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糧倉碩鼠,帝國之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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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麒麟殿內,死寂無聲。

  楚中天那句「徹查九原郡,長城軍務之靡費」,如同一柄無形的重錘,將滿朝文武的最後一點僥倖砸得粉碎。

  方才還哭天搶地,痛陳「國將不國」的老臣們,此刻全都僵在原地,嘴巴半張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們臉上的悲憤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骨髓的恐懼。

  徹查長城?

  那不是一條抵禦匈奴的防線,那是他們經營了十數年,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利益之網!

  從朝堂中樞的工部、少府,到地方郡縣的官吏,再到供應糧草、器械的商賈,誰的屁股底下是乾淨的?

  這楚中天,是要把所有人的飯碗連帶著鍋一起端了!

  龍椅之上,嬴政的目光掃過下方一張張煞白的臉,將所有人的驚恐盡收眼底。

  他終於明白,楚中天為何要選擇長城這塊最硬的骨頭來啃。

  這哪裡是試金石,這分明是一面照妖鏡!

  「准奏!」

  嬴政的聲音不大,卻重逾千鈞,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朕,等著你的鐵證。」

  退朝之後,楚中天沒有去廷尉府,也沒有去御史台,更沒有去找任何一個官員的麻煩。

  他徑直去了少府。

  少府,掌管天下錢糧稅賦,是大秦帝國的錢袋子。

  其官署占地極廣,府庫之內,堆積著如山一般的竹簡帳目。

  少府令是個年過半百的微胖官員,姓錢,名豐。

  他迎上來時,臉上堆滿了笑,那笑容客氣而疏遠,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明的不屑與冷笑。

  「哎呀,楚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錢豐拱著手,態度恭敬得滴水不漏。

  「錢大人客氣。」楚中天還了一禮,開門見山,「本官奉旨,徹查長城軍務靡費一案,需調閱少府相關帳目。」

  錢豐聞言,臉上的笑容更甚,他大手一揮,顯得極為配合。

  「楚大人要查,我等自然是全力配合!來人,將庫房裡近五年來,所有關於修築長城、馳道、直道的帳目,全都搬出來,給楚大人過目!」

  一聲令下,數十名小吏開始忙碌起來。

  一車又一車的竹簡被從陰暗的庫房中推出,很快就在空曠的庭院裡堆成了一座小山。

  那竹簡散發著陳年的霉味和墨跡的淡香,密密麻麻的篆字看得人頭暈眼花。

  錢豐指著那座竹簡山,笑呵呵地對楚中天說:「楚大人,您要的帳目全都在這了。這些帳,每一筆都與工部、治粟內史府的記錄嚴絲合縫,出入庫的數目更是分毫不差。您請,慢慢查。」

  言語間,是藏不住的得意與譏諷。

  查?怎麼查?

  這浩如煙海的帳目,就算把整個御史台的官吏都叫來,查上一年半載也未必能理出頭緒。

  更何況,這些帳早就被他們做得天衣無縫,數字對得上,條目對得上,就算始皇帝親臨,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這小子,終究是太年輕了。

  然而,楚中天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座竹簡山,連走近一步的興趣都沒有。

  他看都沒看那些匯總的總帳,而是轉向錢豐,提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的要求。

  「除了這些,我還要三樣東西。」

  「第一,兵部存檔的,九原郡長城沿線所有工地的勞役名冊。」

  「第二,太倉署的,所有向九原郡轉運糧草的記錄,要精確到每一批次、每一輛車。」

  「第三,工部的,所有發往九原郡的器械損耗清單。」

  此言一出,錢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在場的所有少府官吏,也都愣住了。

  兵部的勞役名冊?太倉署的糧草轉運?工部的器械損耗?

  這……這跟他們少府的錢糧帳目,有什麼關係?風馬牛不相及啊!

  錢豐的腦子飛速轉動,卻完全無法理解楚中天的意圖。

  但他看著楚中天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終究不敢違逆,只能硬著頭皮派人去協調。


  一個時辰後,來自三個不同部門的記錄,被分別送到了楚中天的中郎府中。

  書房內,燈火通明。

  楚中天將所有竹簡攤開,鋪滿了整個地面。

  影密衛統領【月】,一身黑衣,靜靜地立在角落,看著楚中天在竹簡的海洋中穿梭。

  她不懂這些枯燥的數字,但她能感覺到,從楚中天踏入書房的那一刻起,他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

