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潛行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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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貨運列車在保城北郊的編組站緩緩停下,蒸汽機頭髮出疲憊的喘息,噴出大團白色霧氣,在黎明前的夜色中彌散開來。

  蘇澈抱著還在熟睡的曉曉,悄無聲息地滑下車廂,隱入站場邊緣的陰影中。保城離四九城不到一百里,鐵路工人和貨主的口音已經帶著熟悉的北方腔調,但治安檢查比四九城鬆懈得多——這裡只是個中轉站,不是終點。

  他在一堆枕木後蹲下,輕輕搖了搖曉曉的肩膀。

  「曉曉,醒醒,我們到了。」

  曉曉睜開惺忪的睡眼,眼神里還帶著恐懼的餘悸。看清是哥哥後,她才鬆了口氣,小手緊緊抓住蘇澈的衣角。

  「哥哥,我們去哪兒?」

  「先吃飯。」蘇澈背起帆布包,牽著曉曉的手,朝站外走去。

  天剛蒙蒙亮,保城街道上行人稀少。蘇澈找了個早點攤,要了兩碗豆漿、四根油條、兩個茶葉蛋。曉曉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著油條,眼神怯怯地打量著周圍。

  「多吃點。」蘇澈把茶葉蛋剝好放進她碗裡,「吃飽了才有力氣。」

  「哥哥,我們……要回家嗎?」曉曉小聲問。

  「暫時不回去。」蘇澈摸了摸她的頭,「那個院子……髒。哥哥給你找個乾淨的地方住。」

  曉曉點點頭,沒再多問。三個月的噩夢讓她變得異常沉默,只有在哥哥身邊時,眼神里才有一點光。

  吃完飯,蘇澈帶著曉曉在保城轉了轉。他需要幾樣東西:兩身合身的衣服,一些日用品,最重要的是——一個安全的落腳點。

  他在舊貨市場給曉曉買了身碎花小襖和棉褲,自己換了件深灰色中山裝。又買了毛巾、牙刷、香皂,還有一小包紅糖——曉曉臉色太蒼白了,需要補血。

  但落腳點是個難題。

  住旅社需要介紹信和證件,他一個通緝犯,不可能去登記。租房子更不可能。唯一的辦法,是找一個安全屋——一個沒人知道、沒人會去搜查的地方。

  蘇澈的腦海里閃過一個地方。

  父親蘇建國生前,除了結交老黑,還幫過一個叫趙建國的木匠。趙建國住在城東,但他有個弟弟叫趙建軍,在保城機械廠工作,住在廠區家屬院。三年前趙建軍家蓋小房,蘇建國還去幫過忙,圖紙都是蘇建國幫著畫的。

  趙建軍。

  也許可以試試。

  但在這之前,他必須先回四九城。

  有些帳,必須當面算。

  ---

  同一時間,四九城貨運編組站。

  陳隊帶著七八個幹警,已經在這裡守了一整夜。從廣州開來的那趟貨運列車凌晨五點進站,他們仔仔細細搜查了每一節車廂——棚車、敞車、平板車,甚至煤車都翻了一遍。

  一無所獲。

  「陳隊,問過了。」周隊走過來,臉色疲憊,「幾個搬運工都說,沒看見有人下車。司機也說,一路上沒發現有人扒車。」

  「會不會在中途就下車了?」一個年輕幹警問。

  「有可能。」陳隊點頭,「從廣州到四九城,沿途十幾個大站,幾十個小站。他可能在任何一個地方下車。」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民警走過來,手裡拿著筆記本:「綜合所有目擊者證言,包括幾位搬運工和司機,基本都能確定蘇澈沒通過這趟車回來。至少,沒在四九城下車。」

  陳隊皺了皺眉。

  蘇澈沒回四九城?

  不可能。

  他留下那句「還有四九城」,分明就是要回來報仇。

  「擴大搜索範圍。」陳隊沉聲道,「通知保城、津門、唐山沿線各站派出所,協助排查。另外,派兩個人去城東木匠趙建國家看看——蘇建國的檔案里提到過這個人,蘇澈可能會去找他。」

  「是。」

  警車駛離貨運站,天色已經大亮。

  但陳隊心裡那股不安,卻越來越強烈。

  蘇澈一定已經回來了。

  只是,他藏在哪兒?

  ---

  四合院裡,清晨的陽光照進院子,驅散了夜裡的寒氣。

  易忠海的靈堂終於撤了,白幔、遺像、香爐都收了起來。堂屋門口那攤血跡雖然被洗刷過很多遍,但青石板縫隙里依然殘留著暗紅色的印記,像一道永不癒合的傷疤。


  賈張氏端著尿盆從屋裡出來,看見那攤印記,下意識地繞開走。倒完尿盆回來,她沒直接進屋,而是站在院子裡,眼睛盯著易忠海家那三間正房。

  易忠海死了,壹大媽一個人住那麼大的房子,太浪費了。

  「東旭,」賈張氏沖屋裡喊,「你出來一下。」

  賈東旭揉著惺忪睡眼走出來:「媽,這麼早幹嘛?」

  「你師父死了,」賈張氏壓低聲音,「他那房子……你看,壹大媽一個寡婦,住三間房也太空了。要不……咱們跟她商量商量,勻一間給咱們?」

  賈東旭愣了一下:「這……這不太好吧?師父剛死……」

  「有什麼不好的?」賈張氏三角眼一瞪,「他活著的時候可沒少使喚你。現在他死了,你作為徒弟,照顧師娘是應該的。住得近,才好照顧嘛。」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賈東旭聽懂了——他媽是看上易忠海家的房子了。

