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毒湯與浮誇的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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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山行宮的清晨,本該是清淨的。

  然而,一陣喧鬧聲卻由遠及近,打破了寢殿區域的死寂。

  聲音的源頭,是十八公子胡亥。

  他今日一反常態,並未睡到日上三竿,反而穿戴整齊,親手捧著一個溫熱的紫砂湯盅,身後跟著那個醜陋的宦官趙三,大張旗鼓地朝著始皇帝的寢殿而來。

  「兒臣胡亥,聽聞父皇偶感風寒,寢食難安,特尋來民間奇方,以百年老參、天山鹿茸,親手熬製神湯,為父皇補養元氣!還請開門,讓兒臣盡一片孝心!」

  他的嗓門極大,充滿了刻意的關切,生怕別人聽不見。

  聲音遠遠傳開,一些早起的隨行大臣聞聲,紛紛走出營帳,遠遠觀望。

  見到這一幕,不少人暗暗點頭,交頭接耳。

  「十八公子雖頑劣,卻是一片純孝啊。」

  「是啊,陛下病中,最需親情慰藉。」

  讚譽之聲,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朝著緊閉的殿門壓了過來。

  殿內,李斯聽著外面的動靜,一張老臉皺成了苦瓜。

  他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焦急:「聖師,這……這可如何是好?攔,就是阻撓公子盡孝,是不孝;不攔,萬一那湯里……」

  他不敢再說下去。

  這陽謀,來得又快又狠,直接將他們架在了火上。

  扶蘇更是急得在原地踱步,他既擔心父親的安危,又覺得胡亥此舉雖然魯莽,但終究是一片孝心,若強硬拒絕,恐傷了兄弟情分,也落人口實。

  唯有楚中天,神色沒有半點變化。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緩步走到殿門前,親自拉開了門栓。

  吱呀——

  門外的陽光照了進來,也照亮了胡亥那張寫滿「快誇我」的臉。

  「聖師!」胡亥見到楚中天,立刻將湯盅往前一遞,聲音更大了幾分,「父皇醒了嗎?兒臣的湯要趁熱喝才好!」

  楚中天臉上露出一抹和煦的微笑,那笑容溫暖得讓人生不出半點惡感。

  他先是對著胡亥微微躬身,而後才朗聲道:「胡亥公子有心了,陛下一向知道你的孝順。」

  一句肯定,先讓胡亥心裡舒坦了。

  隨即,楚中天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神秘與肅穆:「只是陛下昨夜得仙人入夢,授以長生吐納之法。此刻正在殿內靜修,采天地之精華,納日月之靈氣,最是緊要關頭,不宜受任何人打擾。陛下方才已有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內。」

  仙人入夢?

  這個理由一出,胡亥愣住了,周圍那些圍觀的大臣也愣住了。

  對沉迷長生的始皇帝而言,這簡直是天底下最合理、最無法反駁的理由!

  誰敢打擾皇帝修仙?

  那不是盡孝,那是索命!

  胡亥一時語塞,捧著湯盅,進退兩難。

  楚中天微笑著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從他手中接過了那隻湯盅,動作溫和卻不容拒絕。

  「公子的這碗神湯,蘊含著一片至純孝心,亦是天地間的靈物。待陛下功行圓滿,由我親手奉上,豈不兩全其美?」

  他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胡亥天大的面子,又不動聲色地將他和那碗湯都擋在了門外。

  胡亥被繞得雲裡霧裡,只覺得對方說得很有道理,只好訥訥地點了點頭:「那……那好吧,有勞聖師了。」

  他身後的趙三,那雙藏在醜陋面容下的眼睛,自始至終都盯著楚中天,沒有錯過他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公子孝心已盡,請回吧。」

  楚中天說完,便捧著湯盅,轉身入殿,隨著殿門的緩緩關閉,將外界的一切都隔絕開來。

  殿內,氣氛瞬間又凝重起來。

  李斯快步上前,死死盯著楚中天手中的湯盅,喉結上下滾動:「聖師,此湯……恐有蹊蹺!」

  「有沒有蹊蹺,一試便知。」

  楚中天將湯盅放在案几上,卻沒有用宮中常備的銀針試毒。

  他只是對侍立在陰影中的月點了點頭。

  片刻後,一名身材瘦小、皮膚黝黑、眼神卻異常銳利的中年人被帶了進來。


  此人身穿秦吏服飾,但舉手投足間,還帶著一股山野之氣。

  他本是百越之地有名的巫醫,精通百草百毒,後被影密衛俘獲,因一身奇特的本事而被楚中天收編,專門處理這些陰私之事。

  巫醫對著楚中天行了一禮,便徑直走向那碗湯。

  他沒有用任何工具,只是湊上前,將鼻子湊到碗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仿佛在品味什麼絕世佳釀。