  沒有了朝堂上的鋒芒畢露,也沒有了平日裡的玩世不恭。

  此刻的他,專注得可怕。

  只見楚中天沒有用筆,而是抓起一把沙子,在書房中央巨大的沙盤上,用手指飛快地畫出一些奇怪的橫線與豎線,組成一個個方格。

  然後,他拿起一根根細小的木籤,蘸著不同顏色的顏料,在那些方格里標註出一個個數字和符號。

  月看不懂那些符號代表什麼,但她能看到,隨著楚中天手指的不斷移動,沙盤上那些雜亂無章的數字,仿佛活了過來。

  一串串枯燥的數字,在他的手下,變成了一條條流動的線。

  有代表民夫人數的,有代表糧食消耗的,有代表工具損耗的。

  三條看似毫不相關的線,在沙盤上延伸、交錯。

  月是天下最頂尖的刺客,她的眼中只有目標和殺戮。

  可現在,她看著沙盤上那些跳躍的線條,竟也隱隱看出了一些門道。

  她看到,代表民夫的線條,在某個時間段,平穩地維持在一個高度。

  而代表糧食消耗的線條,卻在同一個時間段,陡然向上拔高了一截!

  兩條線,本該齊頭並進,此刻卻出現了巨大的豁口。

  就像一個人的影子,突然比人本身高出了一大截。

  詭異,且不合常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從白天到黑夜,再從黑夜到黎明。

  整整三天兩夜,楚中天不眠不休,眼中布滿了血絲,但他整個人卻處在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

  終於,在第三天晨曦初露之時,他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那隻隱藏在無數竹簡之中,蛀食著大秦帝國的巨大碩鼠!

  「月。」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在。」

  「你看這裡。」楚中天指著沙盤上的一處。

  「根據兵部的勞役名冊,九原郡雲中段長城工地,在冊勞役人數為五萬一千二百人。」

  「但根據太倉署的糧草消耗記錄,同一個月,該工地實際消耗的糧食,足以供養七萬三千人!」

  楚中天抬起頭,眼中閃爍著駭人的精光。

  「憑空多出了兩萬一千八百人的口糧!」

  「這就是『吃空餉』,用根本不存在的『幽靈民夫』,套取國家的錢糧!」

  順著這條線索,楚中天在沙盤上迅速劃出一條糧草的運輸路線,最終,所有的疑點都指向了一個地方。

  「上郡,豐州倉。」

  「所有超額冒領的糧草,都在這座巨型中轉糧倉里,被『合法』地記錄為『轉運損耗』、『鼠蟻耗糧』,然後憑空消失,流入了私人的口袋。」

  話音落下,楚中天一把抹平了沙盤上的所有痕跡。

  他拿起那份被他用奇怪符號重新謄寫過的審計報告,大步走出書房。

  「備馬,去甘泉宮!」

  夜色深沉,甘泉宮燈火搖曳。

  嬴政披著一件外袍,正在批閱奏章。

  他已經聽說了楚中天在少府的舉動,也聽說了滿朝文武都在私下嘲笑他自不量力。

  就在這時,內侍通報,楚中天深夜求見。

  當嬴政看到楚中天遞上來的那份用奇怪符號寫成的報告時,眉頭微皺。

  但當楚中天用最平實、最清晰的語言,向他解釋了何為「吃空餉」,何為「幽靈帳戶」,並冷靜地推算出,僅僅是九原郡這一處,大秦每年被這些碩鼠侵吞的糧食,就足以再養活一支五萬人的大軍時——

  嬴政的臉色,一寸寸地變得鐵青。

  他的呼吸越來越重,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想到了那些在邊關頂著風雪,與匈奴浴血奮戰的將士。

  他想到了那些背井離鄉,在長城工地上揮灑血汗,甚至客死異鄉的黔首。

  朕的將士在前方流血,朕的子民在後方賣命!

  而這群蛀蟲,這群該死的碩鼠,卻在後方,心安理得地蛀食著朕的帝國!

  「砰!」

  一聲巨響!

  嬴政一掌狠狠拍在面前的書案上,那張由堅硬鐵木製成的書案,竟被他含怒一擊,生生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好!好一個吃空餉!」

  嬴政緩緩站起身,眼中殺機沸騰,那股君臨天下的恐怖威壓,讓整個宮殿的空氣都為之凝固。

  「朕要你去查!」

  他的聲音冰冷刺骨,像是從九幽地府傳來。

  「朕給你這個!」

  嬴政一把扯下腰間的龍紋玉佩,狠狠擲在楚中天面前。

  「持此玉佩,如朕親臨!」

  「朕給你先斬後奏之權!」

  「把這些蛀空朕帝國的碩鼠,一隻一隻,全都給朕揪出來!」

  嬴政死死盯著楚中天,一字一頓地嘶吼道。

  「活剝了他們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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