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山水莊園的「外語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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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4年冬 ,京州西郊,山水莊園。

  這座由趙瑞龍一手打造、高小琴在前台經營的銷金窟,如今已是漢東省政商名流最隱秘的社交中心。雖然中央的八項規定已經出台,但這裡的燈紅酒綠,似乎被一道無形的牆隔絕在了紀律之外。

  一輛奧迪A6緩緩駛入莊園深處。

  車門打開, 李明遠 走了下來。

  他緊了緊身上的大衣,看著眼前這座雕樑畫棟的會所,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如果不不是老師高育良親自打電話,說是「漢大政法系的小範圍聚會」,他絕不會踏入這裡半步。

  「明遠,來了?」

  祁同偉 站在門口抽菸,見到李明遠,隨手把菸頭彈進花壇里,嘴角掛著一絲嘲諷的笑:

  「今晚這局,有點意思。咱們那位『學富五車』的陳清泉大才子,可是主角。」

  「陳清泉?」李明遠皺眉,「他不是在京州中院當庭長嗎?怎麼,又想進步了?」

  「想當副院長,進黨組。」

  祁同偉壓低聲音,「趙瑞龍想拿地,需要法院那邊配合。陳清泉是自己人,好用。老師今天組局,就是想讓你在常委會上(此時市級人事調整省委組織部或相關領導過問)抬他一手。」

  李明遠冷笑一聲:「走,進去看看。」

  ……

  「水雲間」包廂。

  暖氣開得很足,甚至有點燥熱。

  圓桌旁坐著高育良 ,他坐在主位,紅光滿面,正和高小琴低聲說著什麼。

  而在他下首,那個戴著金絲眼鏡、一臉斯文敗類模樣的,正是陳清泉 。

  「哎呀!李省長!老同學!可把您盼來了!」

  陳清泉一見李明遠,立馬站起來,滿臉堆笑地迎上來,酒氣熏天。

  他的懷裡,竟然還摟著一個金髮碧眼的外國年輕女子。

  「這就是咱們漢大的驕傲,全省最年輕的常務副省長!」

  陳清泉指著李明遠,對自己懷裡的洋妞炫耀道,然後轉頭對李明遠擠眉弄眼:

  「明遠兄,坐!今晚高總安排得好啊,說是要讓我們學習一下『國際先進經驗』。我這正在跟這位安娜小姐學外語呢!哈哈哈哈!」

  他沒有理會陳清泉伸過來的手,徑直走到高育良面前,微微躬身:

  「老師。」

  「明遠,坐。」

  高育良似乎對陳清泉的行為司空見慣,甚至有些縱容。他指了指身邊的位置:

  「今天沒有外人,都是咱們漢大政法系的師兄弟。清泉喝多了點,你別介意。」

  李明遠坐下,神色冷淡。

  高小琴很會看眼色,立刻揮揮手,讓那些陪酒的「外語老師」都退了出去,只留下他們幾個人。

  酒過三巡。

  只有四個人:高育良、李明遠、祁同偉,以及滿臉通紅的陳清泉。高小琴很識趣,早已藉故退場。

  高育良放下筷子,摘下眼鏡擦了擦,看似漫不經心地開了口:

  「明遠啊,最近省委組織部在動議,京州中院的班子要調整。清泉這些年在基層審判一線,苦勞是有的,業務也熟。咱們『漢大』出來的幹部,該壓擔子的時候,還是得壓一壓。」

  這是典型的官場話術。

  「壓擔子」 就是 「提拔」 。高育良沒有明說「你幫幫他」,而是把這上升到了「漢大系幹部培養」的高度。

  李明遠手裡轉著酒杯,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了一眼旁邊還在傻笑、眼神迷離的陳清泉。剛才那洋妞雖然出去了,但這屋子裡還殘留著濃濃的香水味。