  半晌,他睜開眼,又伸出小指,指甲在湯汁里輕輕沾了一下,然後放入口中,用舌尖細細品味。

  李斯和扶蘇看得心驚肉跳。

  只見那巫醫的臉色,先是疑惑,隨即微微一變。

  他猛地後退一步,對著楚中天躬身回稟:「稟聖師,此湯無毒。」

  「無毒?」李斯脫口而出,滿臉不信。

  巫醫搖了搖頭,聲音沙啞:「湯本身無毒。參是上好的老參,茸是頂級的鹿茸,都是大補之物。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驚懼。

  「但裡面,多了一味『龍舌草』。此草單獨服用,有安神補氣之效,算是一味良藥。可……可是,若與陛下正在服用的『石膽散』相遇……」

  巫醫的聲音顫抖起來:「兩相對沖,藥性相剋,不出三個時辰,便會在腹中化為無形劇毒,腐蝕五臟,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救不回來!」

  嘶——!

  李斯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看著那碗香氣撲鼻的參湯,感覺看到的不是什麼補品,而是一碗催命的孟婆湯!

  這種殺人於無形的陰毒手段,簡直防不勝防!

  扶蘇更是氣得臉色發白,身體搖搖欲墜:「他……他怎敢!胡亥他怎敢如此!」

  「他不敢,他也沒那個腦子。」

  楚中天端起那碗湯,臉上反而露出了一絲笑容,只是那笑容冰冷刺骨。

  「這是他身後那條毒蛇,在向我示威呢。」

  他知道,趙高這是在告訴他,我能用你無法拒絕的方式,把毒藥送到皇帝嘴邊。

  今天我能送來『龍舌草』,明天就能送來別的東西。

  你防得了一次,防得了一世嗎?

  楚中天端著湯盅,緩步走到殿門口。

  胡亥派來等候回話的那名小宦官,正恭敬地侍立在門外。

  楚中天推開門,對著那小宦官和善一笑,正要說話。

  突然,他腳下的門檻不知怎麼的,「絆」了一下。

  「哎呀!」

  楚中天一聲驚呼,身子一個趔趄,手中的湯盅脫手飛出。

  啪!

  紫砂湯盅在堅硬的石階上摔得粉碎,滾燙的湯汁和名貴的藥材濺了一地,香氣四溢。

  那小宦官嚇得魂飛魄散,當場跪倒在地。

  楚中天卻滿臉「懊惱」和「惶恐」,一跺腳,對著那小宦官連連作揖,語氣里滿是「愧疚」:

  「哎呀!都怪我!都怪我!走路不長眼,竟……竟把胡亥公子的一片心意給摔了!這可如何是好!這可是神湯啊!公公,實在對不住,你……你快回去稟報公子,就說我楚中天有罪,改日一定親自登門,向公子賠罪!」

  他那表情,要多浮誇有多浮誇,要多真誠有多真誠。

  那小宦官跪在地上,看著一地的狼藉,又抬頭看了看楚中天那張寫滿了「我是故意的」的臉,臉色變了又變,青一陣白一陣,最後什麼話也不敢說,只是重重磕了個頭,連滾爬地跑了。

  胡亥的營帳中。

  聽完小宦官帶著哭腔的回報,胡亥勃然大怒,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案幾。

  「廢物!楚中天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看不起我!」

  帷帳之後,趙三緩緩走出。

  他那張被燒得坑坑窪窪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眼中卻浮現出一絲陰冷的笑意。

  摔了?

  摔得好。

  這說明,楚中天看穿了。

  也說明,他真的急了,只能用這種近乎無賴的方式來應對。

  這盤棋,變得越來越有趣了。

  他對著暴怒的胡亥,用一種嘶啞難聽的聲音,慢條斯理地開口:「公子息怒。聖師不是看不起您,他是害怕您啊。」

  「怕我?」胡亥一愣。

  「是啊,」趙三湊到他耳邊,聲音如同毒蛇吐信,「他怕您的孝心感動了陛下,怕您在陛下面前得了聖眷。所以,他才用這種手段,阻撓您與陛下親近。」

  胡亥的怒火,瞬間被這番話澆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病態的得意。

  趙三繼續低語:「湯,他可以摔了。但若是別的東西,他摔得了嗎?摔了,就是他的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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