  「那……那一大媽能同意嗎?」

  「我去跟她說。」賈張氏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她一個寡婦,還能守一輩子?早晚得改嫁。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不如先讓咱們住著。」

  正說著,劉海中背著手從後院走過來。看見賈張氏母子,他停下腳步,臉上堆起笑容:「老嫂子,東旭,這麼早啊。」

  「二大爺早。」賈東旭趕緊打招呼。

  劉海中現在是院裡實際上的「主事人」——易忠海死了,他七級鍛工,資格最老。雖然還沒正式選出一大爺,但大家都默認是他了。

  「老嫂子,」劉海中湊近一步,聲音壓得很低,「聽說……蘇澈那小子,從南方回來了?」

  賈張氏的臉色瞬間白了:「誰……誰說的?」

  「我也是聽說的。」劉海中左右看了看,「廠里保衛科傳的消息,說廣州那邊出大事了,蘇澈殺了好多人,還把他妹妹救出來了。現在……可能已經回四九城了。」

  賈東旭的腿開始發軟:「他……他回來幹什麼?」

  「你說呢?」劉海中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易忠海死了,黃老四死了,花姐死了,廣州的馬三爺也死了……下一個,輪到誰了?」

  賈張氏的手開始抖。

  她想起昨天夜裡那種被盯著的感覺,想起那攤洗不掉的血跡,想起蘇澈那雙冰冷的眼睛。

  「二大爺,您說……咱們該怎麼辦?」她的聲音在抖。

  「該怎麼辦?」劉海中冷笑,「該吃吃,該喝喝,該上班上班。咱們又沒犯法,怕什麼?」

  話雖這麼說,但他自己心裡也發虛。

  易忠海給他的那五十塊錢,他還藏在床底下的磚縫裡,一分沒敢花。

  ---

  秦淮茹屋裡。

  秦淮茹正在給棒梗穿衣服。小當和槐花還在睡,屋裡很安靜。

  「媽,我聽說……」棒梗小聲說,「蘇澈哥哥回來了?」

  秦淮茹的手僵了一下:「你聽誰說的?」

  「院裡的小孩都在說。」棒梗仰起臉,「他們說,蘇澈哥哥在廣州殺了好多人,可厲害了。還說……他要把院裡害他的人都殺了。」

  「別胡說!」秦淮茹厲聲打斷他,「小孩子家,不許亂說!」

  棒梗嚇得縮了縮脖子。

  秦淮茹給他穿好衣服,打發他出去玩。然後坐在炕沿上,呆呆地看著窗外。

  她想起三個月前,易忠海來找她婆婆賈張氏時說的話。

  「老嫂子,蘇家那丫頭,留著也是禍害。不如給她找個好人家,還能換點錢。」

  她當時在裡屋聽著,沒出聲。

  因為她知道,婆婆拿了錢,會分給她一點——哪怕只有十塊、二十塊,也能給孩子們買點好吃的。

  她默許了。

  現在,報應要來了嗎?

  ---

  中午,保城機械廠家屬院。

  蘇澈帶著曉曉,在一處僻靜的小飯館吃了午飯。曉曉的精神好了一些,吃了大半碗麵條,還喝了一碗熱湯。

  「哥哥,我們什麼時候去找趙叔叔?」曉曉小聲問。

  「晚上。」蘇澈看了看天色,「現在去太顯眼。你先睡一會兒,哥哥出去辦點事。」

  他把曉曉安置在小飯館裡間——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面相和善,蘇澈多給了五毛錢,請她幫忙照看一會兒。

  「放心吧,孩子放我這兒。」阿姨笑眯眯地說,「一看就是好孩子。」

  蘇澈道了謝,走出飯館。

  他要去車站。

  不是客運站,而是貨運站。

  保城到四九城,除了客運火車,還有通勤車——是給鐵路職工上下班用的,每天早晚各一趟,不對外售票,查得也不嚴。

  蘇澈在貨運站附近轉了一圈,很快找到了那趟通勤車——幾節破舊的老式車廂,停在一條專用線上。車上已經坐了不少鐵路工人,有的在打盹,有的在聊天,沒人注意他這個生面孔。

  他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壓低帽檐,閉上眼睛。

  車很快開了。

  一個半小時後,四九城。

  蘇澈在城東一個小站下了車——這裡離貨運編組站很遠,離城東木匠趙建國家也不近,但勝在偏僻,沒什麼人。

  他快步走出站台,鑽進一條小巷。

  現在還是白天,不方便行動。

  他要等天黑。

  等天黑之後,潛入四合院。

  有些帳,必須當面算。

  有些話,必須當面問。

  蘇澈躲進一處廢棄的磚窯,靠在牆上,閉上眼睛養神。

  他的腦海里,已經浮現出那些人的臉。

  劉海中,閻埠貴,賈張氏,壹大媽,許大茂,傻柱,秦淮茹……

  一個,一個。

  都等著。

  天色漸漸暗下來。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四九城的夜晚,和平常一樣安靜。

  但有些人的心裡,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蘇澈睜開眼,從磚窯里走出來。

  夜色中,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該回去了。

  回那座吃人的院子。

  回那個地獄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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