曉曉。

  窗外,夜風呼嘯。

  他擦槍的動作,一絲不苟。

  仿佛擦的不是殺人的兇器,而是一件珍貴的工藝品。

  他不知道,一張由金錢、權力和亡命徒編織成的暗網,已經悄然撒開,正朝著他和曉曉,緩緩收緊。

  但即使知道,他也不會在意。

  血債未償。

  獵手,還未歸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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