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斗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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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初透時,離陽北門轟然洞開。

  三萬禁軍魚貫而出,甲冑鮮明的隊列在晨霧中綿延數里。

  前陣是三千鐵甲騎兵,旌旗獵獵,槍尖如林,騎手清一色玄色魚鱗鎧,戰馬鞍韉嶄新,鬃毛梳得齊整。

  中軍是步卒方陣,櫓盾手與長槍手交錯排列,每一排間距精確到半步,顯然是經過無數次操練刻進骨子裡的陣型。

  後隊跟著弓弩營,人人背負兩壺羽箭,弓臂上纏著防潮的油布。

  潘破虜勒馬立在中軍旗下,面色沉肅。

  他昨夜只合眼一個時辰,此刻兩鬢的灰白在晨光里格外刺目。

  前鋒裴延、張璧、趙弘三騎並排立在陣前百步處,三面將旗各展——裴延的玄底銀字旗、張璧的赤色虎紋旗、趙弘的黑底鵰翎旗。

  各自在晨風裡翻卷得獵獵作響。

  禁軍出城時城中百姓擠在城頭觀望。

  有人低聲祈禱,有人踮腳張望,幾個世家大族派出的管事擠在垛口後面,手裡攥著紙筆,準備隨時記下戰況差人送回府中。

  整個離陽城都在等一個結果,等這支號稱京畿精銳的三萬禁軍,能不能讓城外那些黑旗鐵騎後退半步。

  潘破虜策馬緩行至陣前,遠眺安西軍營寨。

  灰帳連綿如鱗,營前挖了淺淺的壕溝,壕後豎起齊腰高的木柵,柵後隱約可見鐵甲士卒持械而立。

  營寨正面留出一大片空地,約莫兩里見方,地面被踩得板結平整,連雜草都不剩幾根。

  整座營盤不見喧囂,不見炊煙,不見兵馬往來調動,像一頭合眼假寐的巨獸,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潘破虜攥韁的手指收緊了一分。他在北疆打了二十三年仗,見過胡騎的散漫驕橫,見過南蠻的悍勇嗜血,但沒見過這樣的軍隊。

  紮營五天,營盤不見一絲雜亂,士卒不見一聲喧譁。

  這不像是千里奔襲的遠征疲兵,倒像是長在這裡生了根的一塊鐵。

  」擂鼓。」

  他低聲下令。

  中軍鼓車上三面牛皮大鼓同時擂響,鼓聲沉厚如滾雷,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禁軍方陣聞鼓聲齊整地向前推進了五十步,甲葉碰撞的嘩響與鼓點咬合嚴密,每一步落下去都帶著重壓的悶響。

  張璧一夾馬腹沖了出去。

  胯下那匹棗紅馬四蹄翻飛,他單手持槍,槍尖微垂,兜鍪下的臉膛被晨光鍍了一層淡金。

  戰馬在安西軍營前百步處勒住,前蹄高高揚起又重重落下,在板結的地面上刨出一道白印。

  張璧挺直腰背,槍尖朝天一豎,聲如洪鐘:

  」河西賊子,犯我疆土,可敢於陣前與河間張璧一戰?」

  話音未落,營門豁然洞開。

  齊泰策馬而出。

  那匹鐵灰色戰馬步子不大,走得穩且沉,馬蹄落地帶著與體量不符的悶響。

  齊泰上身微伏,手中那柄偃月刀刀鋒拖在地面上,刀刃划過板結的硬土拉出一條筆直的淺溝。

  他頭戴鐵盔,面甲半垂,只露出一雙狹長的眼睛,連人帶馬像從營門裡淌出來的一道鐵水。

  張璧見對方不答話徑直衝來,心中一凜,提槍縱馬迎上。

  棗紅馬與鐵灰馬相距百步時同時加速,四蹄濺起的碎土揚成兩股煙塵。

  兩騎對進的速度極快,旁人眼中只看見一紅一灰兩道影子在空曠地帶急速靠近,地面被馬蹄蹬出的悶響一聲重過一聲。

  潘破虜抬手下壓,鼓聲驟然拔高,急促的鼓點催得人血脈賁張。

  三萬禁軍同時暴喝出聲,喝聲沖天,震得城頭觀戰的百姓都捂住了耳朵。

  兩騎交錯。

  齊泰的偃月刀在錯身一瞬自下而上斜撩,刀鋒裹著一層極薄的罡氣,肉眼幾乎看不見,只能從空氣扭曲的紋路里隱約辨認。

  張璧挺槍刺向齊泰面門,槍尖遞出一半便覺右肩一股大力襲來,似被一道無形的刃口切過。

  什麼也沒看清。

  棗紅馬繼續衝出十餘步才慢下來,馬背上的人已經沒了頭顱。

  斷頸處血柱朝天噴涌,猩紅霧雨灑了半空,張璧那桿槍從鬆開的手指間脫落,槍桿砸在地上彈了兩彈。


  戰馬跑出二十步後停住,四蹄岔開立在原地,背上那具無頭的身軀晃了兩晃,從鞍上滑落下來。

  鐵甲著地的響聲沉悶短促。

  齊泰撥轉馬頭,偃月刀橫在鞍前,刀刃上沾的那點血跡正順著刀脊往下淌。

  他隔著數十步看向大胤軍陣,聲線不高不低,卻讓整片曠野都聽清了:

  」什麼狗屁河間張璧?連一刀都接不住,簡直廢物不如。」

  大胤中軍鼓聲戛然而止。鼓手握著鼓槌僵在那裡,不知該繼續還是該停下。

  前排禁軍士卒臉上的表情凝固在暴喝之後的瞬間,嘴巴還沒來得及合攏,眼睛裡已經換了另一種東西。

  城頭一片死寂。那些攥著紙筆的管事不約而同地停了手,沒有一個人想起來該記什麼。

  」兄長!」

  一道怒吼從禁軍陣中炸出來。一騎飛馬衝出陣列,馬上那員小將身形比張璧矮了半頭,面龐年輕稚嫩,手中卻提著一對鑌鐵短鞭,鞭身密布倒刺。

  他在馬背上直起身來,聲線因為悲憤而劈裂:」張珏在此,還我兄長命來!」

  禁軍陣中有將官喊了一聲」不可」,但張珏的馬已經沖了出去。

  棗紅馬踏著兄長戰馬方才跑過的路線,雙鞭在頭頂掄成兩團銀光,年輕的面孔因為怒極而扭曲,牙關咬得下頜肌肉鼓起。

  齊泰看著衝過來的小將,刀鋒在鞍面上磕了一下,像在掂量什麼。然後他夾了一下馬腹。

  鐵灰馬小跑兩步,繼而加速,偃月刀從橫持變為斜舉,刀背壓著罡氣。

  兩騎再度交錯。

  張珏的雙鞭一左一右同時劈下,勢大力沉,破風聲中帶著尖銳的嘯音。齊泰沒有格擋。

  他的偃月刀從斜舉轉成平掃,刀鋒掠過張珏腰腹之間,從左肋切入右側腰側穿出。

  整個過程短到戰場兩側的士卒甚至來不及眨完一次眼。

  雙鞭從張珏手中脫飛,兩根鑌鐵短鞭在空中翻了幾圈扎進泥土裡,鞭身還微微顫著。

  張珏的上半身從馬背上向後栽倒,下半身還騎在鞍上,戰馬又跑了兩步,血淋淋的半截軀體才從鞍上滑下來摔進塵埃。

  齊泰勒住馬,在曠野中央緩緩轉了一圈。

  偃月刀上的血這次更多,刀刃掛不住的血珠甩落到地面上,在干土上砸出一串暗紅的圓點。

  他放聲大笑,笑聲粗糙渾厚,撞在兩側的矮坡上又彈回來。

  」什麼河間張璧,什麼替兄報仇,大胤的禁軍就這般成色?哈哈哈哈——」

  他笑夠了,撥轉馬頭朝自家營門走去,步子從容,刀在鞍側晃著,血一路滴回去,在營門前留下斷續的紅點。

  大胤陣前一片死寂。

  張璧的棗紅馬還站在原地垂著頭,馬鼻噴出的熱氣在寒涼的晨光里凝成白霧。

  張珏的下半截軀體從馬鞍上滑到了地面,甲冑翻卷處露出粉白的筋膜斷茬。

  那對鑌鐵短鞭插在泥土裡,鞭身上還沾著它們主人最後那點體溫。

  裴延的面色鐵青,攥韁的手指指節泛白。

  他在北疆從軍二十三年,親眼見過同袍陣前戰死不下百次,但一合斃命、二合又斃,而且死的是兩個同為一品武者的同僚,這種事他連聽都沒聽過。

  他側頭看了一眼中軍旗下的潘破虜。

  他的面容被頭盔遮去大半,只露出下頜一道繃緊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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