  「老師,」李明遠緩緩開口,語氣恭敬但透著疏離,「清泉師弟的業務能力自然沒話說。不過,現在是個敏感時期。我聽說,省紀委和巡視組最近盯『生活作風』盯得很緊。」

  他指了指桌上的洋酒,意有所指:

  「這『外語』學得太勤了,容易讓人聽見動靜。這時候讓他進黨組,萬一被有心人(暗指李達康或反對派)拿去做文章,恐怕不僅幫不了他,還會連累了老師您的清譽。」

  這句話是軟釘子 。


  意思是:這人屁股不乾淨,提拔他是給你自己埋雷。

  陳清泉的酒醒了一半,臉色微變,急忙看向高育良:「老師,我……我那是工作需要,有時候陪外商……」

  高育良擺了擺手,打斷了陳清泉的辯解。他看著李明遠,眼神變得有些深邃冷硬:

  「明遠,水至清則無魚。干工作嘛,哪有不濕鞋的?只要大節不虧,私德上的一點瑕疵,組織上是允許改正的。」

  「再說了,」高育良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加重了幾分,帶上了敲打的意味:

  「在省委常委會上,咱們說話的人本來就不多。如果連自己人都保不住,以後誰還肯跟著咱們干?你現在是常務副省長,位高權重,但也別忘了,獨木不成林啊。」

  這是政治綁架 。

  高育良在告訴李明遠: 這不僅是陳清泉的事,這是派系凝聚力的問題。你不幫他,就是背叛圈子。

  包廂里一片死寂。

  祁同偉在一旁默默抽菸,眼神在師徒二人身上來回掃視,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李明遠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頭,直視著高育良的眼睛,眼神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理智:

  「老師,獨木是不成林。但如果這棵樹的根已經爛了,硬把它種進林子裡,是會把周圍的樹都傳染死的。」

  「陳清泉的問題,不是瑕疵,是硬傷 。」

  李明遠不再繞彎子,聲音低沉而有力:

  「趙瑞龍讓他上位,是為了拿法院的判決書去圈地、去洗錢。這是把公權力當生意做。這個字,我簽不了,也不敢簽。我建議老師您……也慎重。」

  「放肆!」

  高育良猛地將茶杯重重頓在桌上,茶水濺了出來。

  他沒有大吼大叫,但那種久居上位的威壓瞬間釋放出來,臉色陰沉得可怕:

  「李明遠,你是在教我怎麼用人嗎?你是不是覺得翅膀硬了,可以跟老師講大道理了?」

  「學生不敢。」

  李明遠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神色依然平靜:

  「學生只是不想看到有一天,咱們『漢大幫』因為幾個蛀蟲,全盤皆輸。」

  「道不同,不相為謀。今天的酒,我就不喝了。老師,您保重。」

  說完,李明遠轉身離去,步伐穩健,沒有一絲猶豫。

  陳清泉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高育良看著李明遠消失的背影,胸口劇烈起伏,最後長嘆一聲,癱坐在椅子上,像是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知道,這個最得意的學生,從此以後,徹底脫離了他的圈子。

  ……

  莊園門口,寒風凜冽。

  祁同偉跟了出來,遞給李明遠一支煙。

  「明遠,你剛才那番話,可是把老師的心給扎透了。」祁同偉點上火,幽幽地說道。

  「扎透了,總比讓他糊塗死要好。」

  李明遠深吸一口煙,看著夜色中的京州:

  「同偉,陳清泉這人廢了。你盯著點,他要是真在『學外語』的時候被抓了……別去撈他。」

  「撈他?」

  祁同偉吐出一口煙圈,眼神冷酷而現實:

  「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他就是趙家餵的一條狗,早晚得被宰了吃肉。」

  兩人對視一眼,在寒風中碰了碰拳頭。

  在那燈火通明的山水莊園背後,漢大幫的裂痕已經無法彌補。

  而陳清泉那個「學外語」的笑話,終將在未來的某一天,成為引爆漢東官場的一顆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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